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紧
从云南回来那天,老赵就觉得老伴周秀兰不太对劲。
二十天的团,从昆明到大理到丽江,再到香格里拉,每天天不亮就上车,天黑透了才回酒店。团里二十几个人,数他们两个年纪最大,可周秀兰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累,还笑话老赵在玉龙雪山下吸氧的样子像条搁浅的鱼。
回来之后,老赵累得在沙发上瘫了三天,周秀兰却闲不住,洗衣服擦地板,把冰箱里出去之前剩的东西全扔了,重新买了一趟菜,还给阳台上的十几盆花换了土。
到了第四天晚上,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肚子。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肚子有点紧。”
老赵没太在意。出去玩那么多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肠胃闹点别扭正常。他说,你要不去躺会儿,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
周秀兰说不用,自己拿了热水袋敷上。
又过了两天,周秀兰还是说肚子紧。老赵看了看她的肚子,没看出什么异常,不胀,也不硬,按上去她说不是疼,就是“紧巴巴的,像裤腰带勒着”。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要不我去买点整肠生。”
周秀兰摇头:“吃了,没用。”
老赵想起三年前自己胃癌手术那会儿,刚开始也是胃不舒服,拖了半年才去查,结果一查就是三期。他忽然有点慌,但嘴上没说出来。
“去医院看看吧。”
周秀兰犹豫了一下:“去哪个科?”
这是个问题。肚子紧,算哪个科?消化内科?普外科?妇科?老赵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最后说:“明天周一,咱们挂个全科,让医生给分。”
周秀兰说:“你那个吴大夫不是挺好吗?要不挂他的号?”
老赵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吴医生发了条微信。这几年他学会了用微信,虽然打字慢,但跟吴医生沟通复查的事方便多了。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吴大夫,我老伴肚子紧好几天了,想找您看看,但她不是胃病,能挂您的号吗?
消息回得很快:可以,先过来我看看,需要转哪个科我再帮你们安排。明天上午我在门诊。
第二天早上,老赵陪周秀兰去了医院。吴医生的诊室还是那么多人,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
“哪里不舒服?”吴医生问周秀兰。
“就是肚子紧,从云南回来之后开始的,十来天了。”
“哪个位置?”
周秀兰用手在肚子上画了个圈:“整个都紧,说不上具体哪一块。”
吴医生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大便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呕吐,有没有发烧,吃饭好不好。周秀兰一一回答:大便正常,不恶心,不发烧,饭量也没减,就是觉得肚子紧,裤腰好像都比以前勒了。
老赵在旁边补充:“她绝经六年了,这个跟妇科有关系吗?”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周秀兰:“阿姨,您这个情况,我给您安排几个检查。先做个腹部超声,看看肝胆胰脾肾,再做个妇科超声。另外,绝经后女性肚子发紧,CA125最好也查一下。”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CA125他听说过,是卵巢癌的标志物。他看了吴医生一眼,吴医生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先别慌,查了再说。
检查安排得很快。腹部超声没什么大问题,轻度脂肪肝,胆囊有个小息肉,都是老毛病了。但妇科超声做完,做检查的大夫多看了几眼屏幕,说:“阿姨,您子宫内膜有点厚,绝经后不应该这么厚。我给您量一下——五毫米。”
五毫米。老赵不懂这是什么概念,但他看见周秀兰的手攥紧了检查床的边。
“正常绝经后内膜一般不超过四毫米,”大夫说,“五毫米也不算特别厚,但得让妇科医生看看。”
CA125的结果要下午才出来。老赵和周秀兰在医院食堂吃了碗面,谁都没怎么说话。周秀兰把面挑起来又放下,说吃不下。
“没事的,”老赵说,“你身体一直比我好,能有什么事。”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你当初也说没事。”
老赵被噎住了。
下午三点,CA125结果出来了:正常范围。
老赵长出一口气。可吴医生看着报告,没有立刻放松。
“CA125正常是好事情,但不能完全排除问题。我帮你们转妇科吧,让妇科医生做个宫腔镜看看内膜到底什么情况。”
第二天,他们去了妇科。妇科医生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超声报告和CA125结果,又问了周秀兰几个问题——有没有出血,有没有异常分泌物,家族里有没有妇科肿瘤史。周秀兰都说没有。
“绝经后内膜五毫米,原则上需要做个宫腔镜加诊刮,送病理化验。”方医生说,“但您别太紧张,绝经后内膜增厚大部分是良性的,比如内膜增生、息肉,但也有小部分是不好的东西。查了才知道。”
宫腔镜安排在周五。周秀兰进去之前,老赵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别怕,小检查。”
周秀兰笑了一下:“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不让我进去陪你。”
老赵被逗笑了,紧张的气氛松了一些。
检查过程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方医生出来的时候,老赵迎上去。
“初步看内膜有点增厚,有个小息肉样东西,已经取了活检送病理了。三天后出结果。”方医生说,“阿姨情况稳定,在外面坐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
三天后,老赵一个人去取病理报告。他没让周秀兰跟着,说你在家等消息。
病理科窗口的护士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了一下。报告单上写着:
“子宫内膜增生,部分腺体呈非典型增生,局灶考虑高分化子宫内膜样腺癌。”
老赵站在走廊里,脑子嗡了一下。癌。又是癌。他蹲下来,把报告单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看错。没错,是高分化子宫内膜样腺癌。
他在走廊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找方医生。
方医生看了报告,说:“高分化,腺癌,这是子宫内膜癌里预后最好的一种类型。而且发现得早,只在内膜层,没有明确的肌层浸润,属于早期。做个手术把子宫和附件切了,大概率就没事了。”
老赵张了张嘴:“不用化疗?”
“大概率不用。术后根据最终病理再定。但您这个老伴的情况,跟您当初不一样,这是好消息。”方医生笑了笑,“您自己也是病人,应该知道——癌症跟癌症不一样,分期跟分期不一样。她这个,属于不幸中的万幸。”
老赵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给周秀兰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样?”
老赵清了清嗓子:“方大夫说,是早期,做个手术就好了。不用化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周秀兰的声音有点抖:“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当初胃癌手术,还跟我说就是个小手术。”
老赵笑了,眼眶有点热:“这次真没骗你。方大夫亲口说的,高分化,早期,手术切了就完事了。她还说咱俩不一样,你这个比我那个好治。”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哭腔:“那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三。方大夫说这两天先做个术前检查。”
“行。”周秀兰停了一下,“老赵,晚上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打卤面。”
“好,我这就去买西红柿。”
挂了电话,老赵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挺好,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还是那么多。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确诊那天,也是在这个门口,他觉得天都塌了。如今站在这儿,他觉得天还在,地也还在,只是头顶上多了一小片云。那片云还在,但没下雨。
他掏出手机给吴医生发了条微信:吴大夫,我老伴是子宫内膜癌,早期的,方大夫说手术就行。谢谢您那天帮忙转诊。
吴医生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着一行字:早发现早治疗,你们做得对。她这个病跟你的胃癌没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该吃吃该喝喝,下周三手术顺利。
老赵把手机揣好,往菜市场走去。他得买西红柿,还要买点手擀面。周秀兰爱吃宽面,不爱吃细的,这点他记了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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