我叫秀芬。嫁进庄家的第二年我怀了孕,也是那一年我才看明白,这间屋子锁着的不止我一个。公公把大门钥匙拴在裤腰上,睡觉压在身子底下;小中的拳头不挑日子,我挺着肚子他也照打。
门闩上缠着铁丝,窗子钉着木条,从屋里到院门,我一步一步在心里量过,哪儿都出不去。
隔壁屋里的婆婆,过得跟我一样。夜里我常听见那头同样的动静,第二天她端着猪食从院子里过,颧骨上总有一块新青。她是从很远的北边嫁进山里的,几十年没回去过。
我挨完打,枕边会多出半块干饼、一卷干净的软布,不知是谁放的,后来我瞅见她躲闪的眼神,就懂了。这个家里挨打的女人有两个,她挨的拳头,和我挨的是同一窝的。
怀着孕,我跟婆婆提过一回想跑,只提过一回,她没应声,端着盆走了。三天后的后半夜,门闩上的铁丝轻轻响,婆婆摸了进来,塞给我一把大门钥匙和一小瓶药。
药是她从堂屋柜里翻出来的,说倒进他们晚饭的酒里,能叫人睡沉。我们约好鸡叫头遍走后门。那一夜我没合眼,包袱收拾了又拆,拆了又收。
鸡还没叫,公公起来解手,头一晕,觉出不对,一抬眼撞见我贴着堂屋挪。小中从炕上跳起来。他们没先动我,先扑向的是婆婆。公公的棍子抡起来,骂:死老太太,偷药!
吃我的用我的,胳膊肘往外拐!棍子落在婆婆背上,她一声不吭,只把身子朝我这边偏,替我挡着不叫他们推搡。我护着肚子跪在地上喊,喊到嗓子哑了,也没有人停手。
打那以后,屋门和院门换了两道锁,钥匙公公一把、小中一把,我屋里搜得连一根绳子都寻不出来。婆婆有半个月没能下床,我隔着墙听她咳嗽,一碗热水都递不过去。
这笔账记在她头上,没有人替她记。开春孩子生下来,我原想生了娃他们能松半分,没有。娃在我怀里哭,我隔着窗钉看院子里的天,还是原来那一片。
娃一天天大,我明白过来,我身上这根绳,又粗了一道。婆婆能下地了,抱着娃来我屋里,脸侧的伤还没消净,摸着娃的头只说了三个字:长得好。
就这三个字,我听出了别的——她帮我,不是嘴上可怜我,她是把自己整个搭了进去,往后还要接着搭。
这样熬了好几年。那年秋天,隔壁村办喜事,摆两天流水席,天没亮小中和公公就被请去帮忙了,走前小中把院门落了锁。我原当又是个寻常日子。
天擦黑,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星光,婆婆的声音贴着缝钻进来:秀芬,是我。她从怀里摸出两把钥匙——公公裤腰上那把,小中贴身揣的那把,都叫她偷了来。
她的手抖得厉害,头一把钥匙对着我的屋门插了三回才插进去,第二把开院门。两道锁先后响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口咚的一声。
门开了,她眼睛在黑地里亮着:今天他们都在喝酒,等醉了才回得来。走呗,下一回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起走。这句话我在肚子里存了好几年,出口时自己都发懵。婆婆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受。
她把手腕从我手里抽出去,低头替我把包袱带子勒紧了些。我说山外有活干,我伺候你老,我养你。她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条腿,迈过一道门槛就到头了,还能跟你翻几座山?秀芬,我还是小中的妈。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我还要再劝。里屋娃睡得正沉,我朝那边偏了偏身子,话没出口,她先按住我的背:先你走。娃是庄家的种,他们看得死紧,你带不走。
我把后头的话咽回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灶灰。她抬手替我正了正头巾,那动作轻得像我娘——我一缩,她的手就收了回去。她转身把两道锁重新挂上,说能拖一夜是一夜,钥匙天亮前还回去。
出门槛我腿一软,她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山道黑,风从坡上下来,我走出十几步回头,她还直着腰站在院门口,和门墩叠成一个影子,朝山下摆手,叫我快走,别回头。
这些年我见惯了她挨打时弓下去的背,只有那一晚,她站在自家门口,腰杆是直的。
下山后我拣小路走,白天躲,夜里赶,走了两天进了娘家村口。先看见的是自家老屋:门上挂着锁,锁身锈了,门缝里长出草。邻居婶子出来倒水,一眼看见我,水瓢当啷掉进盆里。
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才敢认。她后来说了很多,我一句也没接住,只接住一句:爹和娘,都已经不在了。哪一年走的、谁先走的、埋在哪个坡上,她重复了几遍,我记不清。
我只记得我问了一句:我爹走的时候,晓不晓得我在哪儿。婶子没答上来,眼睛先红了。我拼了命从山里逃出来,逃回来的是一把锈锁。
帮我安顿下来的是郑大千,同县人,早年在镇上跟我爹搭过伙计。他没多问一句我的来历,先领我去吃了顿热饭,又替我在镇上寻了间能住人的屋。
夜里我睡不着,他就坐在院里劈柴,一直劈到窗纸发白。他话不多,可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有人接住了的。
往后的几年,我就在镇上落了脚。郑大千话少,力气多,我搬不动的水缸他搬,我不肯提的往事他从不问。我们成了亲,先是儿子,隔两年又添了闺女。
日子稳当起来,院里晒着娃的衣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我夜里给孩子掖被角,还是会想起另一个女人:她那半边脸的伤好了没有?
