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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大少爷走后 叔伯抢光家产,我背小叔子逃出,太傅看雪地两孩: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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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夜里,派去找人的小厮回来说阿年在望月楼和几个朋友喝得不省人事,怎么劝都不回来。

一向规矩的阿年酗酒不归,头一次。

沈怀瑾坐在堂前没吭声,屋里的人都觉得像暴风雨要来了一样,大气不敢出。

我站起来说:「大人,我去把阿年叫回来。」

没想到沈怀瑾也站起来了。

「一起去。阿年不是小孩了,发起脾气来你一个人拦不住。」

我无奈笑了笑。

「我虽然不敢跟大人比,但这些年

在管阿年这事上,大人和我cao的心一样多。」

沈怀瑾难得开了句玩笑:「当年你们俩扑到我面前的时候,这段孽缘就注定了。」

雪下得很大,马车走得很慢,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好像拉开了时间的口子。

说起当年,这情景真的很像。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大人,我闯的祸,您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兜住。后来我才知道您骂得对,我的一意孤行给您添了大麻烦。」

赵鹤鸣死后京城乱了一阵子,我躲在府里不敢打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后来风波莫名平息了,事情有了定论。

我知道不是赵家愿意善罢甘休,一定是有人强硬地压下了一切。

能压住这件事的人,除了天子,只有一个。

「过去了。」

沈怀瑾坐在车厢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淡淡的三个字像是从深山里传来的回音。

「你没做错什么。我比你先知道赵鹤鸣是凶手,但我没有你那么果断。」

「成大事的人自然看得远,我不过是为了报仇,只能图一时之快。还好没耽误大人的前程,不然我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前程⋯⋯」

沈怀瑾望着窗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程啊⋯⋯」

我顺着他的话说:「前程重要,大人也要保重身体。」

马车到了望月楼门口。

我先跳下去。

「大人还是别露面了,我去把阿年叫出来。」

小厮给我撑了一把伞。

我刚要进门,就看到阿年被一群人簇拥着从楼里出来。

要不是他穿着我熟悉的那件衣裳,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酒色上了脸,身上读书人的清雅气质荡然无存,晃晃悠悠地跟着那些纨绔子弟摇摆。

我正要上前叫他,大门里又匆匆跑出来一个女子,把怀里的披风给他披上。

阿年往后一仰,靠在了那女子身上。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方若萱。

方子衿在旁边笑着说:「你看,还没嫁给阿年呢,就不认哥哥了。」

阿年转头看着方若萱,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话。

方若萱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看到我的瞬间,阿年变了脸色。

他扔掉披风,踉踉跄跄朝我走过来。

醉得路都走不直。

「晚晴,你怎么来了?」

「哟,这位姐姐是谁呀?」

有好事的公子探过脑袋。

「沈知年,是你姐姐吗?姐姐好,幸会幸会。」

方子衿把那人拉回去说了几句,紧接着传来一声更大的惊叫。

「嫂嫂?未过门的妻子?到底什么关系?」

吵嚷声里我轻声说:「阿年,回家吧。」

阿年红着脸梗着脖子,我知道他在赌气,却不知道气从哪来。

「我不回。」

「阿年,你从来不酗酒闹事。就算有烦心事,也不该在沈大人刚升了官的时候这样。多少人盯着相府,多少人盯着你。」

「晚晴,你别再教训我了。你嘴里永远是为了沈府、为了兄长,那我呢?你总把我当小孩管,你有没有想过我长大了?我说过要娶你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酒意让他看起来很伤心。

我接不住他的话。

「回家吧。回家再说。」

我正要转身,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

我猛地推开阿年。

一股钝痛贯穿了胸口。

寒冬腊月,我却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流不停地往外涌。

是沈怀瑾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的。

他的脸铁青,被我喷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他在喊我。

「晚晴!晚晴!」

第十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睁眼的一瞬间,满屋子的药味和烛光涌进来,刺得我又闭上了眼。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沈怀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像好几天没合过眼。

「那支箭⋯⋯」

我嗓子干得冒烟。

「不是冲你来的。」

沈怀瑾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冲阿年的。」

我猛地想坐起来,胸口一阵撕裂的疼,整个人又栽回了枕头上。

沈怀瑾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他没事。你推开了他。」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是赵家的人?」

沈怀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站起来

走到窗边。

「赵鸿远的二儿子赵鹤轩,比他哥哥蠢十倍,但比他哥哥狠十倍。赵鹤鸣死后他接手了赵家,这大半年一直在暗中查他哥哥的死因。他查不到你头上,却认定是我在背后动了手脚。那支箭是给阿年的,他想用阿年来警告我。」

我攥紧了被角。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怀瑾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

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先把伤养好。赵鹤轩的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年这三天一直守在你门外,我赶了几次都赶不走。你醒了,他大概能消停一阵子。」

话音刚落,门外就冲进来一个人。

阿年一把跪在我床前,脸上全是泪痕和没刮的胡茬。

「晚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费力地抬起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哭什么,我死不了。」

「你差一点就死了!大夫说那支箭再偏半寸就扎进心口了!」

「那不是没偏嘛。」

阿年把脸埋在我的手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嗓子发酸。

可我还是没哭。

我不能在他面前哭。

伤还没好利落,宋映雪来看我了。

她带了补品和燕窝,一进门就红了眼圈。

「妹妹,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相府的人被人暗算了,我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我笑着说没什么大碍。

