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宣布副省长人选那天,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方建国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五十三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却比谁都直。念到别人名字的时候,前面两排响起掌声,方建国也跟着鼓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很响。散会时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拍拍他肩膀说“老方,下次还有机会”,有人绕着他走。他最后一个站起来,正要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省委书记周秉义站在门口叫住了他:“建国,你留一下。”会议室空了,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噜响着。周秉义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中组部”。方建国看了两遍,抬起头。周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央决定,让你去财政厅。”
第1章 最后一排
宣布人选是在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委组织部部长念名字的时候,方建国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其实什么都没写,就是拿着笔在纸上画圈。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位置是提前到会议室自己挑的,不占前面,不挤中间,靠墙靠窗,能看清全场,也不挡别人。
“经中央批准,提名——”组织部长念了一个名字。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方建国抬起头,跟着拍手。前面两排坐的是省委常委、副省长、省人大政协的领导,手举得高,拍得响。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掌拍得也响,但姿势一样,节奏一样。
那个名字不是他。
消息是半个月前就有了的。省委班子调整,要增补一名副省长,从现任市长和厅局长里考察。方建国,省发改委主任,干了五年,任期内全省GDP从全国第十二进到第八,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长百分之十五,两条高铁开工、一条高速公路通车、一个千万千瓦级新能源基地并网发电。论政绩、论资历、论群众口碑,他都在考察名单的前列。
但考察名单报上去以后,情况变了。有人说他年龄偏大,五十三了,干一届就到线了。有人说他太直,跟省里几个部门关系处得不好。也有人说,他在发改委搞的那个“阳光审批”,把一些不该公开的东西公开了,让上面某些人不舒服。
方建国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去年省里一个领导找他谈话,暗示他把省里一个百亿级化工项目批给某个企业集团,他没办。那个项目环评报告有硬伤,选址在水源地二级保护区边缘,他顶着不批。后来那个企业集团找了别人,项目落到了邻省,据说投资上百亿。那个领导后来见了他,拍着他肩膀说“老方不错,有原则”,然后走了,手在他肩上拍了三下。
今天宣布的名字,是另一个市的市长,比他还大两个月。
散会的时候,方建国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公文包。旁边几个厅局长从他身边经过,有两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同样的话:“老方,下次还有机会。”他点头,说“谢谢”。第三个人走过来,是他认识的省交通厅副厅长,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绕过去了。
方建国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前排省委常委们从侧门走了,后排的厅局长们从正门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前面。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噜地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风里晃。
“建国。”
他抬起头。周秉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揣在兜里。省委书记今年六十二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留一下。”
方建国把大衣重新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第2章 茶杯里的水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周秉义走进来,没坐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方建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周秉义比他大九岁,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四年,之前也是从市长一步步上来的。方建国当发改委主任的时候,周秉义是分管发改的副省长,两个人打过几次交道。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留下?”周秉义没回头。
“不知道。”
“你刚才鼓掌的时候,手拍得很响。但你的眼睛没笑。”
方建国没接话。周秉义转过身,走到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坐下来。省委书记和发改委主任并排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最后一排,像两个开完会舍不得走的老头。
“建国,你今年五十三了。”
“嗯。”
“这次没上去,你怎么想?”
方建国想了几秒。“服从组织安排。”
周秉义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说。”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你在发改委干了五年,全省GDP从第十二进到第八,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长百分之十五。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上面为什么没选你吗?”
方建国看着他。
“有人说你太直。跟省里部门关系处不好。去年那个化工项目,你顶了上面的人。”
“那个项目环评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周秉义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问题有很多种处理方式。你可以私下沟通,可以缓一缓,可以变通。你选了最硬的一种——直接不批。”
方建国没说话。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在窗玻璃上贴了一下,又飘走了。周秉义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方建国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建国,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丢过机会。那时候我在下面当市长,省里要提一个副省长,考察名单上有我。后来没上去,上的是一个比我晚两届的人。我当时也想不通,回去喝了半斤酒,第二天接着上班。”
他喝了一口水。“后来那个人干了两年就出事了。经济问题。再后来,那个位置空了,上面又来找我。我说我不去,我在市里干得好好的。他们说,老周,你去吧,那个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方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第3章 回发改委的路
从省委出来,方建国没让司机来接。他自己坐地铁到了发改委。从地铁口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五年的路往单位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发改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下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他说正常开。第二次是他妻子李秀兰打来的,问他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简单做点就行。第三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对方说是省里某报社的记者,想就今天的结果采访他。他说不方便,挂了。
挂了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走到发改委门口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进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银杏大道。五年了,他每天走这条路上下班,春天看银杏发芽,夏天看叶子变绿,秋天看金黄满地,冬天看光秃秃的枝丫。他记得刚来发改委那年,银杏树还只有胳膊粗,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
他上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今天下午要讨论的全省投资项目审批流程优化方案。他坐下来,翻开文件,拿起笔。下午的会开了两个钟头,他主持的,讨论得很细,每一条都过了。散会的时候,几个处长站起来收拾材料,有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秀兰做了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碗西红柿鸡蛋汤。米饭盛好了,两碗。方建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
“今天宣布了?”李秀兰问。
“宣布了。”
“谁?”
