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正清,省交通厅副厅长,今天隐瞒身份来女儿单位参加家长会,却被她处长当众拍桌怒骂“没教养”。我低头赔笑,全场寂静。散会后,处长追出来,扑通跪在我面前:“周……周厅长?我不知道是您!”
第一章
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省城的大街上,我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办公楼——省建筑设计研究院。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第二设计所”的字样。
我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又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上面印着几行字:“尊敬的家长,您的孩子周小彤在本所实习期间表现优异,现定于本周五下午三点召开实习生家长座谈会,诚邀您拨冗出席。”
这是女儿实习的地方,今年她大三,暑假前通过学校推荐来了这家设计院实习。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后来学了建筑学,算是圆了她妈的心愿。
“师傅,请问第二设计所在几楼?”我拦住一个抱着图纸匆匆走过的年轻人。
“三楼,楼梯口左转。”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点点头,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墙上贴满了各种工程图纸和通知,有几张已经泛黄卷边了。
到了三楼,我看到一间大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埋头工作。我敲了敲门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来:“找谁?”
“我是来参加家长座谈会的,周小彤的家长。”我笑着说。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然后朝里面努了努嘴:“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已经有人在了。”
我道了声谢,沿着走廊往里走。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人,穿着打扮都很体面。有几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干部。还有几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妆容精致,手里拿着名牌手包。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官场笑容。
“各位家长好,我是第二设计所的所长刘建国,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座谈会。”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主要是想跟各位交流一下孩子们实习的情况,也听听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似乎在辨认什么。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首先,我要表扬一下我们所有的实习生,他们都很优秀。特别是王局长的儿子王浩,工作非常认真,上周还独立完成了一个小项目的方案设计……”
刘建国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言语间充满了对某些家长的奉承。我听得有些无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别着一枚党徽,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
“刘所长,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满。
刘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站起来:“李处长,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那个被称作李处长的男人冷冷地说,“听说你在这里搞什么家长座谈会,我这个分管领导都不知道?”
“这个……这是所里的常规工作,就没麻烦您……”刘建国尴尬地解释。
李处长没有理他,而是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看来今天来的家长不少啊。”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既然我来了,那就由我来主持吧。”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其他家长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着自己就是个普通家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先说一下,”李处长清了清嗓子,“这次实习生考核,我们是要严格把关的。有些学生,虽然在学校成绩不错,但实际工作能力很差,态度也不端正。这样的学生,我们设计院是不会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针对我。
“比如周小彤,”他突然点名,“她的实习报告我看了,漏洞百出。画个图纸都能把尺寸标错,这样的水平,怎么配在我们设计院实习?”
我愣住了。女儿在家从来没说过工作上的事,我一直以为她做得很好。
“李处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忍不住开口,“小彤这孩子做事一向很认真的……”
“认真?”李处长打断我的话,“你知道她上周交的方案是什么水平吗?连基本的制图规范都不懂,简直就是胡闹!”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李处长,能不能具体说说哪里有问题?我可以回去让孩子改进……”
“改进?”李处长冷笑一声,“我看没必要了。像她这样的学生,趁早换个地方实习比较好,免得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话说得太刻薄了。我能感觉到其他家长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李处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孩子确实有不足的地方,但总要给机会学习进步。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好好沟通……”
“沟通?”李处长猛地一拍桌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沟通?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样子?来参加座谈会就穿成这样?一点基本素质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我穿得很随意,一件普通的短袖衬衫,一条旧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但我今天特意请了假,从工地赶过来,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
“对不起,我今天来得匆忙……”我试图解释。
“匆忙?”李处长更加咄咄逼人,“你们这些家长,一个个都觉得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就行了?知不知道我们每天有多忙?还要陪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但想到女儿还在人家手下实习,我只能忍。
“李处长,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低下头,“但孩子的事,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机会?”李处长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说给机会就给机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刘建国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与其在这里受辱,不如先离开再说。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我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站住!”李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没说完呢!你这个做家长的,就这么不负责任?孩子出了问题就想跑?”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还是停了下来。
“我告诉你,”李处长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像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穿得破破烂烂的,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难怪教育出来的孩子也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李处长,”我平静地说,“我尊重您是领导,但请您也尊重一下别人。今天的事,我会记住的。”
“记住?”他哈哈大笑,“你记住又能怎样?还能告我不成?”
我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看看,这就是素质!一点担当都没有!”
我快步走下楼梯,心里堵得厉害。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要不是为了女儿,我真想当场跟他理论理论。
走出大楼,我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阳光依旧毒辣,照得我睁不开眼。我想起女儿昨晚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在单位挺好的,领导和同事都很照顾她。
原来都是骗我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但又放下了。算了,还是先回去吧。等晚上再好好跟她聊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秘书小张打来的。
“周厅长,明天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您参加。另外,省委组织部那边来电话,说要跟您约个时间谈话……”
“知道了。”我打断他的话,“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半。”
“好,我会准时到的。”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李处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苦笑了一下。是啊,我这辈子确实没什么出息,也就是个副厅长而已。
掐灭烟头,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车刚开出几百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周小彤的父亲吗?”
“是我,您是?”
“我是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办公室的小王,刚才李处长让我联系您,说想请您回来一趟,有些事情想当面跟您谈谈。”
我愣了一下。刚才还那么嚣张,现在怎么突然变客气了?
