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吐槽我亲儿子,28岁了,上学非要学医,毕业死活不当大夫,大白天就瘫着,愁得我整宿睡不着
我亲儿子二十八岁了。学医五年,毕业证揣在抽屉里,死活不去医院上班。大白天瘫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胸口,一躺就是一下午。今天吐槽他,也吐槽我自己,愁得整宿睡不着。
当初让他学医,图的是稳。家里有个大夫,老人看病少求人,说出去也有面子。他高考分数够,我坐在旁边劝,他本来想学数学,笔尖在志愿表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填了医学院。
这个选择把家里往后十年的日子都绑上了。学费每年六千,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千五,考研资料和辅导班又扔进去八千。我有个旧账本,最后一页写着回本。那两个字现在像笑话。
他读书那几年,寒假回来手背上有茧,是写字磨的。吃饭拿筷子发抖,我以为是冷,他讲是抄笔记抄的。我当时觉得值,医生嘛,先苦后甜。
医学的苦不是读书苦。他大三开始见习,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书包里塞着两本砖头书,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实习把他那点幻想打碎了。他在急诊待了一个月,回来只讲一件事。一个家属把缴费单拍在护士台上,骂了四十分钟,没人敢还嘴。他站在旁边,白大褂口袋里装着没吃的包子,包子凉透了。
他讲那个包子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我没接话。我那时候还以为,哪个行业不受气,忍忍就过去了。
毕业前他算过一笔账。规培一个月三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下三百。三百块,买不了一双像样的鞋。他讲这个账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划,划来划去。
我讲熬出来就好了。他问我,熬到什么时候。我讲熬到主治。他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师兄为了发文章,连续三个月睡在实验室折叠床。折叠床收起来放在墙角,被子叠成方块。师兄三十一岁,头发掉了一半,还在排队等编制。
他同学被投诉,因为解释病情时没笑。投诉信写到院里,扣了奖金,写了检查。他同学转了行,去卖器械,天天陪人喝酒。
他另一个同学考了公务员,去了卫生系统。工作清闲,工资不高,但不用夜班。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回答。他手机屏幕碎了不换,讲没钱。我给他钱,他不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小。
大白天瘫着,是他的一种抵抗。他不吵不闹,只是不动。招聘页面打开又关掉,简历投出去三份,关电脑。他不接陌生电话。
我逼过他。我把他的书包扔到门口,让他滚出去找工作。他捡回来,放回柜子,继续躺着。我老婆劝我,孩子没偷没抢,先让他缓。我讲缓到什么时候。
亲戚打电话问,要不要托人进医院。我讲不用,他自己挑。亲戚叹口气,讲现在孩子都这样。我听了更睡不着。
过年聚餐,表姐问他在哪个医院。我讲还在挑。表姐哦了一声,转头聊她女儿考编。那顿饭我吃了很多,胃里堵得慌。
楼下药店老板问,你儿子是医生吧。我摇头。他讲学医好啊。我笑笑,没解释。回家看见儿子在沙发上,袜子一只在脚上,一只在地上。
我愁得整宿睡不着。凌晨三点,客厅钟响,我数他翻身的次数。他隔壁键盘声到两点,我睁眼到四点。安眠药吃半片,不敢多吃。
睡不着不是因为他没工作。我怕他三十五岁还这样。我怕我老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怕亲戚问起,我无话可说。这些怕堆在一起,把床压得很重。
我把养老押在他身上。我血压高,总想着家里有个医生方便。这个念头很自私,但我改不掉。他不当大夫,我少了一层安全感。
他为什么学医。高考填志愿,我坐在旁边,他本来想学数学。我讲医生稳定,越老越吃香。他改了。笔尖在纸上停很久,最后写下了医学院。