“临江市的赵明远。”
李秀兰点了点头,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豆腐。“赵明远也不错,比你小两岁吧?”
“嗯。”
两个人不再说话,闷头吃饭。吃到一半,方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妻子。“秀兰,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
“去年那个化工项目。当时要是批了,可能今天上去的就是我。”
李秀兰也放下筷子。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女人跟他结婚二十八年,从他还是县里的科员开始,跟着他搬了七次家,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她头上的白头发比他还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个项目要是批了,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方建国没说话。他想起去年那个企业集团的老板,想起那个暗示,想起周秉义刚才说的“问题有很多种处理方式”。李秀兰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晃了晃。
第4章 第二天上班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建国准时到了发改委。
进了大门,门卫老孙头跟他打招呼:“方主任早。”他点了点头。上了楼,走廊里碰到几个处长,有人喊“方主任”,有人低头看文件假装没看见。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办公室主任已经把今天的文件摆在桌上了,最上面是一份会议通知,后天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要求各厅局一把手参加。
他把通知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份文件。是全省新能源产业发展规划,需要他签字。他翻开方案,一页一页看,用笔在几个数据旁边画了问号。看完,签了字,放在“待办”那一摞上。然后是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批完文件已经十点了,他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窗外是发改委大院,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保洁员正在扫。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发信人是省委书记周秉义的秘书:“方主任,周书记请您下午三点来一趟。”
方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半,他到了省委。周秉义的办公室在八楼,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周秉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见他进来,周秉义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
“坐。”
方建国坐下。周秉义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办公桌后面。
“建国,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周秉义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递给他。方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短信是中央组织部发来的,很短——“经研究决定,方建国同志任省财政厅党组书记,提名为省财政厅厅长人选。请按程序办理。”
方建国把手机还给周秉义。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快了两拍。
“中央直接定的。”周秉义把手机放回抽屉,“财政厅厅长这个位置,空了两个月了。上面一直在物色人选。你去年顶那个化工项目的事,中央有领导知道了。”
方建国看着他。
“建国,财政厅不是发改委。发改委管项目,财政厅管钱。全省的预算、国库、债务、政府采购、社保基金,全在你手里。这个位置,比副省长实。”周秉义顿了顿,“你在发改委搞阳光审批,把项目审批流程晒在阳光下。到了财政厅,你要把预算晒在阳光下。”
方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温温的。窗外省委大院里的老樟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第5章 财政厅的第一天
方建国到财政厅报到那天是三月中旬,春天来了。
财政厅在省城西边,一栋灰色的老楼,比发改委的大楼旧一些,但院子里的樟树更粗。他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卫老赵头看了他一眼,问“找谁”。他说“我是新来的厅长”。老赵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说“方厅长好”。他点了点头,上了楼。
财政厅比发改委大。全厅三百多号人,十几个处室,管着全省每年几千亿的财政资金。方建国到任的第一周,没开会,没听汇报,没批文件。他把财政厅近三年的预算报告、决算报告、审计报告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看。办公室的灯从早上八点亮到晚上十点,桌上堆满了材料。
第二周,他把预算处处长叫到办公室。“今年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安排了多少?”
“八千七百亿。”
“其中民生支出占比多少?”
“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哪些项目算民生,哪些不算,标准是什么?”
预算处处长愣了下,答得磕磕绊绊。方建国没说什么,让他把详细的分类清单拿过来。清单拿来了,厚厚一摞。他翻了一遍,发现民生支出的统计口径不一致——教育、社保、医疗算民生,但农村饮水安全、保障性住房、就业培训有的算有的不算。同一类项目,去年算民生,今年不算,数字对不上。
他把清单合上,看着预算处处长。“把口径统一了。全省一个标准,不能一年一个算法。”
第三周,他把国库处处长叫来。“全省国库集中支付覆盖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二。”
“剩下的百分之八是哪些单位?”