宋映雪坐下来拉着我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

「妹妹,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几天我那表姐来找我,就是赵鹤鸣的夫人。她说了些话,我听着不对味。」

我心里一紧。

「什么话?」

「她说赵鹤轩接管了赵家以后,把赵鹤鸣生前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些旧账,说赵鹤鸣当年在彦州做的事⋯⋯」

宋映雪凑得更近了。

「她说赵鹤轩发了狠,放话要把沈家连根拔了。」

我攥着被角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杀赵鹤鸣的时候我就想过,剪掉一根枝,还有更粗的干在。

「映雪姐姐,多谢你跑来告诉我。这事你别跟任何人提,就当没说过。」

宋映雪点了点头,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妹妹,我不知道你和太傅大人到底什么关系,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一般。好好养伤。」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赵鹤轩。

又一个名字刻进了我的脑子里。

第十二章

我养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第一天出院子,阿年非要扶着我。

我把他的手甩开了三次,他又拉回来三次。

「你烦不烦?」

「不烦。你走路都歪的,摔了我怎么跟兄长交代?」

「你现在倒拿沈怀瑾来压我了。」

「你不也老拿他压我?」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小子嘴越来越厉害了。

走到院子里,我那几盆兰花已经被人照料得很好,新抽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阿年说是沈怀瑾吩咐张叔来打理的。

我没说话。

弯下腰检查了一遍花盆和药圃。

药圃的位置挪了。

原本种在角落里的那几株蛇蔓不见了,换成了几棵普通的金银花。

是沈怀瑾动的手脚。

他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

我站在药圃前,看了很久。

阿年在身后问:「晚晴?」

「没事,走吧。」

那天傍晚,何姑姑来栖霞院传话,说沈怀瑾让我有空去听松院一趟。

我换了衣裳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折子。

「伤好了?」

「好多了。」

「坐。」

我这次真的坐下了。

沈怀瑾放下折子看着我。

「赵鹤轩的事已经解决了。天子下旨调查彦州旧案,赵鸿远被革职待查。赵鹤轩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再动手。」

我一怔。

「您替大少爷的案子翻案了?」

「不是我。」

沈怀瑾端起茶杯。

「是阿年。他写了一封陈情书递到了天子案头,把当年临川沈家和彦州赵家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天子看了之后龙颜大怒,当场下旨彻查。」

「阿年他⋯⋯」

「他不傻。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从我嘴里说出去,天子会觉得我公报私仇。但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愣了很久。

原来阿年什么都知道。

或者说,他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他该做的事。

沈怀瑾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什么。

「你不用再替他操心了。他长大了。」

第十三章

赵鸿远被革职的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阿年在书院休沐回家。

他站在栖霞院的兰花前,整个人像是沐了一场春雨,从里到外透着清朗。

「晚晴,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我兄长 的冤 屈,总算有 人查了。」

我点了点头。

「阿年,做得好。」

他笑了,但笑着笑着忽然绷不住了,蹲在兰花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也不是笑。

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我站在旁边没有碰他。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过了好久,他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脸。

「晚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鹤鸣害了我兄长?」

我没躲。

「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太小了。」

阿年盯着我,好久没说话。

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些无奈。

「苏晚晴,你就是嘴硬。我现在还小吗?」

「不小了。」

他的笑容收了收,忽然认真起来。

「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养兰花、制香膏、给宋夫人送东西……那些到底是什么?」

我没回答。

「我虽然读书多,但不傻。赵鹤鸣死得蹊跷,兄长对你大发雷霆,你又莫名其妙病了。这些事我串起来想了很久。晚晴,是你动的手,对不对?」

「阿年。」

「你别想搪塞过去。你为了替我兄长报仇,拿命去冒险,差点死在自己的毒里,又差点死在赵家的箭下。这些事你一个人扛,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你当我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高出我一个头还多。

低着头看我,那双眼里不是怒气,是心疼。

「以后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

我偏了偏头。

「你现在能扛得住了?」

「你试试。」

我看着他。

不再是那个在我背上哭的小孩了。

他的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眼睛里沉着一股经过事的沉稳。

「好。」

我轻声说。

「我试试。」

第十四章

赵鸿远被革职之后,赵家在京城的处境急转直下。

门可罗雀。

曾经巴结赵家的官员们纷纷避而远之,生怕沾上关系。

赵鹤轩不甘心。

他不敢明着跟沈怀瑾作对,就找了一个女人来做文章。

这个女人叫许明珠,是赵鹤轩的表妹,嫁给了吏部侍郎的小儿子。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京城的贵

妇圈子里散布一个消息。

「听说相府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跟太傅大人不清不楚,跟太傅大人的义弟更是暧昧不明。一女侍二夫,可了不得。」

这话是宋映雪来告诉我的。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妹妹,外面的话越传越离谱了。有人说你原本是沈家大少爷的妾,后来又勾搭上了太傅大人,还跟小少爷纠缠不清。最毒的一条说你克夫,谁沾上你倒霉。」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的铲子没放下。

