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和女同桌赌气把她按在玉米杆朵上,这一暗劲搭上了我一辈子。
我叫周志宏,今年52,我这一辈子被一句话钉在了墙上。
36年前,因为跟女同桌赌气,我把她按在了玉米杆垛上,这一按,竟搭上了我的一辈子。
1那年秋天,我把女同桌按在了玉米杆垛上。1988年的柳河村穷得叮当响。
村里的土路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自行车都推不动。我爹在镇上砖窑搬砖,一个月挣80块,养活一家三口。
那天下午,我和同桌王秀兰在教室里吵得脸红脖子粗,他骂我榆木疙瘩不开窍,我回他一句,你才是泼妇。
放学后,他气冲冲往外走,我追上去想理论。
追到村口玉米杆垛旁边,他转身推了我一把,我脚底一滑,整个人扑过去,把他按在了玉米杆垛上。
他的辫子散了,碎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我感觉到手掌下他的肩膀在发抖,自己的心跳也跟打鼓似的。
周志红,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跟你没完。
他带着哭腔,又透着很近的声音,从玉米杆垛后面传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年我17,王秀兰16。
我俩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同桌,课桌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三八线。
那次吵架的起因是一张电影票。
镇上新开的录像厅放少林寺,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了两张,一张3毛钱。
我把票加进他语文课本里,旁边留了张纸条,周六下午一起去。
第二天,他把课本摔我面前,纸条还在,票少了一张,周志宏,你幼不幼稚?
他当着半个班同学的面说,谁要跟你看电影?旁边几个男生起哄,志宏,人家看不上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脸红到脖子根,把剩下的票撕碎扔在地上,我就是多一张,随手放的。
后来才知道,他把那张票攥在手心里,票根上印着他家电视永远收不到的频道。
可17岁的我只记得他当众让我难堪,三天没跟他说话。
第4天,他递来一本数学作业,说,抄,不抄不抄,拉倒,我硬邦邦地回了句不抄,然后就有了玉米杆垛上那一幕。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红着眼眶看我的模样。
他为什么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是怕坏了名声,还是有别的意思?
我爬起来摸黑,找出枕头下的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我攒的所有零花钱,还有一张用胶带粘好的电影票。
我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念头让我呼吸又浅又急。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拦住了王秀兰,我有话跟你说。
让开,就一句话。
他站住了,盯着地面不肯看我,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的脚步停了。
四周安静的只剩麻雀在树上叫。
王秀兰转过身,表情复杂,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周志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知道个屁。
她轻轻摇头,你知道我爹要把我嫁到哪儿去吗?
我愣住了,你啥都不懂,就敢说负责?
他转身就走了。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答案,我娘在灶台边天柴火时,随口说了一句,王家那姑娘真可惜,他爹把他许给镇上文站长的儿子书都不让念完,说明年开春就办喜事。
文站长儿子哪个啊?就那个腿脚不利索的,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那个。
文家给1万块彩礼,他爹当场就应了。
我娘叹了口气,说是为了给秀兰她哥娶媳妇,她哥30了还没娶上,人家要8800的彩礼,王家拿不出来。
1万块。
八八年的一万块啊,我爹在砖窑干一年,不吃不喝才挣900多。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天蒙蒙亮时,我做了个17岁男孩能想到的最蠢的决定。我推开我爹的房门,把想娶秀兰的事说了。
我爹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吭声。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你知道文嘉是什么来头吗?
文站长管着全镇的化肥指标。
知道,你知道王家收了多少彩礼?
1万。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没脸。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砖红色,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
我爹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他额头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你爹,我在砖窑干了20年,就悟出一个道理,有些事看着看着就过去了。
我没吭声。
我爹以为我死心了。
但他不知道我裤兜里揣着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粘好的电影票,还有63块钱。
那是我攒了3年的压岁钱。
2他爹说我不配,我偏要争这口气。
当天下午,我没去上学,站到了王秀兰家门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廊檐下停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我在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腿麻的又缓过。
他爹王金才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漱口,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叔,我有事找您说。
他没让我进门啥事?
