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老兄在菲律宾办厂,他说别信那些自媒体瞎扯,真实的菲律宾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我有个老兄,姓孙,大我五岁,我们从小在县城西关的巷子里一起长大。他爹是修自行车的,我爹是卖猪肉的,两家铺子隔着一堵墙。小时候我天天蹲在他家门口看他爹补胎,他呢,就蹲在我家门口看我爹剁排骨。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工业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毕业以后进了市里的柴油机厂。再后来柴油机厂倒了,他失业了,在家闷了半年,突然有一天跟我说,老赵,我要去菲律宾。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手里攥着两瓶啤酒,脸上那种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不是高兴,也不是发愁,就是那种人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平静。我说你去菲律宾干什么,他说他有个大学同学在那边做五金生意,叫他过去合伙办个小加工厂,做紧固件。我说菲律宾那地方能行吗,电视上天天播绑架杀人,满大街都是拿枪的。他说,你信电视?我说我不信电视我信啥。他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省城机场,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脚上穿了双新买的运动鞋。他老婆小琴抱着三岁的女儿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没哭。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了小琴一眼,说了句“我站稳了就接你们过去”,然后转身进了安检口,头也没回。我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小琴站在我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说风大。
孙哥到了菲律宾以后,头半年音信不多。那时候微信还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我们主要靠QQ联系,他那边网络时好时坏,有时候发条消息隔两天才回。他给我发过几张照片,一张是他住的宿舍,铁皮屋顶,水泥地面,一张行军床,旁边支了个电风扇。一张是他那个小加工厂,其实就是租的一个旧仓库,里面摆了四台二手冲床,几个黑黝黝的工人在干活。还有一张是街景,路不宽,两边的电线杆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像蜘蛛网一样。摩托车在汽车缝里钻来钻去,车上载着三四个人,最小的那个站在踏板上,手扶着车把。我看着照片,心里想,这地方跟咱们县城九十年代差不多。
有一年春节他回来了,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但精神头挺好。我们在他家喝酒,他跟我说了实话。他说你知道我在那边最怕什么吗,不是抢劫,也不是绑架。那些事有,但不是天天有。我在那边住了三年,真正碰上的一次治安事件是隔壁仓库半夜进了小偷,偷了两箱铜线,后来报警了,警察来了做了个笔录,也没下文。我说那电视上怎么天天播那些吓人的。他笑了笑说,电视嘛,播那个有人看。你播菲律宾人早上喝咖啡吃面包,谁看?
他说最怕的是停电。菲律宾的电贵得吓人,工业用电一度合人民币一块五,是国内的好几倍,而且说停就停。有时候正干着活,啪一下全黑了,冲床卡在半空,工人就坐在门口抽烟等,等来电了再接着干。他买了个柴油发电机,但油也贵,不敢一直开着。我说那你赚什么钱。他说就是赚个辛苦钱,那边人工便宜,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合人民币一千五,比国内便宜一半。但材料贵,电费贵,运输贵,税也高。我说那你怎么不回来。他喝了一口酒,说,回去干什么,厂子刚有点起色。
后来几年他慢慢做大了,从四台冲床变成了十二台,工人从七八个变成了三十多个。他把小琴和女儿接过去了,在厂子附近租了个小院子,女儿上了当地的一所华人学校。他给我发过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站在院子里,背后是一棵芒果树,小琴胖了点,女儿长高了,他自己还是黑黑瘦瘦的,但笑得挺开心。我把照片给我老婆看,我老婆说,孙哥这人就是能吃苦。
可我对他那边的事还是一知半解。有时候刷手机,看到自媒体写菲律宾,说什么“千岛之国危机四伏”,“马尼拉遍地贫民窟”,“中国人过去就是待宰的羔羊”。我看完心里就替他担心,给他发消息问这问那。他一般回得很简单,说别信那些,都是瞎扯。我说怎么瞎扯了。他说你来了就知道。
今年春天,我终于去了。
我没跟他提前说,想给他个惊喜。我从广州转机到马尼拉,飞了四个多小时。飞机快落地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一片一片的绿色,是稻田和椰林,夹杂着灰白色的房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那种潮热跟咱们南方的夏天不一样,黏在皮肤上,像裹了层湿毛巾。
他开车来接我,开着一辆丰田皮卡,车厢里还放着几根角铁。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上来抱住我,拍了我后背好几下。他说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说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说的真实菲律宾到底什么样。他说行,我带你转转。