「你知道是谁在传吗?」

「许明珠。赵鹤轩的表妹。」

我笑了。

「还挺快。」

「你还笑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天子耳朵里,对太傅大人的名声可不好。」

「映雪姐姐,你把她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了吗?」

「记了个大概。」

「帮我一个忙。」

半个月后,许明珠在吏部侍郎府上办了一场赏花宴。

请了京城不少官家夫人,名义上是赏花品茶,实际上就是找机会把那些话说给更多人听。

宋映雪也收到了请帖。

我跟宋映雪一起去了。

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花团锦簇的,看着热闹得很。

许明珠坐在主位上,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看到宋映雪,笑着迎上来。

「映雪姐姐来了,快请坐。这位是⋯⋯」

她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宋映雪替我说:「这是我的朋友,苏晚晴。」

许明珠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不认识我,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苏姑娘?请坐。」

我坐下来。

茶喝了一盏,许明珠开始发挥了。

她先夸了在座几位夫人的衣裳首饰,然后话一转,说起了京城最近的「趣闻」。

「各位听说了吗?咱们京城最尊贵的那位大人,府上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据说那女子本是人家兄长的妾,兄长死了就缠上了弟弟,连那位大人都被她迷得团团转。也不知道是什么手段,能把两个男人都拿捏住。」

在座的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捂着嘴笑。

我放下茶杯。

「许夫人,你说的那个女子,是不是我?」

整个院子安静了。

许明珠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什么?」

「你说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是我苏晚晴。太傅大人的义弟是我从小照顾大的,太傅大人收留了我们。这些事,在座的何夫人知道,宋夫人知道,太傅府的何姑姑也知道。」

我站起来。

「许夫人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当面去太傅府问,我陪你去。不过你在背后嚼这些舌根之前,有一件事你应该想想清楚。」

「什么事?」

许明珠的语气硬了。

「赵鸿远被革职查办的圣旨是天子亲下的,赵家的案子板上钉钉。你是赵鹤轩的表妹,你丈夫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你在这种时候替赵家出头,你公公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

许明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在座的夫人们互相看看,原本凑热闹的表情全变了。

谁都知道赵家现在是什么处境。

跟赵家的人走太近,那是要命的事。

「苏晚晴,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人,在座各位心里有数。」

我转向在场的人。

「今天叨扰了各位。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有一样好处,记性好。谁在背后说了什么,传了什么,我都记着。我不是太傅大人,没有那么大的度量。下次再让我听到谁嚼舌根,我就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原封不动地递到她丈夫面前。」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侍郎府的大门时,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宋映雪追上来,一脸佩服。

「妹妹,你也太猛了。许明珠的脸都绿了。」

「她要是老实就算了。不老实的话,后头还有的是热闹看。」

第十五章

赏花宴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夫人圈子。

许明珠被我当众驳了面子,消停了几天,但赵鹤轩不肯善罢甘休。

他换了个法子。

这次不从我身上找突破口了,而是对准了阿年。

阿年在松风书院的学业一帆风顺,顾清河对他青眼有加,同窗中也颇有声望。

赵鹤轩找了几个和阿年同窗的纨绔子弟,让他们在书院里散布消息,说沈知年的功名全是靠沈怀瑾打点来的,本人并无真才实学。

这话传得很快。

书院里有人信有人不信,但议论声一多,就连顾清河都被惊动了。

阿年休沐回来那天脸色很差。

「有人在书院里说我是靠兄长的权势才混到今天的。」

「谁说的?」

「不止一个人。赵鹤轩的外甥刘涛在书院念书,这阵子到处拉着人说。

几个平时跟我不对付的也跟着起哄。」

「顾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不理就是了。但话越传越多,有几个原来跟我好的同窗都开始躲着我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年攥着拳头。

「我打算在下个月书院的辩学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知道

我沈知年有没有真本事。」

「好。」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阿年看了我一眼。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是十四岁就中了举的人,一群纨绔子弟,拿什么跟你比?」

阿年的表情松了一些。

「晚晴,你信我?」

「从来就信。」

第十六章

辩学大会那天,松风书院来了不少朝中官员和京城名流。

这是书院每年最重要的活动,所有学子要当众辩论一个题目,由名儒和官员评分。

赵鹤轩也来了。

他坐在观众席上,旁边跟着几个赵家的人,脸上带着一副看戏的表情。

刘涛是他安排的棋子。

这个外甥在书院里学业平平,但嘴巴厉害,专门在辩论时挑对手的毛病。

今天的辩题是「才与德孰先」。

阿年抽到了第三个上场。

前两个学子辩完之后掌声平平,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阿年站到台前的时候,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就是他?靠沈相关系进来的那个?」

「听说真才实学一般。」

阿年没看台下。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把场子镇住了。

「今日辩才与德,我只说一句。才可学而得之,德须身以践之。有才无德者,不过利器无柄,伤人伤己。有德无才者,虽不能建功,尚可立身。然则才德兼备方为上品,这世间最难的不是有才,也不是有德,而是身处逆境仍不弃才,居于高位仍不失德。」

他的声音清朗,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底下的嗡嗡声渐渐消了。

刘涛第四个上场,一开口就针对阿年。

「方才沈公子说得好听,什么『身处逆境不弃才』。只是沈公子从小就住在相府,吃穿不愁,名师在侧,谈什么逆境?」

阿年站在台侧,没有回头。

刘涛越说越得意。

「沈公子十四岁中举,了不起。可外面都说那年的主考官和沈相私交甚厚,这个『举』的含金量如何,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台下有几个人笑了。