说。
我想娶秀兰这四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金财先是一愣,然后闷声笑了起来,重新打量我,从我破了洞的解放鞋,到磨破了领口的中山装。
你是姚工的儿子,拿什么娶我闺女?你爹一个月80块工资养活一家三口,都紧巴巴的还想娶媳妇?
他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放,清脆的一声响,回去好好念书吧,考个中专,分配了工作再想这些。
院门在我面前关上了,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攥着裤兜里的铁皮盒子,63个钢蹦个的大腿生疼,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秀兰站在巷子口,背着洗旧的黄书包,手里拎着镰刀,裤腿上沾着草屑,额角全是汗珠子。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知道他猜到了我刚才做了什么,你疯了。
他说,我没疯。
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戳,压低声音说,你以为站在我家门口说几句漂亮话,我爹就会退了彩礼?
你当这是演电影呢?
我爹本来还能让我多念一学期,你这一闹,他明天就可能把婚期提前,你信不信?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他苦笑了一下,周志宏好意没用,在柳河村好意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不能让我哥娶上媳妇,也不能让我娘在村里抬起头来。
说完,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铁皮门,消失在院子里。
门合上时,我听见他爹在屋里大声问,那小子跟你说啥了?他的回答我没听清。
那天晚上,我蹲在村口石碾子上一张张数那些毛票,一块的,两块的,5毛的,1毛的。
一共63块4毛7,离1万块还差9936块5毛3。
八八年,这个差距大概是我家不吃不喝攒124年。但我知道了一件事,王秀兰刚才在巷子里跟我说话时,她攥镰刀的手是稳的,声音却一直在发抖。
他在怕什么?
怕我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表姐周秀兰的宿舍。她穿着碎花睡衣,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听我从玉米杆垛讲到定下婚期。
油条搁在桌上凉了,她没再吃,表姐,我想烤出去。
你现在才想考出去,上次月考总分280还是290?
中考不到一年了,你觉得你能考上什么?就算考上中专,那也是明年7月的事。
她腊月就要嫁人,时间对不上,那就没办法了。她正色看着我,她是你什么人?
就因为她爹要把她嫁出去,你就觉得该你负责。
周志红,你当自己饰演天仙配呢?
表姐,我攥紧裤兜里的铁皮盒子,只截个的生疼,他算数全班第一,考高中一点问题都没有。
凭什么?他哥娶媳妇就得搭上他,凭什么?表姐沉默了,用手指在桌面画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帮你,但帮不了他。我可以帮你补课,但光你考出去没用,他爹那一关,和文家的婚约都得他自己扛。
你最多就是在外面站稳脚跟,等他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
可他腊月就要。
志宏,有些事得等,有些事拼了命也改不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得先有资格坐到那张桌子前面。
有资格坐到那张桌子前面。这话不重,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行。
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认。表姐点了点头,每周二、四晚上到我这儿来。
还有一个条件,考不上师范,你别回来见我。
他在笑,但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3我把他从墙头上推了出去。
那年冬天,柳河村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就着灶膛里的火光记英语单词。
下课了,搬小凳到老槐树下做物理题,手冻僵了,就放嘴边哈两口热气接着写。
晚上补完课回来,复习到半夜,我娘心疼没有,骂了两回就不骂了,把油灯端到我桌上,自己摸黑,那鞋底针扎了手指也不出声。
期中考试成绩是表姐骑了30里山路送来的。他从车筐里抓起成绩单,手都在发抖,语文78,政治81,李桦123。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数学94。
总分376。
全线前60,我的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在巷子口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从我记事起,王秀兰每次考前都坐在那儿背课文,她被关了半个月期中考试都没参加。
他成绩一直比我好,算数全班第一,能从头到尾背出师表一个字,不错。
成绩单被我捏得变了形。
我说过腊月前不让他被推进那扇门,我还让她信我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跨上自行车,我去找校长。
柳河村三年才出一个数学94分的孩子,校长欠我个人情。我现在要用。
腊月初一,比预想的早了6个钟头。天还没亮,我蹲在老槐树后,怀里揣着3个玉米面饼子和一件我娘的旧棉袄。
我。
加西侧窗户亮了灯,惨白的日光灯,文家上周送来的。接着我听见赵桂兰的声音,这腰身得收两寸。
太瘦了,穿旗袍不好看。然后是王金才讨好的说,文太太,您来得太早了,赵桂兰间生回腊月十六就办事了,今天必须量好尺寸。
我听见王秀兰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等了40分钟,赵桂兰终于走了,临上车丢下一句,腊月十二,我派车来接人,提前4天过去熟悉环境。
我又等了10分钟,然后把两捆玉米秸秆垫在王嘉西墙根下,翻上墙头。
王秀兰的窗户从里面推开了。
他脸色白得像窗户纸,颧骨突出,碎花衬衫领口松垮垮搭在锁骨上。
看见我,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你来了?