“有什么事吗?”我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您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好吧,我马上过去。”
出租车掉了个头,又回到了设计院门口。我刚下车,就看到刘建国急匆匆地从楼里跑出来,满脸堆笑。
“周……周先生,您回来了?李处长在办公室等您。”
我跟着他上了楼。这一次,他没有带我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去了三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处长办公室”。
刘建国敲了敲门:“李处长,周先生来了。”
门开了,李处长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惶恐和不安。
“周……周先生,请进请进。”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走进办公室,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是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院长赵志远。
“老周,你怎么来了?”赵志远看到我,也是一愣。
“赵院长,你们认识?”李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起来:“认识?当然认识。这位是省交通厅的周正清副厅长,我们以前一起开过好几次会。”
话音刚落,李处长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周……周厅长?”他的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是您……”
我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处长,刚才你不是说我没素质吗?怎么现在又叫厅长了?”
第二章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处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志远皱着眉头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老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志远问。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处长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周厅长,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这一跪,把我也吓了一跳。我赶紧伸手去扶他:“李处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他死死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求您原谅我这一次!”
我使劲把他拉起来,他却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赵志远叹了口气,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小李啊,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挺稳重的吗?”赵志远问。
“我……我也不知道……”李处长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我就是看周厅长穿得朴素,以为他是普通工人,就想显摆一下自己的威风……我该死!我真该死!”
他说着,又要往地上跪。我连忙按住他:“行了行了,别再跪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的。”
“真的?”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真的。”我点点头,“不过我希望你能记住,不管是谁,都应该得到尊重。今天如果是真正的普通工人坐在这里,你那样骂他,合适吗?”
“不合适不合适!”他连连摇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志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周,这事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你放心,回头我一定严肃处理。”
“不用了,”我摆摆手,“小孩子的事,别搞得太大。对了,我家小彤的实习……”
“没问题没问题!”李处长抢着说,“周小彤同学表现非常好!我这就让人给她评优!”
“别,”我打断他,“该怎么评就怎么评。如果她真的做得不好,该批评还是要批评。但不能因为我是厅长就特殊照顾,这对她不公平。”
李处长愣了愣,连连点头:“是是是,周厅长说得对。”
我又看向赵志远:“赵院长,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孩子的实习情况。没想到闹出这么一出,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话就见外了,”赵志远拍拍我的肩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倒是小李,今天实在是过分了。”
李处长在一旁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也能理解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见惯了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事。只是没想到,这种事有一天会发生在我身上。
“那我先走了,”我说,“家里还有点事。”
“我送送你。”赵志远说着,陪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这种事情传得最快,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设计院都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老周,你真的不追究了?”赵志远低声问。
“算了,”我说,“他也是为了工作,就是方式方法有点问题。”
“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赵志远摇摇头,“要是换个人,今天非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不是好说话,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走出大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女儿到底在设计院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婆张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什么叫还行?”她端着菜走出来,“小彤表现好不好?领导怎么说?”
我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突然没了胃口。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今天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张秀兰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气得把锅铲往桌上一摔:“那个姓李的算什么东西!敢这么欺负人!”
“行了行了,”我拉住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就别生气了。”
“处理好了?”她瞪着我,“你就这么算了?要我说,就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何必呢?”我叹了口气,“小彤还要在那里实习,闹僵了对她没好处。”
张秀兰还想说什么,门锁突然响了。女儿周小彤背着书包走了进来,看到我们俩的脸色,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怎么了?”
“没事,”我笑着说,“今天座谈会开得挺好,你们处长还夸你了呢。”
“真的?”周小彤的眼睛亮了起来,“李处长夸我了?”
“嗯,”我点点头,“说你工作认真,很有前途。”
张秀兰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有拆穿我。周小彤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我还以为他会批评我呢!”
“怎么会呢?”我摸摸她的头,“你做得那么好,谁会批评你?”
吃过晚饭,周小彤回房间写作业了。我和张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但谁都没心思看进去。
“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张秀兰压低声音问。
“不然呢?”我看着电视屏幕,“难道还要去找他麻烦?”
“至少要让小彤换个地方实习吧?”她说,“在那个姓李的手底下,我可不放心。”
“换地方?”我想了想,“也行,正好省交通厅那边也有设计部门,我可以安排一下。”
“那明天就去办。”张秀兰说,“我可不想让小彤再受委屈。”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说:“小张,帮我查一下,省交通规划设计院有没有实习生名额?”
“周厅长,您要安排人?”小张问。
“嗯,我女儿想换个地方实习。”
“好的,我明天一早去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今天受了点气,但只要女儿好好的,这些都无所谓。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小张就敲门进来了。
“周厅长,我问过了,省交通规划设计院那边确实有实习生名额。不过他们说,需要面试一下。”
“面试?”我愣了一下,“还需要面试?”
“是的,”小张解释道,“他们说现在的实习生都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就算是关系户也不例外。”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行,让小彤去试试吧。”
小张走后,我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翻了几份,突然看到一份关于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材料。上面写着,该院承接了一项省级重点工程的设计任务,总投资超过十个亿。
我放下材料,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李处长那张惶恐的脸。说实话,我并不恨他,只是觉得有些悲哀。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麻木了。
中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委组织部的老王打来的。
“老周,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老王的声音很低沉。
“什么事?你说。”
“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李处长,昨天是不是跟你发生了点冲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传得挺快的,”老王说,“据说有人把这件事捅到了纪委那里,说李处长滥用职权、欺压群众。现在纪委正在调查。”
“这么快?”我吃了一惊,“不至于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但对别人来说可不是。”老王叹了口气,“老周,我知道你心善,但有时候该强硬就得强硬。你这样息事宁人,反而会让那些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纪委那边怎么说?”