他为什么不当大夫。毕业前最后一次实习,他跟着查房。主任问家属要不要继续治,家属蹲在地上哭。他回来两天没吃饭。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讲。
他讲过一次,学医那几年把命搭进去一半,不想再搭另一半。我讲哪个工作不搭命。他讲搭命可以,得知道搭给谁。我接不上。
医生不是自由职业。病人来了不能挑,夜班来了不能推,指标压下来不能躲。他讲这些的时候,像在背一条一条的绳子。绳子捆在身上,解不开。
晋升靠论文。论文靠实验。实验靠时间。时间从夜班和门诊里挤。他师兄的折叠床就是证据。床腿用胶带缠过,胶带发黄。
收入呢。他讲,三十岁前靠家里,三十岁后靠运气。运气好进编,运气不好一直漂。漂着的人不敢结婚,不敢生病,不敢请假。
医患风险像一把悬着的刀。他同学被病人家属堵在办公室,门反锁,保安来了才开。他同学没受伤,但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
他不想过这种日子。我理解,但我不甘心。我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他讲不干就不干。账本上的回本两个字,像一根刺。
他瘫着,是在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不想随便找个工作,然后一辈子后悔。他也不想按我安排的路走。他卡在中间,动不了。
我老婆讲,他这是决策瘫痪。选择太多,代价太大,干脆不选。我讲那也不能天天躺着。她讲那你替他选。我不说话了。
他每天中午十二点起床,穿睡衣,茶几上放半杯凉水。他不洗脸,不刮胡子,头发乱着。他看手机,看一会儿,放下。他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我试过跟他好好谈。我讲你先去规培,干两年再说。他讲两年之后呢。我讲两年之后你就知道了。他讲那我现在就知道。
他讲,如果熬到四十岁能稳,他认。可四十岁还有考试,还有夜班,还有指标。他讲,他不想四十岁还在背题。我讲那你想干什么。他讲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比吵架更让人没劲。吵架还有个响,不知道是空的。我坐在客厅,听见他房间里游戏音效,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年轻时候进厂,有活就干,没得挑。我讲给他听,他讲那是你们那时候。我讲什么时候都得吃饭。他讲吃饭可以少花,选错行不行。
他同学有的转行卖保险,有的考公,有的还在医院熬。熬的人发朋友圈,凌晨两点的走廊,配一个字,累。转行的人不发朋友圈,怕人问。
学历通胀把路堵死了。他本科同学去卖器械,研究生同学去考公,博士师兄还在排队。他讲,读得越多,越不敢随便开始。沉没成本太高。
我算过,他如果去规培,三年下来,同龄人已经升了主管,买了车,结了婚。他还在考试。他讲,他不想比,但社会比。
我睡不着的时候,翻他的招聘网站浏览记录。他看过很多岗位,有的投了,有的没投。他看的最多的是转行指南。指南里讲,医学背景可以做什么。他看完还是躺着。
我害怕他废掉。我害怕自己等不到他站起来。我害怕亲戚朋友问起,我编不出新理由。我害怕我老婆偷偷哭。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枕头是湿的。
他也不是不难受。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他吃饭只吃半碗,筷子一放就回房间。他以前爱打球,现在球鞋在门口落灰。
我逼他出去,他出去转一圈,买瓶水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讲楼下。我讲楼下能找工作吗。他讲不能,但能喘气。
喘气两个字让我愣住。他在这个家里,连喘气都要找地方。我讲家里没人绑你。他讲绑我的不是绳子。
他讲,我每次讲为他好,他都觉得欠我的。学费,生活费,关心,都是账。他还不清,干脆不还。我讲父母不要你还。他讲你们嘴上不要,心里要。
这句话把我钉在椅子上。我确实想要回报。我想要他体面,我想要他稳定,我想要他在亲戚面前给我长脸。这些想要,都是账。
我讲,那你去干别的,别躺着。他讲,干什么。我讲,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讲,我想不清楚。我讲,那就先干着。他讲,干着干着就一辈子了。