赵鹤轩也跟着笑了。

顾清河坐在裁判席上,沉着脸没出声。

阿年忽然转过身。

「刘涛,你要是对我的学问有疑问,可以当面考我。」

「什么?」

「在座的各位先生和大人都在,你出题,我作答。三道题,随便你出。我要是答不上来,今天就退出松风书院,从此不踏入这个门一步。」

这话一出来,全场安静了。

刘涛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没想到阿年会这么刚。

赵鹤轩在台下给他使眼色。

刘涛硬着头皮出了三道题。

一道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

阿年一道一道地答。

经义那一题他引经据典,从三代先贤说到本朝律法,条理分明,无一处破绽。

策论那一题他从治水之策说到边防之重,有理有据。

最后一道诗赋,他走到台前,提笔在纸上一挥而就。

写完了把纸递给顾清河。

顾清河看了一遍,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张纸展开给全场看,然后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全场没有人说话。

隔了几息,掌声从一个角落响起来,然后像浪一样扩散开,越来越响。

刘涛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鹤轩坐在台下,笑容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拂袖走了。

旁边有人说:「赵家那个外甥今天可丢大人了。」

又有人说:「沈家小少爷当真是有才学的,我以前信了那些话,现在看来是被人带了节奏。」

辩学大会结束后,在场的官员和文人纷纷来向阿年道贺。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顾清河都拍了拍阿年的肩膀。

「知年,今日 的表现,不辱师门。」

阿年从人群中脱身出来。

他走到书院门口。

我站在门外的马车旁。

他看见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经过事之后才有的从容。

「晚晴,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你不是说不担心吗?」

「不担心。但来接一下又怎么了。」

阿年没再说话。

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像小时候我拍他一样。

「走,回家。」

第十七章

辩学大会之后,阿年在京城的名声大振。

有人说他是近十年松风书院最出色的学子。

有人说他将来的前程不在沈怀瑾之下。

赵鹤轩暂时消停了。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认了。

果然,没出一个月,新的麻烦来了。

这次是朝堂上的事。

赵鸿远虽然被革了职,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并没有完全断裂。

有几个老臣联名上书天子,说沈怀瑾独揽朝纲、结党营私,请求天子限制他的权力。

沈怀瑾被天子留在宫里谈话,一去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沈府上下人心惶惶。

我每天照常浇花、煮茶、整理药圃,什么话也没多说。

何姑姑私底下问我:「晚晴,你说大人不会有事吧?」

「不会。」

「你怎么这么笃定?」

「天子如果真想动他,就不会留他在宫里谈话,而是直接下旨。留他谈话,说明天子还需要他。」

何姑姑看我的眼光变了。

第四天,沈怀瑾回来了。

什么事都没有。

那几个上书的老臣反而被天子训斥了一番,说他们「不务正业、无事生非」。

阿年松了一口气。

我却没有。

因为我知道,赵家的人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只是换了一条路来走。

那年春天,京城里出了一件奇事。

有人在闹市上散发传单,上面写着一段话。

大意是说沈家当年在临川的发家史并不干净,沈知远之所以能当上学政,是靠贿赂上官得来的。

还说沈怀瑾之所以拼命替沈知远翻案,不是出于什么手足之情,而是要掩盖沈家的黑历史。

这话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几个人名和日期都编得像真的。

阿年拿到传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是赵鹤轩干的。他抹黑不了兄长,就来抹黑我死去的兄长。」

我把传单看了一遍,翻过来又看了看。

「纸是松墨斋的,京城用这种纸的铺子不超过五家。字是刻印的,刻印需要版,做版的匠人也就那么几个。查不了赵鹤轩,可以查这些。」

阿年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去跟沈大人说这件事,我去找宋映雪。」

三天后,宋映雪帮我查到了印版的出处。

是赵鹤轩手底下一个叫陈三的跑腿做的。

陈三是赵家的老仆,心眼不多,手脚也不利索。

宋映雪说他最近在松墨斋赊了一大笔账,催了好几次都没还。

我让宋映雪放出一个消息:有人愿意帮陈三还账,只要他说几句实话。

陈三犹豫了两天,来了。

他说了三件事:传单是赵鹤轩授意的;内容全是编的,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赵鹤轩还准备了第二波,打算在阿年秋试之前散布出去,毁掉他的名声。

我把陈三说的话一五一十记了下来。

让他按了手印。

阿年知道之后要去找赵鹤轩当面对峙。

我拦住了他。

「不急。等他出第二波的时候再说。到时候把陈三的供词和传单一起呈到天子面前,让他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阿年咬着牙看了我半天。

「苏晚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你忘了?你那个堂兄说过,我胆子不小,心思更不小。」

第十八章

阿年秋试之前一个月,赵鹤轩果然动了。

第二波传单比第一波更毒。

这次不光写了沈知远,连沈怀瑾的身世都编排上了。

说沈怀瑾少年时在街头乞讨,后来被一个老太监带进宫里当了小内侍,才有了接近皇子的机会。

还编了一段沈怀瑾在宫中受辱、甘愿低头的不堪经历。

这份传单写得比上一份更精细,措辞更恶毒。

沈怀瑾看到传单的时候,整个听松院的温度都降了。

何姑姑后来说,大人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然后一个人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我带着陈三的供词去了听松院。

沈怀瑾坐在书房里,脸色比窗外的月色还冷。

「大人,这是赵家那个老仆陈三的供词。两批传单都是赵鹤轩指使的,内容全是捏造。这份供词加上查到的印版出处和纸张来源,物证人证齐全。」

我把供词放在桌上。

沈怀瑾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冷淡,没有审视,也没有不耐烦。

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在看我这个人。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上次那批传单出来的时候就开始查了。我知道他不会只发一波。」

