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义,山东淄博人,做了二十三年建材外贸。这个故事的题目是尼日利亚客户订30万吨水泥,死活不给定金,山东老板只回了两句话。
那是二〇一九年三月的事,拉各斯的雨季刚过一半,空气里全是那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潮气。我在拉各斯待了十一天,住在维多利亚岛一间窗户关不严的酒店里,每天早上六点被清真寺的广播叫醒,然后坐在床边抽一根烟,想同一个问题——奥孔科沃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奥孔科沃是尼日利亚南方一家建材集团的老板,四十七岁,个子不高,肚子很大,穿西装的时候衬衫第四颗扣子永远是绷着的。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说要订三十万吨普通硅酸盐水泥,四十二点五强度等级,分十八个月发运,目的港拉各斯阿帕帕。三十万吨,按当时的离岸价算,大概是九千四百万美元的量。这个数字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心跳快了一下,快完之后就是发凉。
因为我做外贸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大单子最后变成一张废纸。
第一次见面在他办公室,他在一间装了落地窗的房间里等我,窗外是拉各斯港的一片吊机和集装箱,天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他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加得非常满。他说陈先生,我做建材二十年,我知道你们中国的水泥质量好,价格也好,我信任你们。我说很好,奥孔科沃先生,那我们把合同条款过一遍。他摆手,说不急,先喝酒。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终于说了关键的一句话。他说,陈先生,我们这边做生意,习惯是先发货,货到了港口,验完,我们再付款。我放下杯子,笑了笑,说奥孔科沃先生,我们这边做生意,习惯是先付定金,哪怕百分之十,然后我们开信用证,发货。
他也笑了,说陈先生,三十万吨的单子,定金就是九百多万美元,这不是小钱,我要说服我的董事会,我需要时间。
我说没问题,需要多少时间。
他说,等我销售季的回款。
我问,哪个销售季。
他说,今年的,也可能明年的,要看市场。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个人在跟我绕圈子。他不是不给定金,他是不想给,他想用一句"信任"把九千四百万美元的风险全部转到我这边来。
后面的十一天,我几乎每天都在跟他见面,有时候在他办公室,有时候在他的会所,有一次是在他一个朋友的婚礼上,他拉着我给一堆酋长和银行家介绍,说这位是中国的陈先生,我们要一起做一件大生意。我举着香槟,站在人群里,笑得脸都酸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越是这样把我架起来,越说明他没打算掏钱。
中间我做了三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对的事。
第一件,我请拉各斯一家叫埃梅卡的本地律所查了他的公司。查出来东西不少,这家公司二〇一四年注册,注册资本只有两千万奈拉,按当时汇率大概五万五千美元。名下有三条诉讼,两条是拖欠当地供应商货款的,还有一条是被一家土耳其的水泥商告过,理由是收货后不付款。土耳其那单是八万吨,最后是庭外和解的,和解金额我没有查到,但我知道那家土耳其公司后来再没进过尼日利亚市场。
第二件,我去了一趟阿帕帕港。我在港口外面站了一个下午,看那些卸水泥的船,跟几个搬运工聊天,塞给他们一点钱。他们告诉我,尼日利亚这边从中国进水泥的,十个有几个是走"放账"的,也就是先发货后收款,但是能收全款的,不到一半。有一个搬运工说得特别直白,他说中国人太多了,都想来分这块肉,谁先软谁先死。
第三件,我要了他公司的银行流水。这个要求提出来的时候,奥孔科沃的脸第一次沉了下来。他说陈先生,你这是不信任我。我说奥孔科沃先生,九千四百万美元的生意,谈不上信任不信任,这是风险控制,我的公司也有董事会,我也要交代。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给你看一部分。
流水很难看。账上常年趴着的钱不到一百万美元,进出都很大,经常是今天进两百万,明天出去一百八十万,快到月末的时候能剩个十几万。这种账我见得太多了,这是典型的现金流紧、靠周转活着的公司。它可能有生意,但它没有余钱,更没有预付款的能力。
第十一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给国内打电话。我们公司在淄博,是家老厂,八条回转窑,做了二十多年,工人一千两百多,一年出口水泥三百多万吨。董事长姓张,比我大十四岁,跟我算是一起把厂子做起来的。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张总,这单子我判断不能接,客户不给一分钱定金,账上的钱连运费都不够,公司还有三起诉讼,其中一起是同类的不付款案。
张总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守义,你先把情况写清楚,发回来,我明天给个话。
我说好。
第二天下午,张总的话来了。就两句。
第一句,定金到账才可以排产。
第二句,没有定金,就不要谈三十万吨,可以谈三十吨。
我看到这两句话的时候,正在酒店楼下喝一杯很淡的咖啡。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外面那条堵得要死的马路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两句话的分量,只有做过这行的人才懂。三十吨,是一个集装箱的量,是一个小工地的量,是一笔不值一提的小生意。一个客户跟你说要三十万吨,你把姿态放得很低,跟他说我们先做三十吨,这不是退让,这是把刀摆在了桌面上——你愿意跟我做三十吨,说明你是真要做生意的,我们可以从小往大做;你不愿意做三十吨,只愿意谈三十万吨,那你要的根本不是水泥。