他怕的是一辈子。我怕的是他这辈子没着落。两个人的怕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家里就那么大,空气都变厚。
他舅打电话,讲医院有熟人,可以先进去。我问他,他讲不去。我讲先进去再说。他讲,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讲,那你就别出来。他讲,那我不如不进。
我老婆讲,别逼了,逼出毛病。我讲,不逼他就这么躺着。她讲,躺着总比跳楼好。我闭嘴了。楼下药店老板的儿子,前年从楼上跳下去,因为考研三次没上。
我拿这个事吓自己,也吓他。他讲,你放心,我不会。他讲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我不知道该放心还是更怕。
我睡不着,起来喝水。厨房灯没关,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一盒牛奶。他看见我,把牛奶放回去。我讲你喝。他讲不喝了。他回房间,门轻轻关上。
那扇门关得很轻,但我觉得响。我站在厨房,冰箱嗡嗡响。我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他去医院。他趴在我背上,讲爸爸你走快点。现在我走不动了。
他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再想当老师,再想学数学。我讲学医。他听了。我把他的人生拐了一个弯。现在他站在弯里,不肯走。
我不怪他。我怪自己。但我不能讲。我讲了,他会更沉。我们家的沉默像一层棉被,盖着,闷着,谁也掀不开。
他白天瘫着,晚上醒着。我白天醒着,晚上瘫着。我们俩的钟反着走。我听见他凌晨两点开冰箱,三点上厕所,四点关灯。我五点半起床,假装没听见。
我上班没精神,同事问怎么了。我讲没睡好。同事讲,孩子大了就好了。我笑笑。孩子大了,问题也大了。
我查过医生转行的出路。医药公司,器械公司,保险,编辑,老师,公务员。每一条都要考试,都要经验。他讲,学医五年,除了看病,什么都不会。我讲那就看病。他讲不想看。
不想看三个字,把他五年否了。我讲那五年白读了。他讲没白读,至少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我讲知道不想干什么有什么用。他讲,有用,少走弯路。
少走弯路,在他这里成了不走。我讲,路是走出来的。他讲,走错不如不走。我讲,不走就是错。他讲,那让我错自己的。
我讲不过他。他读了那么多书,讲道理一套一套。我讲,你别跟我讲道理,你站起来。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他站起来了,但门关了。
我老婆讲,给他点时间。我讲,时间不给。她讲,你逼他,他就跑。我讲,他跑哪去。她讲,跑远了你更找不到。我不说话了。
他同学来家里找他,两个人关在房间。我听见笑,很久没听见他笑。同学走了,他又躺回去。我问同学现在干什么。他讲,卖保险。我讲,那你也去。他讲,不去。
他讲,同学卖保险,每天穿西装,见人叫哥,月底没单就自己买。他讲,那不是工作,那是折磨。我讲,那也比躺着强。他讲,躺着至少不折磨别人。
我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凌晨四点站在阳台。楼下清洁工扫街,扫帚刮地,一下一下。我想,他要是清洁工也行,只要站起来。我又想,我供他读医学院,不是为了扫街。我扇自己一巴掌。
我讲,你去送外卖也行。他讲,送外卖要电动车,要健康证,要抢单。他讲,他不想在马路上跑。我讲,那你想干什么。他讲,不知道。
不知道像一堵墙。我撞了很多次,墙不倒。他坐在墙后面,不出来。我讲,你出来。他讲,你进来。我进不去。
他讲,他同学在医院熬,一个月四千,夜班八个,被病人骂,被主任骂,被论文骂。他讲,他不想被骂到四十岁。我讲,哪有不被骂的。他讲,有,不干。
不干两个字,轻飘飘。我听着像石头。我讲,你不干,谁养你。他讲,我不花你的。我讲,你吃家里的。他讲,我吃很少。他确实吃很少。
我算过,他一个月花不到五百。手机费几十,游戏不充钱,不买衣服,不出去。他把自己缩到最小。他讲,缩着不丢人。我讲,缩着就是丢人。