“还在调查阶段。不过据我所知,那个李处长的问题不止这一件。他以前就有很多举报信,只是一直没人管。这次算是撞枪口上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说实话,我并不希望李处长出事。虽然他昨天确实过分了,但也不至于因此丢掉饭碗。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志远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这种事,我还是少掺和为妙。
下午三点,我正在开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来想挂掉,但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周厅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是我,你是?”
“我是李处长的爱人,”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家老李今天被纪委带走了!周厅长,求求您救救他!他知道错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
“你先别急,”我说,“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等我打听一下再说。”
“谢谢您!谢谢您!”女人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其他人讨论着工程进度,脑子里却乱成一团。这个李处长,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会议结束后,我给赵志远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赵志远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
“老周,你也听说了?”
“嗯,刚才他爱人给我打电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唉,”赵志远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李处长这个人吧,工作上还是有能力的,就是太张扬了。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这次算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那他会不会有事?”
“不好说,”赵志远说,“纪委那边查得很严,据说还牵扯到一些经济问题。如果真的有问题,谁也保不住他。”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对李处长的印象并不好,但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毕竟他还有老婆孩子,如果真的进去了,这个家就毁了。
“老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志远突然说。
“你说。”
“昨天的事,虽然你说了不追究,但下面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你是在给李处长施压,所以才会有今天的结果。”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头。
“就是说,有人借着这件事,故意把事情闹大。目的就是为了整倒李处长。”
我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昨天那场冲突,不过是给了某些人一个借口罢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赵志远说,“顺其自然就好。如果你出面帮李处长说话,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心虚。”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这座城市灯火辉煌,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晚上回到家,张秀兰正在厨房里做饭。周小彤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我回来,抬起头笑了笑:“爸,今天工作累不累?”
“不累,”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对了,实习的事,我给你联系了省交通规划设计院,你要不要去看看?”
“交通规划设计院?”周小彤愣了一下,“那不是爸爸的单位吗?”
“不是我直接管的,但是有关系。”我说,“那边也有建筑设计岗位,跟你专业对口。”
周小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爸,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去找关系的?”
我被问住了。说实话,我确实是因为昨天的事,才想让女儿换个环境。但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也不是,”我故作轻松地说,“就是觉得那边的平台更大,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可是我喜欢现在的地方,”周小彤说,“虽然李处长很严厉,但他教了我很多东西。而且同事们也都对我很好。”
我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些愧疚。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但实际上,我可能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那你想继续留在那里?”我问。
“嗯,”周小彤点点头,“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做出成绩,而不是靠爸爸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突然意识到,女儿比我成熟得多。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我,却在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
“好,”我说,“那就不换了。你好好干,爸爸支持你。”
周小彤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我以为那件事会慢慢平息,结果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周三上午,我正在主持召开全省交通建设工作会议,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是女儿周小彤打来的。她从来不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我示意主持会议的副手继续,自己走到会议室外接起电话。
“爸!”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处长被撤职了!刚刚宣布的!”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纪委查出来他有严重违纪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现在院里都在议论,说是因为那天骂了你才会这样。”周小彤的声音颤抖着,“爸,是不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我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是大家都在这么说……”周小彤吸了吸鼻子,“他们说,是你给纪委打了招呼,故意整李处长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这几天我一直在回避这件事,没想到还是闹到这个地步。
“小彤,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李处长如果真的有问题,那是他自己造成的,不是我害的。”
“可是……”周小彤欲言又止,“爸,我现在在院里很难做人。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你的眼线一样。”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要不你先请假几天?”我试探着问。
“请什么假?”周小彤突然激动起来,“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躲着?”
我沉默了。女儿说得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这个扭曲的环境,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那你先稳住,”我说,“下班后我跟你妈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情。二十多年前,我刚从基层调到省城的时候,也是处处受人排挤。那时候的我,跟现在的女儿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对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实力让别人闭嘴。
回到会议室,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我强打起精神做了总结发言,然后宣布散会。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志远。
“老周,李处长的事你知道了吧?”他的声音很沉重。
“刚知道。”
“唉,我本来想保他的,但纪委那边的证据确凿,我也没办法。”赵志远叹了口气,“他收了施工方三十万的贿赂,还在项目招标中违规操作。这些事,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那他现在人呢?”
“已经被留置了。估计下一步就是移送司法机关。”赵志远顿了顿,“老周,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但现在院里流言蜚语很多,都说是因为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刚接了女儿的电话,她都跟我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苦笑一声,“难道我还要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不成?”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让小彤先换个地方实习?我这边可以安排,保证没人会说闲话。”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用了。如果现在让她走,反而显得心虚。让她继续待着,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
“老赵,我知道你是好意,”我说,“但我相信小彤能处理好。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办公室。刚走到门口,秘书小张就迎了上来。
“周厅长,有个人想见您,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小时了。”
“谁?”
“李处长的爱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女人怎么又来了?