「你怎么知道?」

「赵鹤轩是个蠢人,但蠢人有蠢人的执拗。他哥哥死了,父亲倒了,他觉得全是沈家的错。这种人不把他逼到绝路,他是不会收手的。」

沈怀瑾低头看了看那份供词,又看了看我。

「你还查到了什么?」

「赵鹤轩私下里拉拢了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准备在阿年秋试之前联名弹劾您,说您任人唯亲。时间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初三。」

「你怎么知道的?」

「宋映雪帮我打听的。她的丈夫周元卿在国公府有不少人脉,消息灵通。」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你一个女子,管了太多不该管的事?」

这话和几年前他说的那句「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小心思」异曲同工。

但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

不是斥责,也不是嘲讽。

像是⋯⋯在试探。

我垂下眼。

「大人要是觉得我管多了,以后我不管就是了。」

沈怀瑾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供词收进了袖中。

「做得不错。」

我抬起头。

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看错,那应该是一个笑。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回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第十九章

赵鹤轩的弹劾计划在动手之前就被沈怀瑾截了。

那几个致仕老臣被天子逐一召见,谈了一次话之后,一个个面如土色地回去了。

赵鹤轩自己也收到了天子的口谕: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门。

这一次,他是真的被关了起来。

阿年在这个消息传来的那天,安安心心地进了秋试的考场。

三天之后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气神比进去之前还好。

我在家门口等他。

「怎么样?」

「题目不难。」

「不难你还瘦了?」

「考场的饭太难吃了。」

我笑了一声。

牵着他回了栖霞院。

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

他吃完了,放下碗看着我。

「晚晴,放榜之后,不管结果怎样,有件事我要做。」

「什么事?」

「正式向兄长提亲。我要明媒正娶你。」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

「阿年,你又来。」

「我不是又来。上一次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四岁,你说我小。现在我十六了,等放榜的时候我就快十七了。你说过等我出人头地、自立门户,你才肯正经看我。现在我做到了。」

我看着他。

他确实不小了。

那张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轮廓分明,像他的兄长,又不全像。

沈知远是温润如玉。

阿年是锋芒内敛。

「晚晴,这次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放下碗。

「先等放榜再说。」

「你是不答应?」

「我是说先等放榜再说。」

阿年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我等。」

第二十章

放榜那天,京城人山人海。

阿年没有亲自去看。

他在栖霞院里等着。

来报信的是方子衿。

他从马上翻下来,冲进院子,一把抱住阿年。

「知年,你中了!第三名!」

阿年表面上镇定,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方子衿兴奋得满院子转圈。

「第三名,十六岁的进士,全京城就你一个!整个书院都沸腾了,顾先生高兴得喝了三杯酒!」

方若萱跟在哥哥后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她走到阿年面前。

「阿年哥哥,恭喜。」

阿年接过花,笑着说了声「谢谢」,目光却越过方若萱看向了我。

方若萱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比几年前成熟了很多,嘴角虽然在笑,眼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在廊下,没有上前。

等人都散了之后,阿年走到我面前。

「晚晴,你听到了。」

「听到了。阿年,你做到了。」

「所以?」

「所以你去换件衣裳,跟我去温夫人的灵位前磕个头。」

阿年一怔。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眼圈猛地红了。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出来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我在院角摆了香案,从匣子里拿出那枝干兰和温夫人当年教我写字时用的那支旧笔。

两个人在香案前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大少爷,温夫人,阿年中了。第三名,十六岁。临川沈家的冤屈也已经昭雪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磕完头我站起来,发现阿年还跪着。

他对着香案轻声说了一句话。

「兄长,大嫂,我要娶晚晴了。」

第二十一章

沈怀瑾在府上为阿年办了庆功宴。

这一次来的人比他中举那年多了十倍。

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

天子甚至派了太监来赏赐。

宴席设在相府正厅,三面开放,灯火通明。

我站在后面的回廊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

阿年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锦袍,站在沈怀瑾右侧,接受来宾的祝贺。

沈怀瑾今天的表情也难得地松弛了一些,偶尔和身边的官员交谈几句,脸上带着几分满意。

我正打算回栖霞院,不凑这个热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姑娘,请留步。」

我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绛紫的官袍。

面生。

「在下方恒远。」

方恒远。

方子衿和方若萱的父亲。

镇北大将军。

我向他行了礼。

「方将军。」

方恒远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宴席。

「苏姑娘,犬女若萱和知年青梅竹马,我和太傅大人也有意结为儿女亲家。今日特来与姑娘说一声,还望姑娘体谅。」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将军的意思是⋯⋯」

「太傅大人和我已经商议过了。知年年少有为,将来前途无量。若萱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女子,但也是将门虎女,与知年门当户对。我知道姑娘和知年有旧情,但姑娘的出身⋯⋯你懂的。」

方恒远说话不急不缓,语气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划线。

他在告诉我,你不配。

我攥着手心。

「方将军,这件事沈大人跟我说过吗?」

方恒远微微一笑。

「这种事何须太傅大人亲口与你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清形势。」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回廊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房檐的缝隙间漏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年从人群里脱身出来,到处找我。

「晚晴?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

「阿年,方将军刚才来找过我。」

阿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说什么了?」

我把方恒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阿年听完之后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大厅走。