车从机场往他厂子开,路上车多得像蚂蚁搬家。吉普尼是一种当地特有的改装小巴,铁皮车身画得花花绿绿,里面挤满了人。摩托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有的后座上绑着两只活鸡,有的前面站着个小孩,手扶着车把。路边有摆摊卖香蕉的,香蕉一把一把码在木板上,上面停着几只苍蝇。有卖烤串的,烟熏火燎的,味道飘进车里。有小孩光着脚在路边跑,看见车来了也不躲。孙哥开得很慢,他说这边开车就这样,你不能急,急了也走不动。
他的厂子在城郊一个工业区边上,说是工业区,其实就是一条路两边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厂房。他的厂房是蓝色铁皮搭的,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孙氏紧固件”。厂子里机器声隆隆的,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有的在冲床前操作,有的在打包成品。地上堆着一卷一卷的线材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我太熟了,我五金店里天天闻。
工人们看见孙哥进来,有的点头,有的叫一声老板。他指着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跟我说,这个叫阿波,跟了我八年了。阿波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你好”。孙哥说阿波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冲床磨床都会调,比他刚来的时候请的师傅还厉害。
孙哥带我看了车间、仓库、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铁皮桌,上面堆满了单据和样品,墙边立着一个文件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夹。桌上放着一壶凉了的咖啡和一个咬了一半的面包。我说你中午就吃这个。他说忙起来就随便对付一口,习惯了。
晚上他带我去了他家。小琴在门口等我,她比照片上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很好。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炒青菜,还有一条清蒸鱼。鱼是当地买的,她说这边海鲜比国内便宜,石斑鱼一公斤才合人民币四十块。她女儿今年十五了,上中学,个子快赶上她妈了。小姑娘用中文叫我叔叔,说得挺标准,带着一点点口音。我问她在这边上学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同学有菲律宾人也有华人,老师用英语上课,她英语比中文说得好。我说你想回国吗。她想了想说,想,但回去怕跟不上。小琴在旁边说,她在这边出生,回去连课本都不一样。
那顿饭我吃得很饱,也喝了不少酒。孙哥拿出一瓶当地产的朗姆酒,说这酒便宜,才合人民币三十块,味道还行。我们喝到半夜,小琴和女儿都去睡了,就剩我俩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面。院子里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
我说,你跟我说说,真实的菲律宾到底什么样。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地上,两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芒果树。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说你知道我第一天来是什么感觉吗。我从马尼拉机场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堵车,堵得水泄不通。我当时想,完了,这地方比咱们县城还破。后来我坐大巴去我现在这个城市,路上走了六个小时,两边全是椰子树和稻田,偶尔路过一个镇子,破破烂烂的,房子都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我当时心都凉了,想着干两年攒点钱就回去。可后来我慢慢发现,这地方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首先,这边的人不排华。他刚来的时候也担心,怕当地人欺负他。后来发现大部分菲律宾人很随和,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阿波刚来上班的时候,有次机器坏了,他自己加班修到半夜,没要加班费。孙哥过意不去,第二天给他带了条中国烟,阿波高兴得合不拢嘴,后来逢人就说他老板好。孙哥说,这边的工人不像国内,你说加班就加班,说不干就不干。这边的人今天有钱今天花,明天没钱了再来上班,你不来他也不跟你急,你招别人就是了。但你只要按时发工资,他们就很认你。阿波跟了他八年,中间有别的厂来挖,工资高两成,阿波没去,说这边老板对他好。
他说第二,这边的治安没电视上那么吓人。当然有坏人,哪个地方没坏人。但普通人过日子,该干嘛干嘛,没人天天拿枪指着你。他在这边十二年,被偷过两次,一次是仓库里的铜线,一次是他放在车里的手机。抢劫一次没碰上过。他说你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别露富,别半夜在外面晃,跟在国内一样。马尼拉的贫民窟确实有,但那是贫民窟,你不住那儿不去那儿,跟你没关系。
他说第三,这边的机会比国内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我。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我回去能干什么,四十五岁了,进厂人家不要,开店满大街都是,跑外卖我跑不过年轻人。在这边,我好歹是个老板,三十多个工人靠我吃饭。这边的市场大得很,房子越盖越多,路越修越多,紧固件用不完。我这几年每年都在扩,去年又加了两台冲床。我说那你发财了。他说发什么财,赚的都是辛苦钱。但比在国内强。