“让她到我办公室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连衣裙,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周厅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家老李!”她一进门就要跪下。
我赶紧扶住她:“嫂子,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周厅长,我知道老李那天对您不敬,是他的不对。可他真的不是坏人啊!他就是嘴巴臭,爱显摆,可他的心不坏啊!”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嫂子,李处长的事我听说了。但这件事归纪委管,我也插不上手。”
“可是外面都在说,是您举报的他!”她抬起头看着我,“周厅长,您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您?”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如果我告诉她不是我,她会相信吗?就算她相信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坐在她对面,“我没有举报李处长。事实上,那天的事发生后,我就没再过问过。李处长被查,是他自己之前做的事留下的隐患,跟我没有关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最后,她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哭了起来。
“那怎么办?我们家老李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孩子还在上高中,婆婆身体也不好……”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虽然李处长那天确实很过分,但他的家人是无辜的。
“嫂子,我帮你问问情况吧,”我说,“但不保证能帮上忙。”
她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
送走李处长的爱人,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觉得憋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恶人。这种感觉,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傍晚回到家,张秀兰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回来,她放下水壶走了过来。
“小彤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打了。”
“这孩子,今天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问她什么都不肯说。”张秀兰叹了口气,“老周,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明明是那个姓李的不对,到头来反倒成了我们的错。”
我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这个社会就是这样,黑白颠倒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你就任由小彤受委屈?”张秀兰急了,“要不让她换个地方实习吧?”
“她自己不愿意换。”我说,“她想靠自己证明自己。”
张秀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老周,你说实话,那个李处长的事,真的跟你没关系?”
我转过头看着她:“连你也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张秀兰避开我的目光,“我只是觉得,这也太巧了。前几天刚骂了你,后脚就被查了。”
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这个世上有很多巧合,但不是每个巧合都是人为制造的。李处长被查,是因为他确实有问题,不是因为我。”
张秀兰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降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晚上十点多,周小彤才回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小彤,”我走过去,“今天院里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说什么了?”
“他们说……”她的声音哽咽了,“说我是你的间谍,来院里就是为了监视大家。还说李处长是被你害的,你是公报私仇……”
我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污蔑一个孩子?
“小彤,你相信爸爸吗?”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爸爸没有做过那些事。”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爸,我相信你。可是我好难受……”
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秀兰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到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困境。那时候的我,选择了忍耐,选择了沉默。可结果呢?那些伤害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埋在了心底,变成了永远的疤。
我不想让女儿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省建筑设计研究院,亲自跟那些人说清楚。
张秀兰听说后,坚决反对:“你去干什么?去跟他们吵架吗?你一个厅长,去跟一群小兵较劲,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不是去吵架,”我说,“我是去澄清事实。”
“澄清什么?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张秀兰急得直跺脚,“老周,你清醒一点!那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是想找个替罪羊!”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要去。不为别的,只为让女儿知道,她的父亲不是一个懦夫。
上午九点,我开车来到省建筑设计研究院。门口的保安认出了我,赶紧打开大门。我没有去赵志远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第二设计所。
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恐惧、有敌意,唯独没有善意。
“大家早上好,”我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没有人回应我。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手里的工作。
“我知道最近院里有一些传言,”我继续说,“说李处长被查是因为我。我今天正式告诉大家,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举报他,也没有向任何人打过招呼。”
办公室里依然一片寂静。我环顾四周,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周小彤。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女儿周小彤在这里实习,我很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是一个好孩子,工作认真,待人真诚。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我的原因,对她有任何偏见。”
说到这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拜托大家了。”
办公室里依然没有人说话。我直起身,看了一眼女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下,我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小彤追了出来。
“爸!”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委屈。”我说。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爸,你不用这样的……”
“傻孩子,”我摸摸她的头,“爸爸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有保护自己女儿的勇气。”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有些事,不说出来永远是个结。说出来,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至少自己心里舒坦了。
回到车上,我正准备发动引擎,手机突然响了。是省委组织部的老王。
“老周,你刚才去设计院了?”他的语气有些着急。
“去了,怎么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冲动!”老王急得直叹气,“现在那边都传疯了,说你仗势欺人,跑去设计院威胁员工!”
我愣住了:“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只是去澄清事实。”
“你澄清什么?”老王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越澄清越黑!你知道吗,已经有人在网上发帖了,说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第四章
网上的帖子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被转发上万次的帖子,手指冰凉。帖子的标题很刺眼——“省交通厅副厅长滥用职权,打击报复举报者”,下面的内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天家长会上发生的事,把我描绘成一个仗势欺人的官老爷,而李处长则成了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的英雄。
评论区里清一色都是骂我的。
“这些当官的,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龌龊得很!”
“人家处长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吗?至于把人整下岗?”
“听说他女儿也在那个设计院实习,这不是明摆着公报私仇吗?”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想反驳,想解释,但我很清楚,在互联网上,真相从来都不重要。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秘书小张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周厅长,宣传部那边来电话了,问网上那个帖子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处理?”
我揉了揉太阳穴:“暂时不要处理。越处理越黑,让他们先发酵两天。”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小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秀兰。
“老周,你看网上那个帖子了吗?”她的声音很急。
“看了。”
“怎么办啊?现在小区里的人都在议论,我都不敢出门了!”
“别慌,”我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你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张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说让你不要去设计院,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说话。她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我以为只要我站出来澄清,一切就会水落石出。可我忘了,在这个时代,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被我自己否决了。承认错误?我没有错。保持沉默?那等于默认。反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周正清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您是?”
“我是省纪委的张建国。方便的话,请你现在到纪委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纪委找我?难道他们也认为是我举报了李处长?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小张看到我要出去,连忙问:“周厅长,您去哪儿?”