我还想呢,你要是再不来,我翻墙出去能去哪儿?我把包袱塞给她,穿上棉袄。
饼子还热着。
他抖开棉袄,穿上袖子长半截,慢慢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腊月十二不是腊月十六提前了。
我知道,掀翻出去再说。他踩着床板爬上窗台。
我接住他时,感觉他手臂在发抖,人轻的不正常,比3个月前起码瘦了10斤。
脚刚落地,堂屋传来脚步声,秀兰,你在跟谁说话?是王金才。
涛,我说。
他踩上秸杆,双手扒住墙头,我托着他的腰往上送,他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回头看我,一只手往下伸,指尖冻得通红。
快上来。
我刚扒上墙头,后院门被踹开了。王建国冲进来,一把抓住我脚脖子往回拽。
我胸口撞在墙头上,闷痛从肋骨传到后背,志红、王秀兰的哭腔从墙那边传来。
走,去镇上找我表姐周秀兰。
镇中学教师宿舍。
我不走啊。强那边犹豫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建国把我从墙头拽下来,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冻硬的黄土上,后脑勺磕在硬柴火上,眼前一片白花花。
他的拳头砸下来,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第一拳落在拳骨上,骨头咔嚓响,血从牙缝渗出来。
第二拳落在肋骨上,一口气被打断了。我用手臂去挡,前臂撞上他,指骨剧痛从手腕传到肘关节。
又一拳打在眉骨上,血顺着眼眶流下来,护住了右眼。
我没有喊,也没有求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播放,他翻过那道墙了。
他跑了。
他跑了。王金才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儿子打一个17岁男孩,一言不发。
终于,他开口了,够了。王建国停了手,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进了堂屋。
我躺在冰冷的黄土地上,半张脸被血糊住,右眼睁不开。
嘴里全是铁锈味,舌尖碰到一颗松动的牙齿。
把他找回来。
王金才的语气很平淡,天黑之前把他带回来,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在冻硬的黄土上留下血印子。我抹了把脸上的血,从地上捡起那本复习指南,从墙头掉下来时,散了,叶书记,裂开一条缝。
我看着王金才的眼睛,一字一顿,天黑之前,但不是送他回去,我要跟他一起参加全县统考。
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脸肿成这样,站都站不稳,还要参加统考。
是不是被建国打傻了?是,但没打傻。
我站稳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我今天就算爬,也要爬到考场去。
王津才收起笑容,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我,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种东西,警惕。
就算你考上了又怎么样?文家派了车,腊月十二就来接人。
你觉得一张成绩单就能让文家退婚?
他说的对。
文站长的公章一盖,比姚工儿子的成绩单重1万倍。但我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摸到了那本书。
输液夹层里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王秀兰在被关的两个月里偷偷塞进去的。记着文家每次送来东西的折合金额,王金才收了多少钱,去了哪里?还有一句,文站长亲口说要改化肥指标分配名单,把柳河村排在最后,等婚约落实再调回来。
王叔,你刚才问我凭什么跟文站长斗?
