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洪泽湖边有个叫周玉兰的女人,四十三岁,一个人守着三亩地、一个读初中的儿子、一个腿脚不便的婆婆。她男人赵大勇在南京工地扎钢筋,一去七年。七年,够一个娃从襁褓长到能打酱油,也够一对夫妻从热被窝过成冷炕头。
每月两千块,是赵大勇雷打不动转回来的。两千块在南京不够请人吃顿像样的饭,在村里却得掰成三十天花。周玉兰蹲院里择韭菜,指甲缝里塞满泥,手机响一声,听完就锁屏,继续择。儿子叼着鸡蛋往外跑,婆婆在屋里咳,鸡在墙根刨食,日子像井水,凉得激手,可还得往下过。
村里张巧云来串门,嗑着瓜子压低声音说,后庄李小燕跟镇上超市王老板坐一辆面包车去县城了,有说有笑。末了加一句:“咱们村在外打工的男人那么多,一年到头不回来,女人在家守着,守得住才怪。”这话像根针扎进周玉兰心里。夜里她摸着床铺另一半,冰凉。想起刚结婚那几年,赵大勇冬天先上床把被窝暖热,把她脚夹在腿中间,说“你脚咋跟冰块似的”。后来他不暖了,再后来,人都不在这张床上了。
五月初,周玉兰没跟任何人说,买了张高铁票去南京。工地在新港开发区,倒了两次地铁又坐半小时公交。赵大勇从围挡里出来,灰T恤汗湿,脸上全是灰,看见她愣了一下。活动板房里四张上下铺住七八个人,被子乱堆,烟头方便面袋子一地,汗味烟味混着。他瘦了,肚子瘪了,脖子皮松松垮垮。面馆里他要了两碗大肉面,呼噜呼噜见底。周玉兰把碗里肉夹给他两块,忽然问:“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他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说没有,累得跟狗一样,哪有那心思。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碰我。”他眼睛躲了一下,说:“玉兰,我累。四十多了,一天干十个小时,骨头都散了,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
端午他回来三天。走那天早上,枕头底下压着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给自己买件衣服。”七月底,工头来电话——赵大勇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胳膊折。周玉兰手机差点掉进化肥桶,拔腿往家跑,玉米叶子划得胳膊脸火辣辣。
医院里他别过头不看她,说“你路费贵”。她笑了一下,又苦又涩。手术那天她在走廊坐了四个小时,谁也没打电话——打给婆婆?老人腿脚不好只会急。打给儿子?孩子还小。打给张巧云?远水解不了近渴。出院那天赵大勇说:“玉兰,我跟你回去。”她手停了一下:“回哪儿?”“回家。我想通了,再干几年把身体干废了,挣的钱不够看病。”
如今小卖部开起来了,东边老屋翻修,烟酒糖茶摆满一屋子。赵大勇每天开门营业,周玉兰下地,中午换班。刘桂英坐门口藤椅上晒太阳,跟人聊天,笑容多了。赵浩考上了县重点,半个月回来一趟,鞋子没穿几个月就顶脚。年夜饭八个菜,张巧云来帮忙洗碗,说:“你家大勇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真的回来了。”又说:“你也变了,以前走路都低着头,现在抬头了。”
赵大勇后来说,去年没碰她是因为抬钢筋闪了腰,疼得厉害,怕她担心没说。周玉兰听完又哭又笑,打他一拳:“你是个大傻子。”院子里向日葵开了,赵大勇说占地方,周玉兰说好看就种,他没再吭声。
俗话说“夫妻同心,黄土变金”,可多少人过着过着,就成了一个在外拼命、一个在家苦等,误会像雪球越滚越大。周玉兰和赵大勇是幸运的,一场意外把话逼开了。可那些还在两地分居、还在空床上翻来覆去的夫妻呢?非得等摔断了腿,才能想起家里有个人在等自己回去?日子还在过,可有些话,别等到来不及了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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