丢人两个字出口,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冷。他讲,你怕丢人,还是怕我。我讲,都怕。他讲,那你怕你自己。他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我想,我怕什么。我怕他废了,我怕我老了没人管,我怕亲戚笑话,我怕我这一辈子白忙。这些怕,都压在他身上。
他学医,是我选的。他毕业,是他读的。他躺下,是我们俩一起推的。我推他学医,他推自己躺下。因果绕了一圈,回到我。
我讲,你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讲,我没病。我讲,那你为什么不动。他讲,动了没用。我讲,不动更没用。他讲,动错了更惨。
动错了更惨。他同学转行卖器械,陪酒喝到胃出血,单子还是没签下来。他另一个同学考公三年没上,现在还在考。他讲,这些人动了,也没好。
我讲,那你就躺着。他讲,对。我讲,躺到什么时候。他讲,躺到想清楚。我讲,想不清楚呢。他讲,那就一直躺。我讲,我死了呢。他愣住了。
他愣住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他讲,你别讲这个。我讲,我总要死。他讲,那你别管我。我讲,我做不到。他讲,那你难受,我也难受。
两个人都难受,但谁也不让。我讲,你搬出去住。他讲,没钱。我讲,我给你。他讲,不要。我讲,那你到底要什么。他讲,我要你承认,我学医是个错误。
这句话像一把刀。我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我错了。我讲,学医没错。他讲,对我错了。我讲,那你想怎样。他讲,我想你讲一句,不干就不干。
我讲不出来。我讲出来,他就真的不干了。我讲,你再想想。他讲,我想了五年。我讲,再想一年。他讲,一年后你还是这句。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我老婆讲,你就讲一句。我讲,讲了就完了。她讲,不讲也完了。我讲,他以后怎么办。她讲,他自己办。我讲,他办不了。她讲,你办得了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把我问住。我办不了一辈子。我血压高,心脏也不好。我要是倒了,他怎么办。我越想越睡不着。
我找他的同学打听。同学讲,他实习时被家属骂过,骂得很难听。他回来没讲。同学讲,他其实怕。怕出错,怕担责,怕死人。他学医五年,越学越怕。
怕,是根子。他怕病人死在他手里,怕家属闹,怕主任骂,怕论文写不出,怕考试不过,怕一辈子熬不出头。怕多了,就不动了。
我理解怕。我也怕。我怕他饿死,怕他废掉,怕我闭眼之前看不到他站起来。两个人的怕,把家填满了。没有地方放别的。
他大白天瘫着,不是懒。懒是吃饱了不想动。他是饿着也不想动。他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我靠近,他就缩得更紧。
我讲,你出去走走。他讲,走了。我讲,走哪了。他讲,楼下。我讲,楼下不算。他讲,算。我讲,算什么。他讲,算我今天没死。
没死两个字,让我后背发凉。我不讲了。我转身去厨房,给他煮面。面煮好了,他出来吃。吃完,他讲,谢谢。然后回房间。
谢谢两个字,很客气。客气得像外人。我宁愿他跟我吵。吵架还有温度,客气是凉的。我站在厨房,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
我老婆讲,慢慢来。我讲,慢到什么时候。她讲,慢到他愿意讲。我讲,他不讲。她讲,他讲的时候你不在。我讲,我在。她讲,你在,但你没听。
我没听。我一直在讲,我为他好,我花了钱,我老了怎么办。我没听他讲,他为什么怕,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想当大夫。我一直在讲我的账。
他实习时把药名写错,被带教老师骂,他三天没睡好。他第一次见到病人去世,家属哭,他站在走廊,手抖。他讲,签字的是医生,坐牢的是医生。这些他都没跟我讲。
我老婆给他碗里夹菜,他不动筷子。我把路由器藏起来,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没问。我一个月没给他钱,他剃须刀片用旧的,也没开口。
他舅来劝,讲了半小时,他嗯了半小时,最后讲,舅你喝水。他舅走了,讲这孩子心里有事。我讲什么事。他舅讲,他不讲,你别逼。