我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我去找兄长问清楚。」

「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他凭什么来跟你说这种话?」

「他是方子衿的父亲,你最好的朋友的父亲,也是镇北大将军。阿年,你不能在你的庆功宴上闹事。」

阿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低头看着我。

「晚晴,你答应过我等放榜。现在榜放了,你不能反悔。」

「我没反悔。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那你想怎样?」

我松开他的手。

「我去跟沈大人谈。」

我在庆功宴散场之后去了听松院。

沈怀瑾还没脱朝服,坐在书房里喝茶。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杯子。

「来了。」

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大人,方将军今天找我说了一番话。」

「嗯。」

「他说您已经跟他商议好了,让方若萱嫁给阿年。」

沈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方恒远确实找过我。但我没有答应他。」

我一愣。

「他自己着急了,没等我表态就去找了你。」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身量比我高出太多了,我不得不仰着头看他。

「苏晚晴,你打算嫁给阿年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些年你为阿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照顾他、保护他、管教他、替他操心,比亲姐姐做得都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他是姐姐的感情,还是别的感情?」

我低下头。

「你不用急着回答。但你要想清楚。阿年对你的心是真的,你要是不确定,就不要勉强自己。嫁了不该嫁的人,毁的是两个人。」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涌上来了。

温夫人的死、逃难的路、做下人的日子、养兰花的日子、杀赵鹤鸣的夜、中箭的那一刻、阿年的哭声、沈怀瑾的怒火、他递过来的压岁金叶子、他说的那句「过去了」。

太多了。

全都堵在嗓子眼里。

「大人,我⋯⋯」

沈怀瑾抬手制止了我。

「不急。回去想想。」

我转身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

「那天我中箭晕过去之前,抓了您的袖子。后来我想了很久,想起来那天我喊了您一声。」

沈怀瑾没说话。

「我喊的是您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我没等他反应,走了。

走出听松院大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第二十二章

方恒远找我说的话,很快传到了方若萱耳朵里。

她没有来找我。

她找的是阿年。

那天阿年在栖霞院看书,方若萱不请自来。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方若萱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径直走向了阿年的书房。

我没拦。

在院子里浇花。

他们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方若萱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苏姑娘,我输了。」

我抬起头。

「从来就不是比赛。」

方若萱苦笑了一声。

「对你来说不是。但对我来说,从我第一次见到阿年开始,就是了。」

她走了。

阿年从书房出来,脸色也不太好。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喜欢我。说了好多年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正式说出来。今天她说了,也不后悔。但她说她不是来抢的,她只是想让我知道。」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从小到大,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阿年⋯⋯」

「晚晴,你别再犹豫了。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配不上我,怕世人说闲话,怕对不起温夫人。但你想想,温夫人把你买进沈家的时候,她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教你读书识字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她留那枝干兰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我手里的水瓢滑了下去。

「她不是在把你当丫头养。她在把你当女儿养。她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

阿年走到我面前,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我攥着的手指头。

「苏晚晴,嫁给我。」

这一次他没有急切,没有冲动。

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像一棵长成了的树。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十三章

我和阿年的婚事定下来之后,赵鹤轩的闭门令也解了。

他一出来就做了一件蠢事。

他在一场私宴上当着好几个官员的面骂沈怀瑾「小人得志」,说沈家迟早会倒,还说阿年的功名是买来的,

等天子查清楚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大概是被关了太久,憋坏了,一开口就管不住。

在场有个官员姓梁,平日里跟沈怀瑾关系不错,把赵鹤轩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出来。

阿年听到之后没有生气,倒是笑了。

「这个人还真是不长记性。」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不用我办。兄长会处理。」

果然,没过三天,赵鹤轩就收到了天子的第二道口谕。

这次不是闭门思过了。

天子让赵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接受户部清查。

消息一出,赵鹤轩慌了。

赵家在京城的产业不少,铺子、田庄、酒楼、当铺,但这些产业里有多少是赵鸿远当年用权力换来的,赵鹤轩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开始四处找人帮忙。

找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肯伸手。

户部清查赵家产业的时候,查出了一笔老账。

赵鸿远在任彦州刺史期间,曾经挪用过一大笔官银,用来收买当地的士绅和文人,为赵鹤鸣铺路。

这笔银子的数目不小,去向也很复杂,牵连了好几个已经卸任的地方官。

这一查,赵家的底彻底被掀了。

赵鹤轩坐在赵家的大厅里,面前是一桌子动都没动过的饭菜。

他的妻子在一旁哭。

「老爷,怎么办啊?」

赵鹤轩一言不发。

他派人去找许明珠,许明珠的公公,也就是那位吏部侍郎,已经提前递了辞呈,说自己年老体衰要回乡养老。

走之前给许明珠留了一句话:「跟赵家划清界限。」

许明珠哭着来了赵家一趟,把赵鹤轩臭骂了一顿,然后走了。

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赵家的门客、幕僚、管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被家里人劝走的。

一个月不到,偌大的赵府只剩下赵鹤轩一家三口和几个老仆。

第二十四章

我和阿年成婚的日子定在了秋天。

沈怀瑾亲自操办。

他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来做嫁衣,又亲手写了婚帖。

何姑姑说这是她在太傅府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大人这么上心地办一件事。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方恒远也来了。

他带着方子衿和方若萱。

方若萱穿了一身浅粉的裙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她走到我面前,递上一份贺礼。

「嫂嫂,恭喜。」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叫我嫂嫂。

没有戏谑,没有讽刺。

我接过贺礼。

「谢谢你。」

方若萱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你别多想,我没有不高兴。阿年选了你,就是对的。他这个人,认准了就不会回头。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她说完转身走了。

