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周明买了一束红玫瑰送到我单位,十一朵,白色包装纸,卡片上写着"老婆辛苦了"。同事都说你老公真浪漫。晚上他做了红烧排骨和糖醋鱼,都是我爱吃的。他妈坐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小宋啊,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那时候也觉得是。婆婆尿毒症五年,一周透析三次,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周明是独生子,配型没配上,我配上了,六个点,医生说可以做。周明说老婆你救救我妈,我说好。我爸妈不同意,说你还没生孩子,捐一个肾以后怎么办。我说医生说了不影响。我妈哭了,说你这个傻丫头。我没听,还是签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定在四月十号,清明节后。住院那天是四月八号,周明陪我办的入院。婆婆住在同一层,隔壁病房。我进去看她,她握着我的手说,小宋,妈谢谢你。我说没事。她说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说别说这种话。她说等你好了,妈给你带孩子。我说好。
手术前一天晚上,周明坐在我床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我以为是什么手术须知,翻开来一看,离婚协议。我一页一页翻过去,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没什么可争的。最后一页他已经签了字,日期写的是四月八号,就是当天。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没抖,眼睛也没花。周明的名字签得清清楚楚,比结婚登记那天签得还工整。我抬起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小宋,对不起。
他说我前女友,她从美国回来了,我们见了几面,她还没结婚,我想跟她在一起。他说你是个好人,但我对她还有感情。他说我妈的事,你先把手术做了,做完再说我们的事。
我把那份协议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看着他。他不敢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病房里灯很亮,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呼噜声很轻。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我说周明,你前女友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我配型成功的时候回来。他说真的是巧合。我说你什么时候跟她见的面。他说上个月。我说上个月你就想好了要离婚,你为什么不说。他说我怕你反悔。
他说,反悔不给我妈捐肾。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我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病号服走到门口。他说你干什么。我说我出去一下。他站起来拉住我胳膊,说小宋你别冲动。我把他的手拿开,我说你放手。
我去了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我明天的手术取消。护士愣了一下,说宋女士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她说你婆婆那边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你帮我跟主治医生说一声。她说这么晚医生都下班了,明天早上再说行吗。我说不行,现在就打电话,我等他来。
护士打了电话,主治医生半个小时后到了,姓吴,五十多岁,人挺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为什么取消。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他桌上,说吴医生,我明天要给我婆婆捐肾,今天晚上我老公给我递了这个。吴医生拿起来看了看,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你婆婆那边怎么办。我说那是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明坐在我的床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你去哪了。我说去找医生了。他说你真的要取消。我说对。他说你不能这样,我妈等着这个肾。我说你妈等着这个肾,你等着跟我离婚,你要我捐完肾再跟你离,你算盘打得真响。
他说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想让你救我妈。我说那你的真心在哪呢,你前女友回来你就跑,你妈病了你就找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一个配型的机器,一个免费的器官库。
他说小宋你别这么说。我说你出去,我要睡觉了。他站在那不动,我说你不走我走,我拔了针头站起来,他退了一步,说好好我走,你冷静冷静。他出去了,门关上,我坐在床上,手按着刚才扎针的地方,没出血,但有点疼。
第二天早上婆婆被推来检查,她还不知道,躺在床上冲我笑,说小宋你今天手术,紧张不紧张。我说阿姨,手术取消了。她说你说什么。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在她被子上面,她拿起来看了两页,手开始抖,嘴里念叨着这个畜生,这个畜生,然后她把协议扔在地上,说你等着,我去找他。我说阿姨你别激动,你身体不好。她哭了,抓着我的手说小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捐不捐都行,我不怪你。
周明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婆婆骂他,骂了十几分钟,整个病房都能听见。他没还嘴,低着头,等他妈骂累了,他走进来把协议捡起来,撕了,说小宋我错了,我不离了,咱们好好过。我说你前女友呢。他说我让她走。我说她走了你就来找我,你当我是什么。他说我知道错了。我说你错没错跟我没关系,肾我不捐了,婚你爱离不离,我不陪你玩了。
我办了出院手续,那天下午走的。周明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医院门口,说小宋你听我说。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他扒着车门不让我关,我说你松手,他说你原谅我一次。我说周明,你妈病了五年,我照顾了五年,配型成功了我没犹豫,你前女友回来你就递离婚协议,你还让我先捐了再离,你这辈子就毁在这个算计上。我把他的手掰开,关上门,车走了。
后来婆婆还是继续透析。听说周明又去求他前女友配型,人家连面都不见。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没再跟他们家联系。
有时候半夜醒了,摸着腰上那道疤,那是我做配型手术的时候留下的,取了一小块组织,疤痕不大,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我摸着它,想这辈子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傻事。好事是我愿意给人捐肾,傻事是我差点给一个算计我的人捐了。
半年后我听说婆婆走了,透析没撑住,走的时候周明在身边。我没去,也没随礼。又过了半年,我在超市碰见周明,他瘦了很多,推着购物车,里面全是泡面和啤酒。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宋。我说嗯。他说你还好吗。我说好。他说我妈走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她走的时候说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没福气。我说嗯。他说你恨我吗。我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他说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说不能。他站在那,购物车撞在货架上,咣当一声。我推着我的车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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