“主要是部分乡镇和个别事业单位,系统没联网。”
“什么时候能全覆盖?”
“这个……要看预算安排……”
“不是看预算,是看你们想不想干。”
国库处处长低着头走了。方建国把分管副厅长叫来,交代了两件事——第一,全省预算编制口径统一,一个月内拿出方案。第二,国库集中支付年底前全覆盖,哪个市县完不成,直接通报。
第6章 那笔钱
方建国到财政厅的第三个月,省里出了一件事。
省城最大的公立医院要建新院区,预算投资二十八亿。项目已经批了,用地已经划了,设计方案已经审了。但资金来源一直没落实——省财政出十亿,市财政出八亿,剩下的十亿找社会资本。社会资本那部分,谈了半年没谈拢。
方建国把项目材料调过来看了一遍。医院新院区选址在城东新区,离老城区十几公里。新院区规划床位两千张,但老院区目前床位使用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八。他又查了城东新区的人口数据——常住人口十二万,规划到2035年达到三十万。但现有医疗资源——城东新区已经有一家二级医院,两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床位使用率不到六成。
他把材料合上,去了医院。没通知任何人,自己坐公交车去的。他在老院区转了一上午,看了门诊、住院部、急诊、手术室。老院区的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走廊狭窄,但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走廊里加满了临时病床。他在门诊大厅站了半个钟头,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走到住院部,跟一个护士聊了几句。护士说“病房不够用,走廊里加了三十多张床,但医生不够,护士不够,设备也不够”。他又去了急诊,急诊科主任说“我们这里每天接诊三百多人,大部分是心脑血管和呼吸系统疾病,老年患者占六成”。
那天下午回到厅里,他把分管副厅长和社保处处长叫来。“医院新院区那个项目,重新评估。”
“方厅长,这个项目已经批了……”
“批了也可以评估。我问你,老院区的床位使用率多少?”
“百分之七十八。”
“那新院区建两千张床,谁来住?”
社保处处长说不出话。
“城东新区现在十二万人,有一家二级医院、两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床位使用率不到六成。你把三甲医院的新院区建到那里,是想让老城区的病人跑十几公里去看病,还是想让城东新区那六成的空床继续空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方建国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省地图前面,指着城东新区的版块。“新院区可以建,但不能建两千张床。先建五百张,主要功能是老年医学和康复。老院区不搬,原地改扩建,门诊楼加两层,住院楼翻新。剩下十五亿,投到基层——每个县医院配齐急救设备,每个乡镇卫生院配齐基本设备,每个村卫生室配齐常用药。”
他转过身,看着社保处处长。“你算算,十五亿投到基层,能覆盖多少人口?”
社保处处长翻了翻本子。“全省三千二百万人口,如果按县、乡、村三级配置,大概能覆盖……”
“覆盖多少?”
“百分之七十以上。”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剩下的……主要是省城和几个地级市,靠市级医院和省级医院覆盖。”
方建国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第7章 门可罗雀
方建国到财政厅的第五个月,省里调整了一批干部。
跟他同批落选副省长的几个人,有的调到了省人大,有的去了省政协,有的提前退了二线。只有他,不仅没退,还接了一个实权更大的位置。省里开始有人议论——方建国这个人,看不透。
那些议论传到他耳朵里,他不解释,不回应。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财政厅的处长们开始摸他的脾气——他不喜欢听汇报念材料,喜欢看数据;他不喜欢开会开半天,喜欢把问题写在黑板上一条一条过;他批文件很快,但签完字之后会问“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半年后,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各厅局一把手汇报工作。方建国代表财政厅发言,讲了十五分钟,没念稿子,全是一组一组的数据——预算编制口径统一了,国库集中支付覆盖率提到了百分之九十八,基层医疗设备采购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全省民生支出占比提高了两个百分点。讲完,台下鼓掌。周秉义坐在主席台上,跟着拍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散会的时候,方建国往外走。走廊里碰到几个厅局长,有人跟他点头,有人跟他握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曾经在发改委顶过他方案的老厅长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方建国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给妻子李秀兰发了条短信:“晚上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你想吃什么?”