“纪委。”
小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纪委?他们找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去了就知道了。”
开车去纪委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不怕纪委调查;另一方面,我也清楚,一旦被纪委约谈,就算最后证明是清白的,也会给人留下话柄。
省纪委的办公地点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楼房里,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我停好车,走进大楼,一个年轻的纪检干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厅长,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走进一间简单的谈话室。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廉洁奉公”四个大字。
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两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我认识,是省纪委的副书记王明远。
“老周,来了?”王明远冲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王书记,这是怎么回事?”我开门见山地问。
王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材料放在桌上:“老周,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回答就行。”
“你问吧。”
“本月十五号下午,你是不是去过省建筑设计研究院?”
“去过。”
“去干什么?”
“参加我女儿的实习家长座谈会。”
“座谈会上发生了什么?”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李处长如何骂我、我如何离开、后来又被他叫回去、以及赵志远认出我的全过程。
王明远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之后你有没有找过任何人,要求处理李处长?”
“没有。”
“有没有向纪委或其他部门举报过他?”
“没有。”
王明远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仿佛在判断我是否在说谎。最后,他合上文件夹,说:“老周,我相信你。”
我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又说:“不过,现在外面的舆论对你很不利。省委领导也很关注这件事,要求我们尽快查清真相。”
“那你们查到了什么?”
“我们查了李处长的案子,”王明远说,“他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证据确凿。但问题是,有人举报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你被骂之后的第三天。”
“所以你们怀疑是我举报的?”
“不是怀疑,”王明远摇摇头,“是有人故意把矛头指向你。我们查了举报信的来源,发现是通过一个匿名邮箱发送的。技术部门正在追踪IP地址。”
我心里一动:“也就是说,有人想借这件事整我?”
“有这个可能。”王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老周,你在交通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吧?”
我苦笑一声:“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得罪人才奇怪。”
“那就对了。”王明远转过身,“有人想借这件事把你拉下水。李处长只是个棋子,真正目标是你。”
我沉默了。仔细想想,这件事确实透着诡异。李处长虽然跋扈,但能在设计院当到处长,肯定不是傻子。他为什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家长破口大骂?除非他事先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演这出戏。
但这个猜测太疯狂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之人的心机该有多深?
“老周,这几天你先低调一点,”王明远叮嘱道,“不要接受媒体采访,也不要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件事。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
“我知道了。”
走出纪委大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王明远的嘱咐,尽量保持低调。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不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跟外界接触。但即便如此,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
先是有人把帖子转发到了单位的内网上,接着又有匿名信寄到了厅领导的办公室。信上说我在交通工程建设中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要求组织严肃查处。
厅党组为此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会上,厅长刘国华面色凝重地拿出了那封匿名信:“老周,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我接过信看了看,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没有署名。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我担任副厅长期间,在三条高速公路的招投标中收了施工方的好处费,总额高达数百万。
“这是诬陷,”我把信放在桌上,“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指控?”刘国华问。
“我要求组织调查,”我说,“如果查出来我有问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刘国华沉吟了一会儿,说:“好,那就成立一个调查组,专门调查这件事。老周,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暂停手上的工作,配合调查。”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小张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周厅长……”
“没事,”我冲他笑了笑,“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几天。”
“可是……”小张的眼眶红了,“您明明是被冤枉的!”
“清者自清,”我说,“组织会还我清白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心里其实也没底。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清白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后台、有没有人保你。而现在,我明显是被人盯上了。
回到家,张秀兰看到我提着东西回来,愣住了:“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被停职了。”我说。
“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为什么?”
我把匿名信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谁干的?谁这么缺德?”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肯定是有人想整我。”
“那怎么办?”张秀兰急了,“你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我没有认,”我说,“我要求组织调查。等查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张秀兰的眼圈红了,“万一查个一年半载的,你的位置不就被人占了吗?”
我没有说话。她说得对,这确实是对方的目的。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只要我被停职,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到时候就算证明了我的清白,位置也可能已经被人顶了。
晚上,周小彤回来了。她已经听说了我被停职的消息,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我:“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摸着她的头说。
“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去设计院,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就算没有你,该来的还是会来。”我说,“有些人早就想对付我了,你的事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
周小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爸,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我笑着说,“爸爸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多说话。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心思看。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半夜,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烟。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我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官场的险恶。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那些表面上的笑脸、酒桌上的称兄道弟,都不过是伪装罢了。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捅你一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厅长,别来无恙?这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立刻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我只知道,这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那条匿名短信像一个幽灵,缠着我不放。
我试着回拨了几次,始终是关机状态。去营业厅查询,得到的答复是那张卡是用假身份证办的,根本无法溯源。对方显然是个老手,每一步都算计得天衣无缝。
停职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每天早上我依然六点半醒来,习惯性地想去上班,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已经被停职了。于是又折返回客厅,打开电视,看着那些无聊的早间新闻发呆。
张秀兰看出了我的消沉,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今天是红烧排骨,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又是炖鸡汤。我嘴上说着好吃,心里却不是滋味。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却从来没让她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周小彤也懂事了很多。每天下班回来,她都会跟我聊一些单位里的趣事,逗我开心。她说同事们对她都很好,再也没有人提那件事了。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有拆穿她。女儿长大了,学会替我分担了。
调查组的进驻让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小张偷偷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厅里分成了两派,一派相信我,认为我是被冤枉的;另一派则持观望态度,等着看调查结果。还有一些人,已经开始四处活动,觊觎我的位置。
“周厅长,您要小心王副厅长,”小张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跟调查组的人走得很近,还私下请他们吃过饭。”
王副厅长,王国强。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我在厅里的主要竞争对手,年纪比我小两岁,背景却很硬——他岳父是省里的退休老领导,人脉深厚。这几年他一直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抓到我的把柄,他自然不会放过。
“我知道了,”我说,“你自己也要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
“放心吧,周厅长,我心中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宁静致远”。这四个字是我刚当上副厅长那年,一位老领导送给我的。他说,做官最重要的是心境,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保持内心的平静。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调查进行了整整两周。这两周里,我接受了五次谈话,提供了三年的工作日志、财务记录、项目审批文件。调查组事无巨细,甚至连我出差时的住宿发票都要一一核对。
我本以为,只要我配合调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但我低估了对方的能量。
第三周的周一,调查组组长、省纪委的刘副主任找到了我。他的表情很严肃,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厅长,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他把一张银行流水单放在我面前,“这张卡是你的吗?”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建设银行的储蓄卡,开户行是省城的一家支行。卡号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转账记录,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总计三百多万。
“不是我的,”我说,“我从来没有办过建行的卡。”
“你再仔细看看,”刘副主任说,“开户用的身份证号是你的。”
我愣住了。我拿起那张流水单,仔细看了看开户信息。姓名:周正清,身份证号:××××××××××××××××××。确实是我的身份证号。
“这不可能!”我说,“我的身份证从来没有丢过,也不可能让别人代办银行卡!”
