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舅舅把灵车钥匙放在桌上时,钥匙圈上缠着一截白胶布。胶布边缘起了毛,沾着一点黑。他喝了半斤散酒,眼白里全是血丝。他说,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看透人性。
我当时判断他喝多了。
我以为他跑夜路撞过什么,忌讳。我还想,开灵车的人多少有点怪。后来我发现,我错得离谱。
那顿饭在我家老房子。厨房排风扇嗡嗡响。舅舅坐靠墙位置,背后挂着一本旧挂历,停在三月。花生米受潮,咬下去不脆。他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节有方向盘磨出的硬皮。他不怎么夹菜,只喝。我给他倒水,他把杯子推开,说水不解。他说那句话时,我正看冰箱门。我在想里面那半瓶腐乳有没有过期。盖子边缘有一圈干掉的酱。这个念头很荒唐,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等我回过神,舅舅已经盯着我。他说,你别不信。你记住就行。
我记住的先是他的车。
小时候我跟他出过一趟车。夏天。灵车停在巷口,车顶反光。车门一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柠檬空气清新剂。清新剂是挂在后视镜上的塑料片,已经晒得发白。坐垫套着白布,白布上有黄渍。舅舅让我坐副驾。他不让我回头看。他说,跟车的人不要回头。我嘴上说知道。开到半路,我还是回头了。后面是空的。只有一张折叠担架,金属腿用胶带缠着。我转回来时,舅舅看了我一眼。他没骂我。他把收音机调大。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那天没下。
后来我闻到消毒水味,就会想起那辆空车。
第一层,是我舅舅那晚讲的一个最近的活。
一个老头,七十多,住在城北老工业区。楼道灯坏了,墙上贴满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老头半夜走的。早上邻居闻到味,报的警。舅舅去接。他说老头身上盖的被子很薄,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像旧报纸。到殡仪馆,三个儿子才到。大儿子穿皮夹克,二儿子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寿衣,标签没剪。三儿子一直在打电话。电话内容是,订几桌,用哪个厅,能不能开发票。
舅舅说,他当时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没下去。他看后视镜。镜子里,三兄弟在台阶上分烟。没有人问老头最后说什么。没有人问老头疼不疼。他们问的是,礼金台放左边还是右边。
我插嘴,说也许他们太突然。
舅舅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他说,突然?老头瘫了四年。三个儿子轮班,一家四个月。轮到谁,谁就在群里发老人吃饭的照片。照片里老人永远坐同一把椅子,背后墙上同一个钟。后来不发了。因为没人点赞。舅舅说,人走之后,他们哭得最大声。尤其在司仪说“孝子磕头”的时候。大儿子额头磕在地砖上,咚一声。舅舅说他当时想,这力气要是用在老头活着时,能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十次。
我那天没说话。我闻到自己手上洗洁精的柠檬味,突然觉得刺。桌上有一盘炒青菜,油凝了。舅舅又倒酒。酒瓶口磕在玻璃杯上,叮。他说,干这行十六年,他见过太多。有人在灵堂里打牌,有人把老人遗像放歪了,因为要腾地方放果盘。有人请哭丧的,哭一小时两百,哭完领钱,在门口数。有人把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三年不去。他说这些时,语气像在报菜名。没有起伏。我听着,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地板凉。
第二层,是我单位一个同事的父亲走了。
同事姓周,坐我斜对面。他平时爱笑,点外卖总凑满减。那天他请假,主管在群里发了一句“大家有空去一下”。我们去了。殡仪馆在城南,门口两排卖花圈的棚子。塑料花被太阳晒得发白。停车位不够,我把车停在泥地上。下车时,鞋底粘了泥。灵堂里冷气很足。我穿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签到台摆着两个本子。一本是亲戚,一本是同事。旁边立着一个打印的二维码,用透明胶贴在纸板上。有人在问,能不能扫码。收钱的是周同事的表哥,他一边点头一边看手机。手机壳背后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桌数。