我把书慢慢塞回棉袄内袋,一张成绩单也许不够。
但要是一张成绩单,再加上一封信,再加上别的呢?他下巴绷紧了,下颌骨在皮肤下动了动,是咬紧后槽牙的动作。
我没再说话,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偏了偏脑袋,让他看见我肿着的侧脸和眉骨上还在渗血的裂口。
如果统考有什么意外,有人会替我把东西交上去,不止交到镇上。
身后一片沉默。考场在镇中学第三排最东边教室。
我赶到时,开考铃已响过,巡考女老师看见我满脸是血,从自行车上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发抖。
筛的。
我递上准考证,他看看照片,看看我肿了半边的脸,让开一步,快进去,耽误时间了。
推开教室门,四十几个考生齐刷刷抬头,我走到靠窗空位坐下,右手小指肿了,握不住笔。只能。
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试卷边缘,蹭上了袖口的血,留下淡红印子。
作文题目是落,我写了3行划掉,又写3行又划掉。
笔尖把草稿纸戳出个洞。
然后我重新写起来,每个人都在走路。
有人走柏油马路,有人走田埂小道,但不管走什么路,鞋得自己穿,方向得自己选。
教室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站着赵桂兰,攥着黑色人造革皮包,身后是谭校长和两个陌生人。
就是他。
赵桂兰指着我拐骗良家妇女。
李家已经报案了。
谭校长沉声问周志宏,你的脸是谁打的王建国?
秀兰的哥哥。
谭校长转向赵桂兰,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在讲台上念板书。文太太,我的学生正在参加全县统考。
在公安机关的正式传唤手续办下来之前,我必须堡考生正常参加考试的权利。
周同学,请回到你的座位。赵桂兰压低嗓音,谭校长,文站长回头问起来,你打算怎么交代?
走廊安静了2秒。
谭校长的声音响起,我跟文站长认识十来年了,他最讲制度。
考场重地,非考试相关人员擅自闯入,他应该不希望这种事写进今天的考场纪律报告里。
身后没了声音。
我坐回座位,手比刚才稳多了。
窗外,杨树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在试卷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四全县第21,我拿到了那张入场券,腊月初十封停了。
镇公所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3张大红纸上密密麻麻排满人名和分数。王金才站在人群里,身上有隔夜烟味,眼袋浮肿,鬓角多了白头发。
我的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红纸第三列,周芷红语文78。
数学92,政治83,理化128。
总分381,全县排名第21。
数学92分,比期中少了2分。
我脸上的伤只让他少了两分。王金才张了张嘴,没说话。
转身时脚步有些踉跄。
回村路上,我在村口遇见王秀兰的母亲。她提着竹篮,装着干面条和红糖,花白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弯下腰给我鞠了一躬,实实在在弯到90°的那种。
我赶紧扶他,他直起身,从竹篮底翻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心,转身快步走了。
糖是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纸上印着褪色红花,被面条压出了裂纹,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金才站在巷子里,旧棉袄领口敞着,烟灰老长,没弹。
3600,李家退了3600的彩礼,剩下6400,我一年内还清。
他把烟头踩灭,文家的婚事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户口本递给我。
深蓝封皮,磨得起毛边,用橡皮筋箍着,里面夹着纸条,写着王秀兰想考的中专学校名字和地址。
他的户口页还在里面。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住,背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很瘦。
我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算账。
算了20年,从没算错过,但有一个数一直没算进去。
他没说那个数是什么。
也不用了。
那天下午,表姐骑着飞鸽车后座载着王秀兰回来了。她被关了两个月,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穿着借来的棉袄大了两号。
他从后座跳下来,阳光洒在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他把复习指南还给我,书籍的裂口用透明胶粘好了,中间那页铅笔字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新写的腊月初十,统考放榜。