“但事实是,这张卡确实存在,”刘副主任说,“而且在过去两年里,收到了来自三家施工企业的转账,总额三百二十七万。这三家企业,都承接过你们交通厅的工程项目。”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对方不仅伪造了银行卡,还制造了虚假的转账记录,目的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刘副主任,这是陷害!”我激动地说,“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你可以去查我的银行账户,我的工资卡,我的所有财产!”
“我们已经查过了,”刘副主任平静地说,“你的个人账户确实没有问题。但这张卡的存在,让我们不得不怀疑。”
“那你们可以查开户监控!看看到底是谁开的户!”
“我们去银行调过监控了,”刘副主任说,“但那张卡是两年前开的,监控录像早已被覆盖。”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对方做得太干净了,一点破绽都没有留下。
“周厅长,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可能要继续停职。”刘副主任站起身,“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出纪委的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荒谬。我辛辛苦苦工作了三十年,从不贪赃枉法,从不以权谋私,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手机响了。是王国强。
“老周啊,听说调查遇到了新情况?”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可要挺住啊,组织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我握紧手机,恨不得隔着电话线给他一拳。但我忍住了。
“多谢关心,”我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了笑,“对了,下周的厅务会,你就不用参加了。反正你现在也不负责具体工作,来了也是浪费时间。”
说完,他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吃饭,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张秀兰在外面敲门,我也没有应。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夜深了,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年来的工作资料。从工程招投标文件到项目验收报告,从财务审批单到廉政承诺书,我把它们一份一份地翻出来,仔细核对。
我不相信对方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凌晨三点,我终于发现了问题。
在三年前的一条省道改建项目中,有一家叫“宏达路桥”的公司参与了投标。当时我是评标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对这家公司有印象,因为他们的报价比其他公司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最终中标了。
但在后来的项目执行过程中,这家公司多次出现质量问题,被监理单位通报批评了好几次。我当时还专门批示,要求加强对这家公司的监管。
而现在,那张伪造的银行卡上的转账记录,有一笔恰好来自这家公司。
我立刻翻开当年的项目档案,找到了宏达路桥的中标通知书和合同文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马洪亮,注册地址在省城郊区的某个工业园。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它已经在去年注销了。法人代表马洪亮的电话也成了空号。
线索断了。
但我没有放弃。我继续深挖,发现宏达路桥在参与那次投标时,提供了一份银行资信证明。证明上盖着某家银行的公章,但日期却有些不对劲——开标日期是三月十五日,而资信证明的开具日期却是三月十八日。
也就是说,这份资信证明是事后补办的。
这是一个重大的违规行为。按照招投标法的规定,资信证明必须在投标截止日前出具,否则视为无效。而宏达路桥之所以能中标,说明有人在评标环节放了水。
那个人是谁?
我翻出当年的评标委员会名单,一共七个人:我、王国强、规划处的老刘、财务处的小李,以及三位外聘专家。
我的目光停留在王国强的名字上。当年,他是这个项目的分管领导,也是评标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如果有人在评标环节做手脚,他最有可能。
但这个推测有一个漏洞:如果真的是王国强收了宏达路桥的好处,帮他们中标,那他为什么要把这笔脏水泼到我身上?这不是自曝其短吗?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也许宏达路桥根本就是一个皮包公司,是王国强用来敛财的工具。他利用这家公司中标,然后把工程转包给其他施工队,从中赚取差价。而那笔转到假卡上的钱,根本就是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栽赃嫁祸给我。
这个推测虽然大胆,但却能解释很多疑点。
我兴奋地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么只要能找到宏达路桥和王国强之间的关联,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但问题是,宏达路桥已经注销了,法人代表也失联了。我该从哪里入手?