他打了三个字:“你做的。”
第8章 赵明远的电话
那年秋天,方建国接到一个电话。
“老方,是我,赵明远。”
赵明远,临江市市长,三个月前刚提的副省长。方建国在发改委当主任的时候,赵明远是临江市常务副市长,两个人打过几次交道。后来赵明远提了市长,方建国提了副省长的候选人,两个人成了竞争对手。
“明远,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起你了,打个电话。”赵明远顿了顿,“老方,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在财政厅忙着。”
“我听说你把医院那个项目改了?”
“嗯。建五百张床,剩下的钱投基层。”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老方,那个项目是我在临江的时候经手的。当时批两千张床,是有考虑的——城东新区是省里定的重点发展区域,未来人口会涨。”
“我知道。”方建国说,“但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现在老院区走廊里加着三十多张床,城东新区那家二级医院空着六成床位。先把现在的窟窿补上,再想未来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明远笑了,很短。“老方,你还是那个脾气。当年你顶那个化工项目,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好说话。”
“明远,那个化工项目,你也知道环评有问题。”
“我知道。”赵明远顿了顿,“但上面压下来,我能怎么办?”
“你是市长,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老方,你比我运气好。你在发改委,我在市里。发改委管项目审批,你可以顶。我在市里,上面压下来,下面等着,我夹在中间。”
方建国没说话。窗外财政厅院子里的樟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老方,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投基层医疗,是对的。临江那边有几个乡镇卫生院,设备确实太差了。下个月我回去调研,把这事盯着落实。”
“好。”
挂了电话,方建国站在窗前。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办公桌上。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全省基层医疗设备采购进度表,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个市的进度都用红笔标着。他拿起笔,在临江市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勾。
第9章 妻子的饺子
那年冬天,方建国五十四岁生日。
他没跟任何人说,早上照常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面。下午批完文件已经六点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办公室门被推开,李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她把饭盒搁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饺子,白菜猪肉的,三十多个,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你生日,我包的。”
方建国坐在沙发上,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白菜猪肉的馅,剁得很细,白菜的甜味和猪肉的鲜味混在一起,跟他娘包的一个味儿。
“好吃。”
李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方建国吃了十几个,放下筷子,看着她。
“秀兰,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直了?”
“直有什么不好?”
“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李秀兰端起饭盒,把剩下的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在县里当科员的时候,就因为顶了乡长被发配到偏远公社。后来在市里,又因为顶了局长被调到省里。一路顶,一路往上走。”
方建国笑了。“那我不是吃亏了?”
“吃亏是福。”李秀兰把饭盒盖好,站起来,“你吃完了把饭盒带回去。我先走了,公交快收班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方,你别想太多。你这个人,适合干活。干活的命,不是当官的命。但你把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方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走出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樟树被路灯照着,影子投在雪地上,一截一截的。远处省城的夜景亮着,万家灯火。他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把饭盒洗了,装在包里。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第10章 那棵樟树
第二年春天,方建国到财政厅整整一年。
周秉义来财政厅调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棵老樟树底下,他停下来。樟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建国,你来财政厅一年了。”
“嗯。”
“怎么样?”
方建国想了想。“钱管住了。预算口径统一了,国库覆盖了,基层医疗设备配齐了。下一步想搞预算公开,把省级部门的预算全部晒在网上。”
“公开到什么程度?”
“除涉密单位外,所有省级部门的预算全部公开,细化到项目。老百姓能看到钱花在哪儿了。”
周秉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他脸上慢慢漾开,像水波从湖心往外荡。
“建国,你去年落选副省长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你说你在市委的时候也丢过机会。”
“对。后来那个人出事了,上面又来找我。”周秉义拍了拍樟树的树干,“这棵树,我认识。我当副省长的时候来财政厅调研,它才胳膊粗。现在碗口粗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建国。“建国,你今年五十四了。还有六年。财政厅这个位置,你把它干好了,比当副省长实在。你知道全省有多少钱从你手里过吗?”
“八千多亿。”
“八千多亿。每一笔都关系到老百姓的吃饭、看病、上学、养老。你把这个家管好了,就是最大的政绩。”
方建国点了点头。周秉义走了以后,他站在樟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吹过来,樟树叶子沙沙响。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铜扣子——他爹留下的,磨得锃亮,边缘圆润。他攥了攥,揣回兜里。然后转身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摊着今年的预算编制方案。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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