我夜里翻他手机。搜索记录里有规培抑郁,医生转行,怎么和父母沟通,活着没意思。最后一条让我手抖。我装作没看见。第二天给他煮鸡蛋,他吃了。
我把阳台门锁了,钥匙藏起来。他讲,你不用锁,我不会。我讲,那你为什么搜那个。他讲,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四个字,我不信。
我带他去医院。他讲,我不去。我讲,不是看病,是体检。他讲,不去。我讲,那你陪我去。他去了。医生讲我血压高,他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回家他讲,你按时吃药。我讲,你当大夫我就听。他讲,你别拿这个逼我。我讲,我没逼。他讲,你一直在逼。我讲,那你让我怎么办。他讲,你过你的。
我讲,我过不了。他讲,那我也过不了。两个人又卡住。我老婆讲,你们俩一模一样。我讲,哪一样。她讲,都拧。
我承认我拧。我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他随我。他学医,是我拧的结果。他不当大夫,是他拧的结果。两个拧的人,谁也不松。
我试着松。我讲,你不当大夫也行。他看我,像没听懂。我讲,真的。他讲,那干什么。我讲,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讲,我想不清楚。我讲,那就慢慢想。
他讲,你之前不是这么讲的。我讲,我改了。他讲,你改不了。我讲,我试试。他讲,你别试,你一试试我就有压力。压力两个字,他讲得很轻。
我讲,我不给你压力。他讲,你站在这,就是压力。我走开。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我进厨房,切菜。刀碰到案板,一下一下。
我老婆进来,讲,你切那么响干什么。我讲,我没使劲。她讲,你在使劲。我放下刀。我讲,他讲我是压力。她讲,你是。我讲,那我走。她讲,你走哪去。
我讲,我出去住。她讲,你走了他更不动。我讲,那怎么办。她讲,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盯着他。我讲,我做不到。她讲,做不到也得做。
我试着不盯。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我不问他投简历没有。他躺在沙发上,我进房间。他主动讲,今天投了两家。我讲,好。我没多问。
他讲,一家要考试,一家要经验。我讲,那就考。他讲,考不上。我讲,考不上再考。他讲,你说的轻巧。我讲,那我不说了。他讲,你还是说了。我闭嘴。
他回房间,门没关严。我听见他敲键盘,不是游戏,是做题。我站在门外,没进去。我老婆讲,你看,他动了。我讲,动一下不算。她讲,动一下算一下。
我讲,我怕他退回去。她讲,退回去你再等。我讲,我等不了。她讲,等不了也得等。我承认我急。我五十多了,等不起。我怕我闭眼之前看不到他稳。
他二十八,觉得时间还多。我觉得时间不多了。两个人的时间表不一样。他学医五年,规培三年,专培两年,出来三十多。他讲,三十多才起步,太晚。
我讲,我三十多才进厂。他讲,你们那时候分房。我讲,现在也有机会。他讲,机会少。他同学考编,一个岗位三百人。他讲,他不想当分母。
我讲,那你想当什么。他讲,不知道。不知道又来了。我不逼了。我讲,你慢慢想。他讲,你别讲慢慢,我一听慢慢就慌。我讲,那讲什么。他讲,讲点别的。
我讲,今天菜价涨了。他笑了一下。很浅,但笑了。我讲,排骨三十五。他讲,贵。我讲,那你起来做饭。他讲,不会。我讲,学。他讲,不想学。我讲,那你饿着。
他讲,饿着也行。我讲,你饿着,我心疼。他看我一眼,没讲话。我心疼三个字,可能不该讲。他听了,回房间了。我老婆讲,你又逼。我讲,我没逼。
她讲,你讲心疼就是逼。我讲,那我讲什么。她讲,什么都别讲。我什么都不讲,家里静。静得能听见钟走。他白天还是瘫着。但茶几上多了一本书。书是旧的,医学伦理。
我翻了一下,里面画了线。有一页写着,医生不是神。我合上书,放回原处。他出来看见,书挪了位置。他没问。我讲,书我看了。他讲,随便。
我讲,你画线那页。他讲,忘了。我讲,医生不是神。他讲,对。我讲,那你是人。他讲,人也会怕。我讲,怕就不干。他讲,怕也得干,才痛苦。我讲,那你不干。他讲,不干也痛苦。
痛苦两个字,他讲得很平。我讲,那怎么办。他讲,不知道。不知道成了我们家的口头禅。我睡不着的时候,想他小时候。他背书包,跑着去学校。他讲,爸爸我长大了当医生。我讲,好。那时候他六岁。