我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宏达路桥的相关信息。在省工商局的网站上,我找到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除了法人代表马洪亮,还有一个监事,叫王翠花。
王翠花?这个名字很普通,但直觉告诉我,她可能是突破口。
我用内部系统查了一下王翠花的身份信息,发现她今年五十二岁,户籍地在省城下辖的一个县城。让我震惊的是,她的婚姻状况一栏写着:离异,前夫名叫王国强。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久久无法动弹。
王国强的前妻,竟然是宏达路桥的监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宏达路桥很可能就是王国强控制的公司!他用前妻的名义注册公司,自己躲在幕后操纵。这样一来,所有的疑点都解释通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凭这一点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不停地搜集证据。我调出了宏达路桥的所有银行流水,发现他们在中标后的三个月内,先后向一个私人账户转了四笔钱,总额一百八十万。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正是王国强的表弟。
我又查了王国强表弟的账户,发现他在收到钱后不久,就买了一辆宝马X5,还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而他本人的正当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些消费。
证据链完整了。
第四天的上午,我带着厚厚一摞材料,再次来到了省纪委。接待我的依然是王明远。
“老周,你怎么又来了?”他有些意外。
“我找到了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我把材料放在他面前。
王明远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他问。
“我自己查的,”我说,“在被停职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在陷害我。最后,我找到了答案。”
王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放下材料,看着我:“老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这意味着,真正的腐败分子不是我,而是王国强。”
“你有把握吗?”
“百分之百。”
王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王国强的岳父是省里的老领导,这件事牵扯很大。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这些证据还不够确凿吗?”我问。
“够是够了,”王明远转过身,“但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王国强本人承认的口供。”
“那就让他开口,”我说,“我有办法。”
王明远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周,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我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天下午,在王明远的安排下,我和王国强在纪委的一间谈话室里见了面。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明显变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老周,你怎么在这儿?”他故作轻松地问。
“我来跟你对质,”我说,“关于那张银行卡的事。”
“对质?”他笑了,“有什么好对质的?那卡又不是我办的。”
“不是你办的,但你前妻王翠花是宏达路桥的监事,”我说,“而你表弟的账户里,收到了宏达路桥转来的一百八十万。”
他的笑容僵住了。
“王国强,我都查清楚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用前妻的名义注册公司,自己操纵招投标,从中牟利。然后你把一部分钱转到我名下的假卡里,制造我受贿的假象。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搞下台,你好上位。”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依然嘴硬:“你有证据吗?”
“我当然有,”我把材料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材料,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在哆嗦。
“这……这都是假的!”他突然吼道,“是你在陷害我!”
“我陷害你?”我冷笑一声,“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宏达路桥的监事是你前妻?为什么你表弟的账户里会收到宏达路桥的钱?为什么你表弟买了宝马和房子,而他的月薪只有五千块?”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王国强,收手吧,”我说,“你已经输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我交代。”
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个小时后,王国强交代了一切。他承认自己利用职务之便,操纵招投标,收受巨额贿赂。他也承认,那张以我名义开的银行卡,是他指使人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我。
消息传出,整个交通厅都震动了。那些曾经对我冷眼旁观的人,纷纷打电话来表示慰问和支持。那些暗中活动想要取代我的人,也偃旗息鼓了。
一周后,调查组正式宣布我无罪,恢复了我的职务。而王国强,则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走出纪委大楼的那一刻,阳光格外灿烂。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手机响了。是周小彤。
“爸,你没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喜悦。
“没事了,”我说,“爸爸清清白白。”
“太好了!”她欢呼起来,“今晚我要给你做一顿大餐!”
挂了电话,我笑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省建筑设计研究院。透过车窗,我看到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我没有停车,径直开了过去。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周小彤亲手做的饭菜。虽然手艺还很稚嫩,但我吃得津津有味。
“爸,你现在官复原职了,以后还会有人陷害你吗?”周小彤突然问。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会堂堂正正地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事。”
周小彤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又会是新的一天。
第六章
官复原职的第一天,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秋天已经到了,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
秘书小张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周厅长,欢迎回来。”
我转过身,冲他笑了笑:“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他连连摆手,“倒是您,这些天受委屈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这茶叶是小张特意从老家带来的明前龙井,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是个好日子,该喝一杯好茶。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规划处的老刘,他在厅里干了二十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看到我,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厅长,您回来了就好。这些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谢谢老刘,”我说,“让大家操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周厅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王国强的事,在厅里影响很大。很多人都在议论,说他背后还有人。”老刘压低声音,“您要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老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这些都是我被停职期间积压下来的工作,需要我一件一件处理。
我翻开第一份文件,是关于明年全省交通建设计划的草案。粗略扫了一眼,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草案中有一条新建高速公路的项目,路线规划绕过了两个贫困县,这显然不合理。
我拿起红笔,在那一段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继续往下看。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小张敲门进来:“周厅长,该吃午饭了。”
我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几点了?”
“十二点半了。”
“这么快?”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一起去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看到我进来,很多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有的人冲我点头致意,有的人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我若无其事地打好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身影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是厅里的老会计李大姐。她在厅里干了三十多年,明年就要退休了。
“周厅长,”她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您说。”
“王国强被抓之后,他经手的那些账目我们都重新核查了一遍。”李大姐的表情很严肃,“我们发现,有一笔三百万的资金,去向不明。”
我放下筷子:“三百万?”
“对,是三年前一笔工程款的尾款。按道理应该已经支付给施工方了,但我们查了账,发现这笔钱根本没有到施工方的账户上。”
“那去哪了?”