你说对了,腊月十二,文站长的吉普车没来,王金才在院门口等了一上午,换了干净的中山装,下巴贴着膏药,刮胡子割破的。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偏,巷子里连吉普车影子都没见着。消息下午传来。
村口小卖部公用电话响了,赵桂兰打来的文站长被县里工作组叫去谈化肥指标的是他。那只牵过无数条子的钢笔被从中山装口袋抽出来放在会议桌上,笔帽都没拧上。
全镇化肥指标分配权从文站长抽屉移到了镇政府文件柜,要是两人同时保管。
王金才听完传话,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院子里方桌搬回堂屋。
桌上还摆着招待文家的瓜子和花生,他全倒进簸箕里,花生壳碎屑飘到了门槛外。
5枣树底下,他拿着鞋底等我回家。
91年秋天,我请了三天假回柳河村,从省城到县城,大巴5个小时,从县城到镇上,皮卡又颠了两个小时。
到村口时已是下午,天阴着,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田埂上堆着一朵朵玉米秆,金黄颜色被雨水沤得发暗。
老槐树还在,青石板也在。
我家院子里,我爹坐在枣树下,端着搪瓷缸子,我娘在旁边那鞋底。
枣树挂满红彤彤的枣子,枝条被压弯了。王秀兰坐在我娘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只鞋底在那。
头发比3年前长了,扎成粗辫子搭在肩上,白衬衫,深蓝裤子,方口不斜。
他那鞋底的动作比我娘慢,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针扎歪了,正皱着眉拆线。
他抬起头,看见我挣扎到手指,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嘴里抿了下。
站起来,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在这儿?
放休假。
我爹带我娘去县城看病了,你娘说你今天回来我就过来了。
他说话时很自然,好像这院子里一切都跟他有关。
我注意到他脚边竹篮里装着西红柿和一捆小葱。我家的西红柿米娘爱吃。
我爹站起来说去劈柴,我娘说去看锅里炖的鸡,院子里只剩我们俩。
风从打谷场吹来,带着玉米秸秆干燥的甜腥味,头顶枣树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滚到他脚边。
我捡起来递给她,她在衣襟上擦擦,咬了一口,师范毕业了吧?
今年7月毕业的,分到镇上中学教数学。
周秀兰帮我申请的,他现在已经是教务主任了。她歪头看我,你也快了,大学选什么专业?
我没回答,上个月填志愿,我填了师范。她笑了,眼角弯起的弧度让我知道表姐早就告诉他了。
太阳挪到屋脊后,他把那只那歪针脚的鞋底塞给我,你娘这段时间老花眼更重了。
他说,以前给你那鞋底一晚上能拿完一只,现在要3天。鞋底上有十几根新旧不一的针脚,歪的是他,觅的是我娘。
我捏着鞋底站了很久,远处田埂上有人挥鞭子赶牛,鞭子甩得啪啪响,牛慢悠悠叫了一声。
他把鞋底拿回去,重新穿好针线,低下头,继续拿针穿过鞋底,发出很轻的嗤的一声。
这一次,针脚走直了。
厨房飘出炖鸡的香味,混着玉米秸秆甜腥味,混着他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88年那个秋天,玉米杆垛上他散开的辫子和发抖的肩膀。他红着眼眶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恨,不是委屈,是某种我当年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我读懂了秀兰。
嗯。
那年在玉米杆垛上,他把针扎进鞋底里,没抬头,行了,都过去多少年了。
声音很轻,像那年秋天玉米感剁后面那声吸鼻子的声音。
但这次他在笑。
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铁皮盒子,63块钱早花完了,那张粘好的电影票还在,票根上的日期早就看不清。
河滩上的石头也在被手指磨得光滑锃亮,每一道纹理都是那些日子的印记。
我把盒子放在他手边的石墩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那鞋底嗤的一声,针脚走得更直了。
厨房里,我娘喊了声吃饭了,枣树上又掉下两颗枣子,骨碌碌滚到我们脚边。
他放下鞋底,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擦,递给我吃吧,你家的枣树比3年前甜了。
我咬了一口。
确实甜。
远处打鼓场上有人放起了秦腔,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送过来。
柳河村的傍晚,炊烟从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来,青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枣树下的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那年玉米杆垛上的事,有些话不用说了。
针脚走过的地方,线已经缝结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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