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查出来肺上有个结节。CT报告上写着磨玻璃影,大小一点二厘米,边缘不光滑。医生看了片子,说建议手术切掉,别留着。我吓得不轻,连夜挂了省城医院的专家号。专家看了片子,说法一样,切了吧,早切早安心。
我住院那天是十月中旬,天还挺暖和。老公赵刚送我去医院,帮我办了手续,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手底下十几号人等着他安排活,走不开。我说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动不了。他说那我晚上再来。可晚上他没来,打电话说客户临时要改方案,得盯着。我说行,你忙。
手术安排在住院第三天。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护士在旁边跟我说话,让我别紧张。我说不紧张。其实我紧张得要命,手心里全是汗。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切掉了那个结节,还扫了一组淋巴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结节是良性的,淋巴结也没事,彻底治好了。
我在医院住了五十天。为什么住那么久,因为术后恢复不太顺利。我体质不好,伤口愈合慢,又感染了一次,发烧了好几天。那五十天里,赵刚来过几回,每回待不了半个小时就走。他说公司忙,离不开。我姐从老家赶来照顾了我半个月,剩下的日子,大部分时间是我一个人。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床的家属来来往往,就我这边冷清。护士有时候看不过去,帮我打饭、扶我上厕所。我嘴上说没事,心里不是滋味。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冷了。赵刚来接我,把我送回家。家里乱糟糟的,厨房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客厅茶几上全是外卖盒子。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屋子,叹了口气。赵刚说,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收拾。我说,没事,我慢慢弄。
我在家养了五个多月。这五个月,我啥也干不了,走几步就喘,做饭站久了腰疼。赵刚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我问他公司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你多穿点,天冷。他说知道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可五个多月后,天塌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是赵刚公司的合伙人老刘打来的。老刘说,嫂子,赵刚出事了。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老刘说,公司账上没钱了,赵刚拿房子抵押贷了款,还借了外面的钱,现在人找不到了。我说,你说什么。老刘说,嫂子,你赶紧来公司一趟。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来要账的。老刘坐在办公室里,一脸憔悴。他递给我一沓纸,是银行的催款单、借款合同、法院传票。我一张一张翻,手抖得厉害。赵刚拿房子抵押贷了两百万,又跟私人借了一百多万,全部填进了公司。可公司还是没救活,他跑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腿软得站不住。老刘说,嫂子,我也不知道他欠了这么多。我以为就是周转不开,没想到他借了高利贷。我说,他人呢。老刘说,电话打不通,他爸妈那边也说没见着。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房子。这房子是我和赵刚结婚时买的,首付是我娘家出的,贷款还了十年,还差五年。现在房子抵押出去了,银行随时可能来收。我翻出家里的存折,上面只有三万块。我的手术花了十几万,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赵刚后来跟我说公司周转不开,我还把剩下的两万块钱给了他。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已经在拆东墙补西墙了。
我给我姐打电话,我姐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小敏,你怎么这么命苦。我说,姐,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住院那五十天,赵刚每次来都坐不住,说公司忙。我想起他后来很少跟我说话,回家就进卧室,关上门。我想起他有时候半夜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没往别处想。原来他一直在瞒着我,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跑了。
第二天,要账的人找上门。我把情况说了,他们说不管,钱是赵刚借的,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还得还。我说我认,可我现在没钱。他们说那就卖房子。我说房子卖了,我住哪。他们不管,坐在客厅里不走。我给他们倒了水,说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做饭。他们愣住了,看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炒了两个菜,端出来,说,吃吧,吃完了再说。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动筷子。
后来我姐从老家赶来,帮我找了律师。律师说,房子抵押了,银行有优先受偿权,卖了房子还了银行,剩下的钱才轮到那些私人债主。我算了算,房子卖了,还完银行,剩下的还不够还私人的。我姐说,那你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我在家等了半个月,赵刚一直没消息。他爸妈来过一次,两个老人站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婆婆说,小敏,是我们没教好他。我说,妈,不怪你们。公公说,我们那还有点养老钱,先拿去用。我说,不用,你们留着。他们走了,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车声,想着赵刚在哪,想着房子什么时候被收走,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想起住院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感觉,想起手术后的疼,想起出院回家看到满屋狼藉的心情。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切掉的肺结节,孤零零的,没人在乎。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倒。我倒了,这个家就真没了。我开始找工作。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重活干不了,就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八,够吃饭。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收拾,该卖的卖了,该扔的扔了。我把赵刚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箱子,放在柜子顶上。他要是回来,就给他。不回来,就放着。
房子最后没卖。我姐帮我凑了一笔钱,把银行的利息先还上了,跟银行协商延期。要账的人看我实在拿不出钱,也慢慢来得少了。日子紧巴巴的,可我撑下来了。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屋子。有时候累得腰疼,我就坐在阳台上歇一会儿,看看楼下的树,看看天上的云。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消息,是赵刚发来的。他说,小敏,对不起。我在外面,没脸见你。我说,你在哪。他说,你别找我。我说,你回来,咱们一起扛。他说,扛不动了。我说,扛不动也得扛。你是我老公,你出了事,我跟你一起扛。他半天没回。后来他发了一句,小敏,你比我强。我说,我不是比你强,我是没地方跑。
他没回来。可我知道他还活着。他隔一段时间会给我发条消息,问问我身体怎么样,问问我姐好不好。我不问他公司的事,也不问他欠的钱。我就跟他说,家里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今年春天,我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结节没复发。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去年秋天做手术那天,我一个人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的灯。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是手术。现在才知道,手术只是开始。后面的事,比手术难多了。
可我还是走过来了。房子还在,我也在。赵刚欠的钱,我慢慢还。日子苦一点,可还能过。我姐说我命苦,我说不苦。命苦不苦,看你怎么过。你趴下了,就苦。你站着,就不苦。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给赵刚发了一条消息。我说,赵刚,不管你在哪,你记住,家里有我。你回来了,有口热饭。你不回来,我替你守着这个家。他没回。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窗外万家灯火,屋里就我一个人。可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我自己。我还能干活,还能吃饭,还能等着赵刚回来。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没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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