“被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李大姐说,“账户的开户人,是王国强的一个亲戚。”
我心里一沉。看来王国强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我问。
“目前只有我和财务处的小王知道,”李大姐说,“我们还没敢声张。”
“你做得很对,”我说,“这件事先保密,我会处理的。”
李大姐点了点头,端起餐盘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拨通了王明远的电话。
“王书记,有个新情况要向您汇报。”
“你说。”
我把李大姐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王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先暗中调查一下,”我说,“如果确实有问题,再正式移交给你们。”
“好,”王明远说,“不过你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王国强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我来收拾。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利用业余时间,悄悄调查那笔三百万的去向。我调出了当年的项目档案、财务凭证、银行流水,一页一页地翻阅,一条一条地核对。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找到了关键证据。
那是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上面显示,三年前的十二月十八日,一笔三百万的款项从交通厅的账户转到了一个叫“刘文海”的个人账户上。而刘文海,正是王国强的表姐夫。
我立刻查了刘文海的资料,发现他是一个包工头,常年承包交通厅下属的一些小工程。他的公司在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了,但他本人却在这笔钱到账后的第二年,在省城最豪华的小区买了一套别墅。
证据确凿了。
周一一大早,我带着这些材料,再次来到了省纪委。王明远看完材料,脸色铁青。
“王国强这个败类!”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不仅自己贪污,还拉着亲戚一起!”
“王书记,这件事怎么处理?”我问。
“依法处理,”王明远说,“我马上派人去查刘文海,冻结他的资产。”
“那交通厅这边……”
“你们厅里也要进行整改,”王明远看着我,“老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希望你能借此机会,把厅里的财务制度好好整顿一下。”
“我明白。”
从纪委出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格外清醒。
回到厅里,我召集财务处、审计处、监察室的负责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上,我通报了王国强案的最新进展,并提出了三项整改措施:一是全面清查近五年来的所有工程款项;二是建立财务审批双签制度;三是设立专门的监督小组,定期抽查项目资金流向。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小彤。
“爸!”她看到我,笑着跑了过来,“我来接你下班!”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妈说你这段时间太累了,让我来看看你。”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今天我请客,去吃你最爱的火锅!”
我看着她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庞,心里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我说,“走,吃火锅去!”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大桌子菜。周小彤一边往锅里涮羊肉,一边跟我聊着她工作上的事。
“爸,我上周独立完成了一个设计方案,所长还表扬我了呢!”她骄傲地说。
“是吗?那可真了不起!”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还有,我们院里要举办一个青年设计师大赛,我想报名参加。”
“好啊,爸爸支持你。”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怕自己做不好。”
“怕什么?”我说,“年轻人就要有闯劲。失败了也不要紧,至少你尝试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爸,你说得对。我一定要试试!”
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来,我一直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陪她。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小彤,”我突然说,“爸爸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些年,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我说,“你小时候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参加过。你生病的时候,也都是你妈在照顾你。我这个爸爸,当得不称职。”
她的眼眶红了:“爸,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为了这个家。”
“以后我会多抽时间陪你们的,”我说,“我保证。”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的火锅,聊了很多很多。从她小时候的糗事,到她未来的梦想。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回到家,张秀兰正在客厅里等着我们。看到我们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她也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她问。
“爸说要请我吃火锅!”周小彤说。
“哦?那有没有我的份?”张秀兰故作生气地问。
“有有有,”我连忙说,“明天周末,我带你们娘俩去吃大餐!”
“这还差不多。”张秀兰笑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刚调到省城的时候。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只有满腔的热情和抱负。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有了地位、有了权力,却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家人的信任和支持。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二天是周六,我兑现承诺,带着老婆女儿去了一家高档餐厅。吃完饭,我们又去商场逛了一圈,给张秀兰买了一条她心仪已久的裙子,给周小彤买了一台新的绘图板。
回家的路上,周小彤突然说:“爸,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严肃,不好接近。但最近我发现,你其实也挺可爱的。”
“可爱?”我哭笑不得,“你居然用这个词来形容你老爸?”
“对啊,”她笑着说,“尤其是你被停职那段时间,天天在家里晃来晃去,像个无业游民一样,特别好玩。”
“臭丫头,敢取笑你爸了?”我作势要打她,她却笑着躲到了张秀兰身后。
看着她们娘俩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周一,我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刚到办公室,小张就送来了一份文件。
“周厅长,这是省建筑设计研究院送来的邀请函,邀请您参加他们下周五的青年设计师大赛颁奖典礼。”
我接过邀请函,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周小彤的作品《山水之间》获得了本次大赛的一等奖。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小彤获奖了?”我不敢相信地问。
“是的,”小张笑着说,“恭喜您,周厅长。”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有些发热。这孩子,真的做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周小彤也憋着没说,大概是想到时候给我一个惊喜。
颁奖典礼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早早地来到了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报告厅。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有设计院的领导、有参赛选手的亲友、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没过多久,典礼开始了。主持人依次宣布各个奖项的获得者,每当一个名字被念出,台下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下面,我宣布本次青年设计师大赛一等奖的获得者是——”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周小彤!她的作品《山水之间》,以独特的视角和创新的设计理念,赢得了评委们的一致好评!”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我看到周小彤从座位上站起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她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和证书。
“下面,请周小彤发表获奖感言。”主持人说。
周小彤走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说:“谢谢评委老师们的认可,谢谢同事们的帮助,更要谢谢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爸爸,他是我心中最伟大的榜样。”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身上:“爸爸,谢谢你教会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堂堂正正地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事。这个奖,献给你。”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站起身,用力地鼓掌。周围的观众也跟着鼓起掌来,很多人都在擦拭眼角。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