他说还有,这边的人活得比咱们简单。他说你看阿波,一个月挣一千五,养活老婆和三个孩子。住的是铁皮房,吃的是米饭和咸鱼,但他天天乐呵呵的。你给他加五十块钱工资,他能高兴一星期。他不焦虑,不跟人比,不想着买房子买车子,不想着孩子上什么补习班。我说那孩子怎么办,不上学了?他说上学啊,这边公立学校免费,虽然教得不好,但上得起。你要愿意花钱也有私立学校,贵得很,我女儿上的那个一学期要两千多。
他说,我在这边十二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行。你在国内,觉得不买房不买车就是失败。在这边,大部分人一辈子租房住,骑摩托车,也没觉得不好。我不是说这边好,我是说这边没你想的那么坏。那些自媒体写的东西,要么是吓唬你的,要么是让你觉得这边水深火热。可水深火热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国内没穷人?你县城没穷人?怎么没人天天写。
我听着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芒果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接着说,其实最让我舍不得的,是这边的节奏。他说我回国,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个快。什么都快,吃饭快走路快说话快。在这边,你约个人谈事,他说下午两点,可能两点半才到,到了也不道歉,笑嘻嘻的,你也不生气。你去政府部门办手续,柜台后面的人慢慢悠悠地翻文件,你后面排着队,也没人催。我说这不急死人。他说是急,但你待久了就习惯了。你急也没用,不如坐下来喝杯咖啡等。
他说我去年回国待了半个月,第一天就跟我弟吵了一架。他说我弟在县城开出租车,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六千。我弟跟我说,哥你在菲律宾挣大钱了,什么时候带带我。他说我在那边算什么挣大钱,我一个月刨掉开销能剩个万把块人民币就不错了。我弟不信,说人家都说国外好挣钱。他说好挣什么,我这十二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不。第一年过年,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买不起机票回来,一个人在仓库里煮了包方便面。那年除夕夜,国内到处放烟花,我在这边听着外面的狗叫,喝着凉水就着方便面,吃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干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端杯子的手背上有几道深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这双手以前跟我一块儿在县城的河里摸过鱼,在学校的操场上打过弹弓,在柴油机厂的车间里拧过螺丝。现在这双手在菲律宾一个铁皮厂房里,拧了十二年的紧固件。
我说,你想过回去吗。
他说想过,天天想。想我妈包的饺子,想咱们西关巷子口那家胡辣汤。我在这边也做胡辣汤,但做不出那个味,水不一样,粉条不一样。他笑了笑说,可是回去能干什么呢。我女儿在这边生,在这边长,她回去连朋友都没有。小琴也习惯了这边,她说这边气候好,冬天不冷。我回去干嘛,四十五了,再去给人打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厂子再干几年,攒够了钱,让女儿上个好大学,我就回去。回去在西关买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只狗。
我说那你现在可以回去啊,厂子让阿波他们看着。
他摇摇头说不行,这边的事离了人不行。你跟工人讲好的单子,不盯着就给你延期。材料涨价了,你不去谈就按原价给你供。这边的生意,你得时时刻刻在那儿。我说那你不累吗。他说累,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刚来那两年,我天天失眠,想着万一干不成怎么办,欠的钱怎么还,小琴和女儿怎么办。后来慢慢做起来了,心里踏实了,就不那么怕了。人嘛,在哪儿都是熬,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后半夜,瓶子里的酒喝完了,他又去屋里拿了一瓶。我问他最后一件事,我说你在这边这么多年,最亏欠的是谁。他想都没想,说,我爹。他走的那年我在这边刚起步,连机票都买不起,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了。我跪在灵堂前磕头,我妈跟我说,我爹临走前还问,老孙在菲律宾怎么样了。我说好着呢。他说好就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我看见他把脸别过去了,对着那棵芒果树,好一会儿没转过来。院子的铁皮墙外面,有辆吉普尼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窗里有人放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曲调很欢快,跟这个夜晚不太搭。
第二天他带我去看了他的厂子,看了他的工人干活,看了他的仓库。阿波给我演示怎么调冲床,动作麻利得很。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边干活一边用手机听歌,耳朵里塞着耳机,脚底下跟着节奏踩踏板。孙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赶紧把耳机摘了,不好意思地笑。孙哥用当地话说了他两句,语气像在骂,但脸上带着笑。小伙子挠挠头,又接着干。