周同事跪在蒲团上。有人来,他就磕头。他眼睛肿,但没哭。他手里攥着手机。每隔一会儿,屏幕亮一下。他低头回消息。回的是“谢谢”“不用”“几点开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要不要说话。我本来想说节哀。但节哀两个字到嘴边,像一块干馒头,咽不下去。我就去帮忙搬矿泉水。矿泉水箱子勒手。我搬了两趟,第三趟时,听见两个亲戚在角落里说话。一个说,他爸那套老房子怎么分。另一个说,先别在这说。然后他们同时笑了一下。笑完又叹气。
有一个远房姑姑拉着我,问我是谁家的。我说了。她掏出手机,说,来来来,拍一张。她站在灵堂门口,背后是花圈和遗像。她比了个手势。我愣住。她说,发到那个圈里,让老家的人看看,我们家人重情。我配合了。拍完,她低头修图。她选了滤镜。遗像旁边那盆菊花被调得很亮。我看着她指甲上的亮片,突然想起舅舅那句话。我以前觉得丧事是给活人一个交代。现在不觉得了。我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周同事跪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他像在值夜班。
开席时,棚子下面摆了十几桌。有人来得晚,端着碗找位置。有人一边吃一边说,这家的肘子不如上次那家。周同事来敬酒。他杯子举得很低。有人拍他肩膀,说以后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了。他点头。有人喝多了,说老头生前抠门,买棵白菜都要砍价。桌上人笑。周同事也笑。笑完,他把杯子里剩的可乐一口喝了。气泡在他喉咙里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脱鞋时发现鞋底那块泥还在。我用旧牙刷去刷。水龙头开着。水冲在泥上,变成灰汤。我刷了很久。刷完,我把鞋放回门口。鞋尖朝外。我站在玄关,没开大灯。客厅里冰箱嗡嗡响。
我想起我爷爷走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坚持要办。我说不办不像话。家里人听了。我们在老家院子里搭棚。棚布是蓝白条纹。下雨,棚顶积水,有人拿竹竿去顶。水哗一下倒下来。我那天下午在干嘛?我在殡仪馆门口找停车位。太阳很大。柏油路粘鞋底。我绕了三圈。后来我停在一棵树下。树上掉下来一种黑色小果子,踩碎在鞋底。我进灵堂时,膝盖上还粘着一个。我跪下去,那个果子硌了一下。我到现在记得那个硌。不记得我爷爷最后的样子。
第三层,是我后来去看舅舅。
舅舅跑不了夜车了。他腰不行。我们去看他。他坐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塑料凳子上垫着硬纸板。小卖部冰柜嗡嗡响。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核桃撞在一起,咔啦咔啦。我问他,那句“别办丧事”到底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说,你以为丧事是送人?
他说,你去跟三天车就懂了。第一天,活人忙着哭。第二天,活人忙着算。第三天,活人忙着吃。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敬酒词是“以后常联系”。联系什么?联系下次谁家办事。
他说,开灵车的人,看的不是死人。看的是活人排队。排队上车,排队下车,排队进厅,排队烧,排队领灰。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攥着手机,攥着礼单,攥着钥匙,攥着老人的存折。有人攥着攥着就吵起来。
他说他见过一个女儿,在火化间门口翻她妈的口袋。口袋里有三百块钱。她哥说是他的。她说妈一直跟她过。两个人站在那,声音不大。火化间门开了。热气扑出来。他们还在说。舅舅说,他当时把推车往旁边挪了半步。他不想听。但耳朵关不上。
还有一个老太太,三个女儿。大女儿照顾了八年。二女儿出钱。三女儿在外地,每年回来一次,带一箱牛奶。老太太走的时候,三女儿哭得最响。她趴在冰棺上,喊妈。喊完,她问,礼金谁收的。大女儿说,我收的。二女儿说,账呢。三个人在灵堂后面算。算到半夜。骨灰盒最后寄存在殡仪馆。舅舅说,他拉她们去寄存处。路上没人说话。车里只有轮胎压过减速带的声音。咯噔。咯噔。收音机里在报天气。未来三天晴。
舅舅说,普通人活着已经绷得很紧。房贷、孩子、老人、工作。哪一样都不能断。人一死,像把插头拔了。可机器还在转。死亡证明、销户、社保、银行卡、手机密码、保险、欠款。你不知道他手机解锁图案,不知道他借给谁钱,不知道他还有几张卡。丧事就是把所有断掉的东西,临时用亲戚人情缠一圈。缠得住吗?缠不住。但大家默认要缠。不缠,就是不孝。不缠,就是不懂事。不缠,就是这家没人了。
有人会说,办丧事是传统,是尊重。但我觉得,很多时候,是活人需要一个场合,把欠的人情还了,把该收的礼收了,把关系重新排个序。
舅舅说,他拉过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生前捡纸壳。家里堆满纸壳,只留一条窄道。她儿子在灵堂里哭,说妈一辈子不容易。哭完,他问舅舅,骨灰盒能不能选最便宜的。舅舅说能。儿子说,那寿衣也换便宜的。舅舅说能。儿子说,那这车能不能少收一百。舅舅说,不能。他说,他不是在乎那一百。他是那一刻,突然不知道自己在拉谁。