方子衿在她后面冲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歉意。

「苏……嫂嫂,我妹妹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以后她会想开的。」

我点了点头。

婚礼很热闹。

从下午一直闹到深夜。

阿年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之后,他回到新房,看着坐在床边的我。

「晚晴,我做到了。」

「嗯。」

「你开心吗?」

「你说呢?」

他笑了,弯下腰,把我手心里攥了一天的那枝干兰轻轻拿了出来。

他看了看那枝早就碎了一半的干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兄长和大嫂应该很高兴。」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因为一开口就会哭。

第二十五章

赵家的清查结果出来了。

天子大怒。

赵鸿远被追究挪用官银之罪,革除一切功名,永不叙用。

赵鹤轩被勒令归还所有违规所得的产业,赵家在京城的铺子、田庄全部充公。

这些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在议论。

赵鹤轩的名字成了笑话。

有人说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人说他「不自量力,活该如此」。

更有人翻出他当初在私宴上骂沈怀瑾的话,拿来当笑料说。

赵鹤轩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他的妻子受不了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赵府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陈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老仆。

临走之前,他在赵鹤轩面前跪了一跪。

「少爷,小的对不住您。但小的家里还有老母要养,实在⋯⋯」

赵鹤轩挥了挥手。

「走吧。」

陈三走后,赵府的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阿年得了天子钦点,入了翰林院。

十六岁的翰林编修,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栖霞院新辟的花圃里种兰花。

阿年从翰林院散值回来,还穿着官袍就蹲在我旁边帮我铲土。

「晚晴,你猜 今 天 谁 找 我 说 话了?」

「谁?」

「天子。」

我手一顿。

「天子说什么了?」

「他说他听怀瑾提过我,说我年少老成,有其兄之风。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年放下铲子,学着天子的语气。

「“沈知年,你那位嫂嫂是个了不起的人。能在乱局里护住你,又能在朝堂背后帮怀瑾稳住后方。朕听说她养了满院子的兰花,改天让她送几盆进宫来。”」

我愣住了。

「天子⋯⋯知道我?」

「怀瑾兄长跟天子说过你的事。当然不是全部,但该说的都说了。」

我蹲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阿年在我耳边轻声说:「晚晴,你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卖进沈家的丫头了。你是翰林编修的夫人,太傅大人的弟妹。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低下头,拿铲子又铲了一锹土。

「少贫嘴,帮我把这几盆搬到那边去。」

第二十六章

赵鹤轩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在三个月之后。

那天京城有一场诗会,各家各府的文人雅士都来了。

我和阿年也在受邀之列。

诗会在城东的翰墨阁举办,场面很大,来了上百人。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人群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鹤轩。

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衣裳也不如从前讲究。

他站在角落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阿年也看到他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诗会进行到一半,赵鹤轩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场地中央。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各位,今日赵某不请自来,是有一件事要当众说清楚。」

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赵鹤轩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阿年身上。

「沈知年,当年我兄长在彦州做的那些事,确有其事。你兄长的船是赵家的人动的手脚。这件事,是赵家的罪孽。」

全场安静了。

赵鹤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我连觉都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

「我恨沈家,恨了很多年。我觉得我哥死得冤,我觉得我父亲倒了台也是沈家害的。但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关在家里,翻了我哥留下的所有东西。我才知道,我哥当年做的那些事,远比我以为的肮脏。他不止害了你兄长一个人,他在彦州害了不少人。」

赵鹤轩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家有今天,不怨别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追他。

他走出翰墨阁大门的时候,背影比进来的时候还要小。

阿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我 走 到 他 身 边,轻声 说:「阿年?」

他收回目光。

「走吧。」

那天晚上回到栖霞院,阿年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给他端了一碗热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晚晴,你说温夫人如果还在,她会怎么看赵鹤轩今天说的那番话?」

「她会说,仇已经报了,恨也该放下了。」

阿年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十七章

赵鹤轩在诗会上的那番话传开之后,赵家在京城的名声彻底烂了。

不是因为赵鹤轩认了罪,而是因为之前替赵家说过话、帮赵家传过谣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全变了脸。

许明珠再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

听说她回了娘家,丈夫和她断了来往。

她公公的辞呈天子批了,全家搬出京城回了老家。

赵鸿远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失去了一切权势和产业之后,他被儿子接回了彦州老宅。

听说走的那天,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找到,是赵鹤轩从邻居那借了一辆破牛车。

父子俩坐在牛车上,一路无言。

京城的人看到了都摇头。

「当年赵鸿远在彦州何等风光,进京时前呼后拥。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谁能想到。」

赵鹤轩走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赵府的大门打开,让人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赵家不义在先,天道报应不爽。此宅自今日起封存,赵氏后人若有翻身之日,必以德行立世,不可再蹈覆辙。」

贴完之后他锁了门,把钥匙交给了本地的坊正。

然后上了牛车,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在京城传了很久。

有人佩服他最后的坦诚,有人嘲笑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只觉得,仇报完了。

当年温夫人和大少爷在天之灵,应该能安心了。

第二十八章

阿年入翰林院一年之后,升了编修兼侍讲。

天子经常召他入宫讲经论道。

有一天阿年从宫里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天子准备开恩科,今年加试一场。考题由翰林院出。兄长让我参与出题。」

