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年，农村吹吹打打、全村送葬的场面，大概率彻底消失了

我叫赵德福，今年五十九，山东临沂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那个村。我年轻时候在县里的建筑队干过，后来回村种地，再后来在镇上一家棺材铺帮忙做活，做了二十来年，自己也跟着帮人办过不少白事。我们这边管这个叫"大了"，就是帮着主家张罗红白事的那种人。我这半辈子，经手过的白事，粗粗算算有三百多场。

我今天要讲的这个话，不是我愿意讲的，但它是真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我这半辈子的饭碗，就是靠这些事端起来的。可我得实话实说。

先说我们这边办丧事是个什么样。

我们这边老人过世，讲究的是一个"全"字。人一咽气，头一件事是报丧，长子带着孝，挨家挨户去磕头，一家一家通知。第二件事是请"大了"，请道士班子，请吹鼓手。第三件事是搭灵棚，在院子里用钢管和篷布搭起来，摆上桌子，供上遗像和牌位。第四件是做孝服，儿女披麻戴孝，孙子辈戴白帽，重孙辈戴红帽，一辈一个颜色，谁是谁，站在那儿一看就知道。

然后就是那几天。

灵棚里，道士念经，鼓点一起，一念就是半天。孝子贤孙跪在两边，来一个吊唁的，就磕一个头。村里的人、外村的亲戚，一拨一拨地来，来了先磕头，后烧纸，再给主家说几句安慰的话。女眷们在里屋哭，哭是有调子的，我们这边叫"哭丧"，不是干嚎，是有一套一套的词，哭爹是怎么哭的，哭娘是怎么哭的，哭老伴是怎么哭的，都不一样。

出殡那天最热闹。天不亮就起棺，抬棺的八个人或者十六个人，都是族里挑的壮劳力。起棺的时候，鼓乐齐鸣，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孝子捧着遗像走在前头，长孙扛着引魂幡，后面跟着的是孝子队伍，一水的白。再后面是吹鼓班子，吹的是《哭皇天》那一类的调子，一路吹到村口，吹到地里。

路上走一段要停一次，停下来"路祭"，摆上供品，孝子磕头，鼓乐再起。到了墓地，下棺，封土，孝子先抓三把土撒在棺上，然后村里人才动手。封完土，回来开席，几十桌，流水席吃一天。

这一整套办下来，人热闹，钱也热闹。我这半辈子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我记得我们村二〇〇几年那会儿，办一场白事，全村人都出动，男人帮忙抬棺、挖坑、搭棚，女人帮忙做饭、洗碗、缝孝服，小孩跟着跑，狗跟着叫。那种场面，热闹得不像是在办丧事。

现在不行了。

我给你讲我最近这几年经手的几场，你就明白了。

去年冬天，我们村走了个老人，八十三，姓李。按老规矩，这得是喜丧，得办三天，得请班子，得开席。结果怎么办的？

他家三个儿子，都在外头。老大在济南，老二在青岛，老三在县城。老人是晚上走的，第二天中午三个儿子就都到齐了。到了以后，老大说了句：现在天冷，我爸也受罪，咱们简单办了吧。

怎么个简单法？没搭灵棚，没请班子，没通知全村。就在他家堂屋里摆了张桌子，供上遗像，摆了两个菜。三个儿子和几个近亲，各磕了几个头。第二天上午，殡仪馆的车来了，直接拉走，火化了，下午骨灰盒就抱回来了。第三天，埋在他家地里，前后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我这个"大了"，他们都没请。我是听说了，自己过去看了两趟。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天，心里空落落的。我在那儿站着的工夫，来了几个老人，都是村里七十多岁的，站在一边说话。其中一个说：这就完了？另一个说：完了。那个又说：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还有一场，更让我心里堵。

前年，隔壁村有个老人走了，那个老人我认识，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当过队长，人很能干。他儿子在南方开了个厂，据说做得不小。老人走的时候，他儿子回来了，办得挺"体面"——请了殡仪公司，一条龙服务，从穿衣到火化到下葬，全包。灵堂是在殡仪馆租的，布置得挺好，有花圈，有电子屏，遗像放得很大。告别仪式上还放了哀乐，是音响放的。