我听完没接话。小卖部老板在剥毛豆。毛豆壳落在塑料盆里,啪,啪。有小孩骑滑板车过去,轮子发出很响的塑料声。舅舅把核桃收进兜里。他说,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不给死人面子。是活人太会算。算到最后,死人只剩一张照片。照片还修过。他说完,站起来,手撑着膝盖。他裤子的膝盖处鼓了两个包。他慢慢往楼上走。楼道灯是声控的。他咳了一声,灯亮了。又灭了。
第四层,是我回家以后的事。
我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我本来想给爸妈打电话。时间很晚。我拨了。我妈接的。她那边电视声音很大。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我问她,家里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她说哪个。我说,就装证件的那个。她说在,压在衣柜最下面。我说,你明天拍给我看看。她说,看什么,又丢不了。我说,拍给我看看。她哦了一声。挂了。
第二天她拍来三张照片。一张是户口本,一张是医保卡,一张是我爸的退休证。照片拍得很歪,桌面有油渍。我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我打了两个字:以后。打完我又删了。改成:家里。
我又给我爸打电话。他耳朵背。我喊,我说下周回去吃饭。他说,你忙你的。我说,我回去吃。他说,那让你妈买排骨。我说,行。挂电话前,他说,路上慢点。我说,还没走呢。他说,哦。然后挂了。
我后来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我把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写在一张纸上。纸是超市小票背面。字写得歪。我把它夹进书架上那本旧词典里。词典是高中买的,很久没翻。夹进去时,纸边刮了一下手指。我没告诉我妈。也没告诉我舅舅。我知道这不能解决什么。但我想,如果哪天我突然走了,至少他们不用猜。至少有一张纸。虽然那张纸也可能找不到。书架上书很多。词典在第二层最右边。上面有灰。
我给舅舅买了一个护腰。深灰色,带松紧带。我放他床上。他看见后说,乱花钱。第二天我再去,他坐在小卖部门口,护腰系在衣服外面。他看见我,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没说话。我也没问。
我不再劝人必须办丧事。周同事后来请我们吃饭。他瘦了一圈。他说,办完算下来,亏了两万。他说,早知道不办那么大。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桌上有人接话,说不办不行,别人要说。周同事没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放回盘里。我看着那块肉。我想起舅舅说的“活人排队”。我没说。我说,你爸那盆兰花还在吗。他愣了一下。他说,在,我搬回家了。就是叶子黄了两片。我说,少浇水。他说,好。然后我们碰了一下杯。杯子里是可乐。气泡在杯壁上爬。
舅舅现在不开灵车了。他在楼下空地上种了一排辣椒。辣椒红了,他拍照发给我。照片里他的手指还是那样,指节粗,指甲缝里没黑泥了,有土。我点了个赞。没回文字。他也没再提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根刺。不深。不拔也不疼。但有时候,比如我在超市看见有人买寿衣,比如我在医院走廊听见有人打电话问“还能撑多久”,比如我半夜醒来听见冰箱嗡嗡响,那根刺就动一下。
前几天我路过城南殡仪馆。门口卖花圈的棚子还在。塑料花换了新颜色,粉的,蓝的。老板坐在小马扎上吃盒饭。电视放在纸箱上,放着一个综艺。有人在笑。我站在路边等红灯。绿灯亮了。我没走。我后面的人绕开我。有人啧了一声。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看见一辆黑色车从殡仪馆里开出来。车开得很慢。驾驶座的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开着。他胳膊上戴着一截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一张照片。他家阳台上的辣椒,又红了一颗。下面跟了一句:这茬辣。我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站在路口,红灯又亮了。我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脸。很淡。像一张没修过的照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