我拿着这两句话,第二天又去见了奥孔科沃。这次我没有绕圈子,我说奥孔科沃先生,我们公司给了我一个新的方案。三十万吨我们暂时不谈,我们谈三十吨。三十吨水泥,货款三千多美元,你付现款,我们发货,走正规报关,两周到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了那句我早就猜到的话。他说陈先生,三十吨太少了,不值得我花这个精力,我们要做就做大的。
我说,好。那我们就做大的。定金百分之十,九百四十万美元,到账第二天我们开信用证,第一批三万吨的生产排期我亲自盯着。定金不到,我不排产,一分钟都不排。
他说,陈先生,你这样,我们没法做生意。
我说,奥孔科沃先生,恰恰相反,能接受这个条件的,才叫生意。
那天我们谈崩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很长的响,我看着他走出去,背影里那件西装的第四颗扣子果然是绷着的。
回国之后,我把这单子放下了。中间他断断续续来过几封邮件,有时候说要重新谈,有时候说他找到了新的投资人,有时候说让我再等等。我每次都回,态度很客气,内容很固定——定金到账,立刻排产。
到二〇一九年九月,他那边彻底没声了。十二月的时候,我从一个同行嘴里听到消息,说奥孔科沃那家公司出事了,欠了当地三家供应商的钱,还欠了一家印度贸易商两百多万美元,被告到了法院,账户被冻结。那家印度贸易商听说是先发了六万吨水泥,一分钱没收到。
我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淄博冬天那种灰白的天,出了一身冷汗。六万吨,按当时的价算,大概是两千三百万美元。如果当初我信了那句"信任",如果当初张总没有回那两句话,这六万吨货里面的三分之一会是我的。我那条八号窑,二〇一八年刚改造完,一年产能也就九十万来吨,六万吨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产量,一个月的产量,等于两千三百万美元,等于我们全厂工人八个月的工资。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我的工作笔记上,记了两页。写第一页的时候我又想起在阿帕帕港那个搬运工说的话,谁先软谁先死。写第二页的时候我想的是张总那两句话,越想越觉得那两句话不是拒绝,是一种话术,是一种非常老练的、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的表达方式。
后来我把这个案子拿给我们公司新来的业务员当教材讲。有个小姑娘问我,陈经理,为什么是三十吨,不是三百吨,不是三千吨。我告诉她,因为三十吨是一个"最小可信量"。一个真要做生意的人,不会嫌三十吨小;一个只想画饼的人,一定会嫌三十吨小。这句话其实不是我在教她,是我在解释张总,解释一个做了四十年水泥的老人,怎么用两句话筛出一个客户。
再往后我又想得更远一点。做我们这行,最难的从来不是找客户,是拒绝客户。客户是好找的,尤其是大客户,全世界每天都在有人跟你讲大生意,讲信任,讲未来,讲我们要一起发财。难的是在这些话里面,把那些只讲未来不讲定金的人挑出来,然后客客气气地、甚至带着笑地把他们请出去。
二〇二一年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在义乌做小商品的老乡。他说他有一年接了一个南美客户的单子,八百万美元,客户说要先发货,他信了,发了四十个柜,最后收回来三十万,剩下的全部变成了坏账。他把公司的两个业务员辞了,自己也差点没缓过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陈哥,做外贸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不是没赚到那八百万,是我当年没有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一句不行。
我当时就想,其实张总那两句话,就是那句话。它不是鼓励你去冒险的话,它是拦你一句的话。做业务的人,耳朵里最缺的从来不是鼓励,是拦。
我今年五十二岁了,还在跑外贸,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外面飞。我现在带业务员,讲的第一课永远不是怎么找客户,是怎么拒绝客户。我跟他们说,你们记住,一个客户第一次跟你谈,就敢要三十万吨,却不肯给你三百万的定金,这个比例本身就有问题。真正的生意人,钱和货是同时动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句话土,但是这句话是几千年商业史攒下来的。
我也跟他们讲奥孔科沃后来怎么样。二〇二〇年疫情,他那家公司彻底垮了,人听说去了阿布贾,有的说去了迪拜,反正不在拉各斯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幸灾乐祸,我只是把那两句话又抄了一遍,抄在我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当作一件提醒自己的东西。
定金到账才可以排产。
没有定金,就不要谈三十万吨,可以谈三十吨。
我把这两句话抄了很多年。我抄它们,不是因为我记不住,是因为我要记住,在那个拉各斯的下午,我是怎么差点把九千四百万美元的风险,当成一个机会的。
我抄它们,也是因为我后来才明白,一个能把生意做四十年的人,厉害的地方不在他谈成了多少单子,在他推掉了多少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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