下午他带我去镇上转了转。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小铺子,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门口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有个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一群人在打牌,声音大得很,看见孙哥就招手叫他过去。孙哥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笑了一阵又回来了。我说你认识他们。他说都认识,这条街上的人他都熟。有个开五金店的老头,每次见他都叫他“中国孙”,他店里的螺丝刀都是从孙哥厂里进的货。
我们路过一个菜市场,里面又湿又暗,地上淌着水,卖鱼的摊位上摆着冰,鱼眼睛亮晶晶的。卖菜的大姐坐在摊位后面扇扇子,面前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洒了水,看着水灵灵的。孙哥买了几个芒果,摊主多给了他一个,说是送的。孙哥说这边的人就这样,你常来买他就跟你熟,熟了以后就给你抹零头,送你点葱姜蒜。
晚上我们又在他家吃饭,小琴做了咖喱鸡和炒空心菜。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出来倒杯水。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当地的电视剧,演员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表情夸张。孙哥一边吃饭一边看,偶尔笑一下。小琴问我,老赵你回去以后帮我们看看,县城现在的房价多少了。我说你们要买房?小琴说,他天天念叨着回去买,我说你先攒够钱再说。孙哥在旁边插嘴说,攒着呢,再干三年差不多了。小琴瞪了他一眼,说,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在菲律宾待了五天。走的那天孙哥送我去机场,还是那辆丰田皮卡,车厢里这次空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说话。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好,帮我拎箱子进去。我跟他说,你在这边好好的,有事说话。他说放心吧,我又不是刚来那会儿了。他站在安检口外面,跟十二年前我送他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换他送我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去别信那些自媒体瞎扯,自己来看。
我说我知道了。
我进了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脚上是一双沾了机油的旧运动鞋。他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下看,马尼拉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阿波冲我笑的时候露出的白牙,想起小琴做的红烧肉,想起他女儿说想回国但怕跟不上。我想起那个菜市场里卖菜大姐扇扇子的样子,想起吉普尼上那些挤在一起的人,想起芒果树下他端着酒杯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行”。
他在这边待了十二年,从四台冲床干到十二台,从一个人干到三十多个人。他在这边生了根,发了芽,虽然这芽发得慢,但到底是长出来了。他没发大财,也没混成什么人物,就是在离家三千多公里的一个铁皮厂房里,一天一天地干,一月一月地攒,把日子过下来了。他在这边被人叫老板,也被当地人当成自家人。他在这边吃不惯当地的酸汤,就在院子里种了棵芒果树,每年结的果子吃不完就送给邻居。他在这边想家,但回不去了,因为家已经在这边了。
回到县城以后,有天晚上我在家刷手机,又刷到一条自媒体,标题写着“菲律宾到底有多乱,看完这个视频你还敢去吗”。我点开看了两眼,画面剪得一惊一乍的,配着紧张的音乐,说的是马尼拉哪个区又发生了枪击。我看了半分钟就关掉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这次去菲律宾看孙哥,他那边到底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怎么个好法。我想了想,说,他在那边有厂子,有工人,有院子,有芒果树。他女儿上着学,他老婆做着饭。他每天早上开着皮卡去厂里,晚上回来喝点酒。他说再干三年就回来。我老婆说,那不就是跟咱们这边一样嘛。我说,是啊,跟咱们这边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孙哥发了条消息,说我到家了。他回得很快,说好,有空再来。我说你下次回来把女儿带上,让她看看西关巷子口那家胡辣汤还在不在。他说早不在了,那家店拆了。我说那还有别家。他说行,回去喝。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县城的夜很安静,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路上偶尔有辆车开过去。我想起孙哥站在机场安检口外面跟我摆手的样子,想起他说“回去别信那些自媒体瞎扯”时的表情。十二年了,他没变太多,还是那个在巷子里跟我一块儿长大的老孙。只是他的战场从县城的柴油机厂挪到了菲律宾的一个铁皮厂房里,他的日子从一天三顿在家吃变成了在异国他乡煮方便面。可他到底把日子过下来了,过得不算风光,但也不寒碜。
我想着明年春天再去一趟,带上我老婆。孙哥说过他厂子旁边那棵芒果树每年三四月开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淡黄色的小花,风一吹落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想去看看那棵树,看看它长什么样,看看它结的果甜不甜。
也许到时候我会跟他坐在那棵树下再喝一次酒,听他说菲律宾的故事。然后回来告诉别人,那边不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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