六岁的愿望,成了二十八岁的枷锁。我摘不下来,他也摘不下来。我讲,你小时候想当医生。他讲,小时候不懂。我讲,现在懂了。他讲,懂了更不想。我讲,那你想干什么。他讲,想歇着。
歇着两个字,我听着刺耳。但我不讲了。他歇着,我忙着。我忙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忙着愁,忙着睡不着,忙着看招聘。我老婆讲,你别看了。我讲,我看一眼。她讲,看一眼少一眼。
我讲,你什么意思。她讲,你少看一眼,多活一年。我放下手机。手机屏幕暗了。我看见自己的脸,老了。他同学结婚,请他去。他讲,不去。我讲,随礼。他讲,没钱。我给他钱,他不要。
他讲,去了问在哪工作,丢人。我讲,谁问。他讲,都问。我讲,那你就讲在考试。他讲,考什么。我讲,考编。他讲,没考。我讲,那讲在找工作。他讲,找了。我讲,那怕什么。他讲,怕他们可怜我。
可怜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我讲,没人可怜你。他讲,你就在可怜我。我讲,我是你爸。他讲,爸才可怜。我转身走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抱着膝盖。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我老婆讲,你吃药。我讲,不吃。她讲,那你睡。我讲,睡不着。她讲,你想什么。我讲,想他。她讲,想没用。我讲,不想更没用。她讲,你想想你自己。
我讲,我自己没什么好想。她讲,你退休了干什么。我讲,不知道。她讲,你看,你也不知道。我愣住。我也不知道。我退休了干什么,我没想过。我一直在想他。
他瘫着,我愁着。我们俩都没想清楚自己。我讲,我退休了去钓鱼。她讲,你不爱钓鱼。我讲,那去下棋。她讲,你不会。我讲,那我干什么。她讲,你慢慢想。慢慢想三个字,我还给他了。
他听见了,从房间出来。他讲,你也不知道吧。我讲,我不知道。他讲,那你逼我。我讲,我怕你饿死。他讲,饿不死。我讲,我怕你废了。他讲,废不了。我讲,我怕我死了你怎么办。他讲,你死了我照样活。
我讲,怎么活。他讲,活着活。我讲,你讲得轻巧。他讲,你讲得沉重。我讲,我沉重是因为你。他讲,你沉重是因为你自己。我讲,我自己怎么了。他讲,你怕别人讲你儿子没出息。
我讲,我不怕。他讲,你怕。我讲,我不怕。他讲,你手在抖。我看我的手,没抖。他讲,你心里抖。我讲,你少讲这些。他讲,你少逼这些。两个人又卡住。
我老婆讲,你们俩出去吃顿饭。我讲,不去。她讲,去。我们去了。他点了一碗面。我点了一碗面。两个人吃面,没讲话。吃完他讲,面咸了。我讲,还行。他讲,你口味重。我讲,你口味淡。他讲,学医讲的,少盐。
我讲,你还记得。他讲,记得。我讲,那你还当大夫吗。他讲,不。我讲,那你记得什么。他讲,记得怎么劝人少盐。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完,他讲,我明天去面试。我讲,什么。他讲,一个健康管理公司。
我讲,干什么。他讲,写文案。我讲,你学医的写文案。他讲,不行吗。我讲,行。他讲,你别讲行,你心里不乐意。我讲,我乐意。他讲,你不乐意。我讲,我乐意你站起来。他讲,我站起来不是当大夫。
我讲,我知道。他讲,你知道就好。他穿衬衫,裤子有点短。他出门了。我站在阳台看,他走到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坐回沙发,他躺过的位置还有温度。我摸了摸沙发垫。
我老婆讲,他去了。我讲,去了。她讲,你睡会儿。我讲,睡不着。她讲,那你也躺着。我躺下,天花板很白。我听见钟走,一下一下。我想,他今天面试,明天可能被拒。
拒了又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出门了,我还在家。我愁得整宿睡不着的日子,可能还会来。但他今天出门了。我把他的杯子洗了,放在桌上。杯子里的凉水倒了,换了温水。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门没锁。我把阳台窗户关上,明早六点还得去早市,排骨买两斤,萝卜买一根,他要是起来就给他炖上,不起来就放冰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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