可是没有村里人。

来的都是他儿子的生意伙伴，开着车来，穿得整整齐齐，鞠躬，握手，说几句节哀，然后上车走了。村里的人，只有几个近门的长辈去了。老人下葬那天，就他儿子、儿媳、孙子，加上殡仪公司的几个人，加我一个。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坑一点点填平。坑是新挖的，土是黄的，坟头堆起来以后，连个碑都没立，说是等以后再立。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跟我老伴说了句：这日子，变了。

变了，而且变得特别的快。我把这十几年看在眼里的事，一样一样说给你听，你就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一样，是人不在了。

我们这边的白事，靠的是人。抬棺要人，挖坑要人，搭棚要人，做饭要人，洗碗要人，哭丧要人，连站在那儿凑个数的都要人。一个村，凑出三十个能干活的壮劳力，是办一场老式白事的最低配置。

现在村里还有几个壮劳力？你到我们村去看看，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能看见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六十往上的。年轻人全走了，去县城、去市里、去省外。有的过年回来一趟，有的几年不回来。留在村里的那些人，也都是拖着一身毛病，你让他抬棺，他腰间盘突出；你让他挖坑，他血压高。

去年我们村办那场，抬棺的人找了半天才凑齐八个，其中有三个是六十多岁的。抬到半路，歇了三回。我在后头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第二样，是时间没有了。

老式白事，办三天是短的，五天是正常的，七天也有。这三天五天，是要人守在那儿的。孝子守灵，亲戚守夜，帮忙的人守着灵棚。

现在谁能拿出五天？老大在济南上班，请三天假要扣工资；老二在青岛做生意，一天不盯货就出问题；老三在县城送外卖，一天不跑就少一百多。孙子在外地上大学，請一周假，课就落下了。

我跟你说个实在的：现在办丧事，大家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把老人送好，是怎么最快地办完、最快地回去上班。这话难听，但它是真的。不是不孝，是日子逼的。

第三样，是钱。

这一条最现实。一场老式的白事办下来，在我们这边，便宜的也要三四万，办得体面一点，五六万，再往上就没边了。班子要钱，鼓乐要钱，灵棚要钱，寿衣要钱，棺材要钱，纸扎要钱，烟酒要钱，流水席要钱，烟要给来帮忙的人发，酒要给抬棺的人摆。

这钱谁出？老人自己攒的那点，大部分早花在看病上了。剩下的，几个儿子摊。摊钱这件事，是最伤感情的。我见过一家，兄弟两个，为办丧事花了多少、谁多出了两千，当场在灵棚前吵起来，吵得全村人都看着。

所以现在很多家庭选择简单办，不是他们不孝，是他们权衡过了：花三五万办一场热热闹闹的，不如花几千块把老人安安静静送走，剩下的钱，给老人立个碑，给活着的人留着。这个账，不丢人。

第四样，也是最深的一样：人心散了。

我们那时候办白事，全村人出动，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的村子是一个真正的共同体。谁家种地缺个牲口，隔壁借你；谁家盖房子，全村来帮工；谁家老人走了，全村来送。那时候你不出这个力，将来你家有事，也没人来。

现在呢？我们村现在还有几户在种地？大部分的地都流转出去了，包给了别人。剩下的人，各过各的。你在城里买了房，我在县城租了铺子，他家孩子在深圳，你家孩子在杭州。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见了面也说不上一句话。这种时候，你让人家来给你家送葬，人家凭什么来？

我这不是抱怨，我说的是实情。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靠"一起做事"撑着的。一起种地、一起修渠、一起盖房、一起办红白事——这些事没了，关系也就淡了。关系淡了，白事自然就办不起来了。

第五样，是政策。

这一条我得说，因为它是最直接的原因。这些年推火葬，推殡葬改革，推红白理事会，提倡厚养薄葬、丧事简办。这个方向我认，我也赞成。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家，老人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死了以后大操大办，那是办给谁看的？我也见过有的家庭，为了办一场体面的丧事，借了一屁股债，老伴一个人还了五年。