「这是好事。」

「还有一件事。」

阿年坐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方子衿也要参加恩科。」

我愣了一下。

「方子衿不是一 直走 武举 的路吗?」

「他改了。说是不想一辈子靠父亲的名头,想凭文才立足。顾先生也觉得他有这个实力,鼓励他试试。」

「那方若萱呢?」

「方若萱上个月嫁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嫁了?嫁给谁了?」

「礼部周侍郎的长子周文彦。人品学问都不错,方将军亲自挑的。」

「她愿意?」

阿年点了点头。

「她来告诉我的时候,还笑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阿年哥哥,你告诉嫂嫂,我不是退而求其次。周文彦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我很踏实。嫂嫂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兰花开了满院。

「方若萱是个好姑娘。」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祝她幸福。然后把你做的几盆香膏给她当了贺礼。她闻了之后笑了好半天,说和嫂嫂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笑了一声。

「你倒是替我做主了。」

「不行吗?」

「行。」

那年冬天。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站在栖霞院的兰花旁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花叶上。

沈怀瑾忽然出现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月白的大氅,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我向他行了礼。

他走到兰花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养得不错。」

「谢大人夸奖。」

他沉默了片刻。

「阿年在翰林院的表现,天子很满意。照这个势头,三五年内入阁不成问题。」

「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和你的教导也分不开。」

我摇了摇头。

「我没教过他什么。温夫人才是他的启蒙人。」

沈怀瑾转过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像从前那样冷淡,也没有审视的意味。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像看一个相识了很久的人。

「晚晴,当年你跪在我门口磕头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低下头。

「大人要是觉得我变了,那是因为当年有人骂了我一顿,让我长了记性。」

沈怀瑾难得地笑了一声。

不是以前那种极不明显的、几乎是幻觉的笑。

是真的笑了。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

「你记恨到现在?」

「不记恨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记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阿年休沐,你们俩来听松院吃饭。」

「就咱们三个?」

他没回头。

「就咱们三个。」

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雪落在他走过的路上,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第二十九章

五年后。

阿年二十一岁,入了内阁,是本朝最年轻的阁臣。

天子信任他,满朝文武敬他。

他在朝中做了很多事,推行新政、改革科举、兴修水利。

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

沈怀瑾在他入阁那年卸了太傅的职务,天子封了他一个虚衔,给了一座大宅,让他颐养天年。

他搬出了相府,住到了城西的清竹园。

阿年和我留在了原来的府上。

何姑姑年纪大了,也跟着沈怀瑾去了清竹园。

阿秀嫁了人,偶尔回来看看。

栖霞院的兰花年年都开。

我把院角的药圃扩大了一倍,种了更多的草药。

不是为了制毒,是为了做正经的香膏和药膏。

宋映雪后来干脆和我合伙开了一间小铺子,卖我做的那些东西。

铺子不大,但生意不错。

京城的夫人们都爱来。

阿年笑话我说:「堂堂阁臣夫人,整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传出去多没面子。」

我说:「你管得着吗?」

他笑着不吭声了。

那年清明,我和阿年回了一趟临川。

沈知远和温夫人的墓修缮过了,碑文是阿年亲手写的。

我在墓前放了一束新摘的兰花,还有那枝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干兰。

阿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跪下来,对着墓碑轻声说了几句话。

「大少爷,温夫人。阿年出息了,当了大官。冤屈也昭雪了,赵家的人再也翻不了身。你们交给我的孩子,我照顾好了。」

我停了一下。

「温夫人,你当年教我读书识字,说女子不必困在一方天地。我记住了。这些年我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的事。我开了一间铺子,卖我自己做的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业,但我做得很开心。」

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留给我的那枝干兰,我一直带在身边。今天把它还给你了。你安心吧。」

我把碎了的干兰放进了墓碑前的石缝里。

站起来的时候,阿年伸手牵住了我。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下山的路又长又远。

和当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身边的人变了,走路的方式也变了。

不再是我背着他跑。

是他牵着我走。

第三十章

又是一年冬天。

京城落了雪。

我坐在栖霞院的廊下,看着满院子的兰花被薄雪覆盖。

阿年散值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怀瑾兄长让人送来的。说是清竹园的厨子新学了一道桂花糕,让你尝尝。」

我打开食盒。

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是沈怀瑾的笔迹。

「入冬添衣。」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年在旁边探头。

「写什么了?」

「没什么。说让我多穿衣服。」

「他倒是操心。」

「他一直操心。」

阿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晚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被卖到沈家,现在会在哪?」

我想了想。

「大概早就不在了吧。」

「别说这种话。」

「事实嘛。」

阿年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当年你没有背着我逃出临川呢?」

「那你大概也不在了。」

「所以咱俩都是捡来的命。」

我笑了。

「是啊,捡来 的 命,就得 好 好过。」

阿年走到我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靠在他肩上。

面前是满院兰花,身后是温暖的屋子。

远处隐隐传来街上的叫卖声,混着雪落的簌簌声。

我忽然想起温夫人说过的一句话。

「了解世界有两种方法,一是读万卷书,二是行万里路。」

她说对了。

我没有走万里路,也没有读万卷书。

但我种了满院子的兰花,养了一个少年长大成人,送走了一段仇恨,又迎来了一段新的日子。

这辈子够长了。

够长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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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6 13: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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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15:4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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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3 18:3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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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10:4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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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15:4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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