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今年65岁,白内障,选择做手术后,却成了永远的悔恨
我二哥今年六十五,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去年秋天我回去看他,他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我进门喊了声二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是我。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以前二哥眼神好得很,割稻子的时候隔着半亩地都能看清田埂上哪棵是稗子哪棵是稻。现在倒好,我站他面前他都要眯着眼辨认好一会儿。
“老二,你这眼睛咋了?”我问他。
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看东西有点糊,像蒙了层塑料布。我凑近一看,他眼珠上确实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瞳仁那块明显发白了。我说你这是白内障,得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看,又不耽误吃又不耽误喝的。
我大哥在镇上开小卖部,听说我回来了,晚上提了瓶酒过来吃饭。饭桌上说起二哥的眼睛,大哥也说该去医院。二哥闷头喝酒,半天说了句:“去啥医院,隔壁村老刘去年做的白内障手术,做完还不如以前呢。”
我说老刘那是去的小诊所吧,你去县医院或者市里的大医院看看,现在这手术成熟得很。大哥也说现在政策好,白内障手术有补贴,花不了几个钱。
二哥没吭声。我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花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二嫂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两个娃拉扯大,供他们念书、成家,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过了几天我要回城里了,专门去镇上取了三千块钱塞给他,说这钱你拿着去看眼睛,不够再跟我说。他推了半天,最后拗不过我,收下了,嘴里嘟囔着“花这冤枉钱干啥”。
回城之后我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他去没去医院。他每次都说去了去了,在镇上卫生院拿的眼药水。我听着不对劲,专门打电话给老家堂弟,让他带二哥去县医院看看。堂弟回话说,二哥确实去了,医生说白内障已经很重了,建议尽快手术,二哥问了下价钱,扭头就走了。
我气得不行,电话里跟二哥吵了一架。我说你到底在犟什么,眼睛瞎了那点钱有啥用。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接住。
他说:“老三,我怕。我怕上了手术台,下来就看不见了。”
这话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二哥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在他心里,医院就是开刀的地方,开刀就有风险,有风险就可能下不来。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害怕。
又过了两个月,村里一个老邻居的儿子在市里眼科医院当护士,回来过年的时候听说了二哥的情况,专门上门来劝。那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把白内障手术讲得明明白白,说就是个小手术,十几分钟就完事,第二天就能回家。二哥听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那做完还能下地干活不?”
姑娘笑了,说大爷您做完手术看得更清楚,干活更方便。二哥这才松了口。
去年年底,我专门请了假回去陪他做手术。去的是市里那家眼科医院,先做检查,医生说二哥右眼白内障已经非常成熟了,晶状体核都发黑了,得尽快做。左眼相对轻一些,可以先观察。
手术那天早上,二哥紧张得早饭都没吃几口。我陪他坐在等候区,他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握了握他的手,说二哥没事的,进去十几分钟就出来了。他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术确实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医生就出来了,说很顺利。二哥被推出来的时候右眼蒙着纱布,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嘴里念叨着“真快,跟做了个梦似的”。
第二天拆纱布。我站在他旁边,医生一层一层揭开,二哥慢慢睁开眼睛。他先是眨了眨,然后愣住了。
“老三,”他说,“我咋看着还是糊的?”
医生凑过来看了看,拿手电筒照了照,说别急,刚做完手术有水肿,过几天就好了。又开了些药,嘱咐按时滴。
回家之后,二哥每天都问我,咋还没清楚呢。我打电话问医生,医生说再等等,有些人恢复慢。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二哥的右眼还是糊的。比术前好一点,但远没到清楚的程度。
再去复查,医生仔细看了看,说可能是术后角膜水肿一直没消退,加上他本身眼底也有些问题,之前被白内障挡住看不出来,现在手术做完了,底子上的毛病就显出来了。
医生说得挺委婉,可意思我听明白了。手术本身是成功的,白内障确实摘掉了,但二哥的眼底本来就有毛病,现在白内障这个“盖子”揭开了,眼底的问题露出来了,视力还是上不去。
二哥不懂这些,他就认一个理——他花了钱、挨了刀,眼睛没好。
从医院出来那天,他走在前面,背驼着,手里攥着那袋子眼药水。我喊他慢点,他没回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就说不做吧。”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是我劝他做的。堂弟劝、大哥劝、邻居姑娘劝,但我是他亲弟弟,我塞的钱,我请的假,我陪的床前。他信我,才上的手术台。
后来我专门挂了省城眼科专家的号,带二哥跑了一趟。专家看了之后说了实话:眼底的黄斑区有退行性病变,这个问题不是白内障手术能解决的。言下之意,就算不做白内障手术,眼底的病也会慢慢发展。只是不做手术的话,白内障像一层毛玻璃挡着,眼底的病看不出来,二哥也不会把账算到手术头上。
我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动。
二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火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开口了,说:“老三,你别往心里去。我眼睛就这样了,跟你没关系。”
我说二哥我对不住你,要是不劝你做手术……
他打断我:“做不做都一样。做了好歹能看见个影子,总比完全看不见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火车经过一片稻田,金灿灿的,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到底能看见多少,但他看得挺认真。
过年的时候我回老家,二哥右眼视力稳定了,大概能看到眼前一米左右的人影。他不再下地干活了,就在院子里种点菜。我给他买了个收音机,他天天揣在兜里听,有时候听戏曲,有时候听新闻。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门口择菜。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只右眼在光线下灰蒙蒙的,跟旁边正常的左眼一比,明显不一样。他察觉我在看他,偏过头,笑着说:“看啥,这不还能看见你嘛。”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二哥眼睛的事,是我心里一个过不去的坎。可日子还得过,他也还在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喂鸡,中午听收音机,傍晚坐在门口看夕阳。他那只右眼到底能看见多少,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看见了他院子里的菜,看见了远处山上的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不做手术,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做了就是做了,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二哥说得对,做不做都一样。可我没敢告诉他的是,医生说如果早两年做,眼底的情况可能不会发展到这一步。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咽回去了。
有些事,你做了选择之后,就只能往前看。往后的日子,我得多回去几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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