所以我不是反对简办。我反对的是，简办到最后，变成了一件"没人管、没人来、没人记得"的事。

我把话说清楚：我举双手赞成不要大操大办，不要攀比，不要铺张。但我想问一句，把那些攀比和铺张去掉以后，我们还能不能给一个老人留一点像样的东西？

我给你讲一个我去年经手的场面，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场。

那是我们村一个孤寡老人，姓孙，无儿无女，一辈子没结过婚，靠低保和侄子偶尔接济过日子。他走的时候，是邻居发现的，走了大概两天。

办后事的是他侄子。侄子在镇上打工，人不错，把该办的都办了。火化，火化完骨灰盒抱回来，埋在他们家的祖坟边上。

埋的那天，就三个人。他侄子，他侄媳妇，我。

没有鼓乐，没有纸钱，没有哭声，没有孝子。坟堆起来以后，他侄子蹲在那儿，抽了半根烟，说了一句：叔，你一辈子没享过福，走吧。

然后我们三个就下山了。

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新坟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那天晚上回家，跟我老伴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就剩这么个土堆，连个响儿都没有，这算什么？

我老伴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说不上来。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拦着谁。我知道这个趋势拦不住，也不该拦。大操大办确实该改，攀比确实该停，那些乌烟瘴气的规矩确实该砍掉。我只是想说，在这个变化里头，我们得留下一点东西，别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了。

我给你说几条我自己想明白的。

第一条，形式可以简，但"送"这件事不能省。 老式白事里，最值钱的不是鼓乐，不是流水席，是那三天里，一村子人围在一起，把一个人送走。这个"送"，是活人对死人最后的交代，也是活人彼此之间的交代。你要是实在办不了三天，那你起码办一天，让家里人、让近亲、让老人活着时候的几个老伙计，坐下来，跟他说几句话。这个不花钱，但它是真的。

第二条，人情还在，就得让它在。 我们村现在有个新做法，我觉得挺好：谁家老人走了，村里的红白理事会在群里发一条消息，不是通知你去磕头，是告诉你一声，你要是有空，就去坐一坐。去了不用磕头，不用随礼，就是坐一会儿，跟主家说两句话。这个做法简单，但它把"人情"这两个字留下了。人死这件事，最怕的不是冷清，是被忘了。

第三条，也是给我自己说的：我现在这个"大了"的活，干不了几年了。 我这几年一直在想，我这个手艺传给谁？我儿子在市里，不会回来。我那些老伙计，死的死，病的病。我这一身的规矩，从怎么报丧、怎么摆供、怎么封土，到我脑子里记的那几百段哭丧调，再过十年，就真的没人会了。

我不是说这些规矩都得留。里面有很多确实该扔。但有些东西，我觉得扔了可惜。比如怎么给老人擦身穿衣，怎么让一个走得不安详的人，看上去体面一点；比如怎么跟一个刚刚失去爹娘的人说话，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比如怎么在一个家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把事情一件一件地理清楚。这些东西，不是迷信，是手艺，是人心。

我这几年做了一件事：我把我脑子里记的那些规矩、那些调子、那些话，写下来了。我文化不高，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写了大半本子。我写的时候不是为了出版，我就是想着，将来哪天有人翻出来，知道原来我们这边以前是这么办的，也就行了。

第四条，也是我最想说的：别等到人走了，再去热闹。 我这辈子干这一行，看透了一件事：所有的热闹，都是办给活人看的。你在灵前哭得再响，不如他活着的时候，你回来吃一顿他做的饭；你给他扎的纸房子再大，不如他活着的时候，你给他把屋顶的瓦补一补；你摆的流水席再阔气，不如他生病那年，你在床前守一夜。

老话说"厚养薄葬"，这四个字，我这半辈子才真正明白。葬是办给别人看的，养是办给自己的心的。

我现在五十九，我还在这个村里住着。我们村现在还剩一百多口人常住，大部分跟我差不多岁数。我有时候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路上半天过不了一辆车。

我知道，再过十年，我们这些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我们这辈人记得的那些规矩，也就跟着走了。到那时候，村里再有老人过世，大概就是殡仪馆的车来，拉走，火化，埋了，前后一天。没有人吹吹打打，没有全村出动，没有孝子摔盆，没有引魂幡。

我不怪这个时代，也不怪年轻人。日子往前走，人往城里走，这是拦不住的，也没有理由拦。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的不是那些规矩，是那股子"一家有事，全村上"的劲儿。那股劲儿，是我在这个村子里活了快六十年，最舍不得的一样东西。

我叫赵德福，五十九岁，在山东临沂一个村子里，帮人办了三十年的白事。我把这些写下来，是怕再过十年，没人记得我们这儿以前是怎么送走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