今年冬天,那一屋子的拳头又要落在谁身上?开春有贩子进山收干货,人家闲话间提了一嘴,我夜里翻来覆去,把一个主意在心里盘了几个月。
我把攒下的钱用手帕包了三层,又把话在心里过了几十遍,去寻那个贩子,求他捎给庄家院里的老太太:就说山外有人惦记她,想接她出来,享几天安生福。
贩子起先直摆手,说庄家父子在山里是出了名的横,他同他们做过几回买卖,从来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捎东西。我不死心,隔天又去,鞋底都磨薄了。他搓着手想了半天,叹口气:话我递,钱我塞,旁的事我不沾,你莫怪。
他回来那天正落雨。收了伞,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炒南瓜子搁在桌上:那老太太硬塞的,叫我带给你家娃吃。钱她收下了,捏在手里半天,没数。
贩子说,他借买鸡蛋搭上了话,趁找钱的空当把钱和话都递到了。老太太背过身去,对着鸡窝站了半天,回头只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贩子说好,有儿有女,男人肯出力。老太太又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你回去告诉她,我不会走。叫她把日子过好。“你跑出去了,就当我跑出去了。”
贩子还说了些山里人的闲话:那老太太几十年前从北边嫁进来,娘家早断了音信,连爹娘还在不在都不晓得;庄家把她看得死紧,她这辈子,没有回乡这一说。
我送贩子出门,雨密得很。我原还备了第二遍话,想求他再进一趟山:告诉婆婆,路费我出,走到天边都行,山外总能寻到一口饭。
话到嘴边,我把它咽了回去。她那句“就当我跑出去了”,贩子学不来那个语气,可我听得出,这话她在心里搁了不止一天,搁得比我这几年还久。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把“走”这个字,连本带利地押在了我身上。我转身回屋,翻出孩子们穿小的两身衣裳,又包了一包盐、一块红糖,追出去塞给他:往后我不提接她出来了。
东西我年年捎,就捎给庄家院里那个老太太,旁的话没有。她叫我过好的日子,我过给她看。
后来许多个夜里,我把那一晚重新走了一遍。婆婆摸黑偷钥匙,手抖成那样,我如今才咂摸过来:她不是怕挨打——挨打,她从小中他爹手里活到了今天,皮肉上的账她早认下了。
她怕的是白偷,怕我像她一样,把“就这样了”四个字咽下去,一咽就是一辈子。她出不了那道门,就把能铺的路都铺给我,铺完还替我把锁重新挂回去。
我活下来,嫁了人,儿女绕膝,锅里的饭是热的——我每多过好一天,她那晚偷出来的两把钥匙,就没有白偷。她说“就当我跑出去了”,不是宽我的心,她是当真的。
婆婆如今还留在那座山里。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还在不在,也回不去自己来的地方,这两样,都隔着我如今走不完的几百里山路。
我照旧逢年往山里捎盐捎糖,不捎要回话的口信。我的日子照旧过:闺女放学回来,人还没进院墙就喊娘,我院里的门,白天从来不上锁。
这算不上什么大出息,可我晓得,在我望不见的那座大山里,有个女人把这一切,都当作她自己那场始终没能动身的逃亡——替她跑到了她这辈子到不了的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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