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干贷款中介这一行有些年头了,年根底下去他家蹭饭,饭桌上他手机就没停过。我扒着碗里的饭,听他在那儿一个接一个地回消息,回着回着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扣得菜碟都跳了一下。
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先闷了一口。
哥,你知道现在来找我贷款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我以为是还不上房贷的年轻人,或者是拆东墙补西墙的那种。表弟摇头,摇得很慢,像是懒得跟我争。
全是以前做生意的。
他这话一出口,我筷子停在半道上。做生意的,以前那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现在排队来借小钱了。
表弟把手机翻过来,划开一个客户的资料给我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再往下翻,是一份征信报告,密密麻麻全是红的。他说这人以前在我们这片区开厂子的,做包装材料,最风光的时候厂里几十号工人,出门开的车比我表弟现在的车贵好几倍。
现在呢。
现在这人坐在表弟公司的小隔间里,低头搓手,想借八千块。八千块,给他闺女交学费。
我表弟在系统里给他录资料,录到征信那一栏,系统直接弹出来拒绝。表弟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那人没吭声,坐了一会儿,问还有没有别的路子。表弟说路子有,利息你扛得住吗。那人没接话,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能不能少借点,五千行不行。
五千也被拒了。
表弟送他出门,回来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他干这行这么些年,头几年经手的客户是什么样,现在经手的客户是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头几年来找他的,是想借钱扩大生意的,借款用途那一栏填得五花八门,进货、盘店面、装修。这两年用途那一栏越来越统一,统一的程度让他心里发毛。
基本都是四个字,周转周转。
什么意思呢,就是拿这笔钱去还上一笔钱。上一笔又是还上上一笔。钱在一堆人手里转圈,没有一分钱真正落到生意上。表弟说他有一次连着看了几份客户资料,发现有两个客户填的紧急联系人互相是对方。俩老板,互相给对方当担保,互相从对方那儿拆借,最后一起沉底。
这种事以前有没有,有,但是零星。现在是成片的。
我问他,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从三百万走到八千块都借不出来的。
表弟没直接答我,先给我讲了个人。
他说他有个老客户,姓周,做建材的。老周第一次来他公司的时候,手腕上一块表,皮鞋擦得亮,进门先递烟,烟是好烟。那时候老周想借笔钱,垫一个工程款,工程款一到手就能还上,利息高一点也认。表弟给他办了,办得很顺,老周按时还清,中间还请表弟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老周意气风发,说自己手里压着几个项目,做完这一轮,准备把门店再扩一间。
第二年老周又来了。
这回是续贷,上一笔还了,但工程款没全到位,只回来一部分,缺口还在。表弟又给他办了一笔,额度比上一回大一点。老周还这笔的时候,开始拖了,拖的时间不长,几天,但拖了。
第三回来,老周的手腕上没表了。
表弟说他记得特别清楚,老周第三次坐在他那个小隔间里,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腕子上光溜溜的。这一回老周要借的钱,不是垫工程款了,是给工人发工资。工程款彻底收不回来了,上游的开发商跑了,账成了一堆纸。老周说工人跟了他好几年,不能欠着人家的血汗钱。
表弟那一笔没敢给他办。
为什么,因为表弟调了老周的征信,发现老周名下的卡,一张一张全刷到顶了,还有几张网贷,额度不大,但笔笔在滚。表弟跟老周明说,这个口子不能开了,开了就是往坑里推你。
老周当时什么反应,老周没求他。老周就是坐在那儿,坐了挺长时间,起身的时候把桌上的烟拿起来,抽出一根,剩下的又轻轻推回桌子中间。说他不抽了,留着。
烟留下就走人了。
表弟说他那包烟在办公室桌上放了得有小半年,他一直没动,也没扔。他说那不是一包烟,那是一个人下台阶的时候,最后还想维持的那点体面。体面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碎的时候,声音特别响。
响在哪。
响在老周后来再来的时候。隔了大概一年多,老周又出现在表弟公司门口,这回不是开车来的,是骑一辆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桶。人瘦了一圈,皮肤黑了,一问,去工地上干活了,给人当施工员,管着一帮年轻工人。
这一回老周要借多少,借八千。
家里老人住院,押金差八千。
表弟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他从三百万身家,走到借八千,这一条路表弟全程是看着走过来的。表弟进了系统,资料还没填完,光是人脸识别过了之后,系统预审那一关就给毙了。连人工复核的机会都没有。表弟不死心,又换了个产品试,又毙。
老周就坐在旁边看着表弟操作。
表弟说那个场面,他这辈子忘不了。老周全程没有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看着,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拒绝提示跳出来一次,跳出来一次,再跳出来一次。三个产品,三个拒绝。理由都是一样的,综合评分不足。
评分不足四个字,把一个人前面的半辈子全否了。
表弟后来自己琢磨这个事,琢磨得挺深。他说这个评分系统,它不管你以前是谁,它只看你现在是张什么牌。以前你有厂子有车有房,系统认的是那个抵押物,不是你这个人。等到厂子没了,车卖了,房子抵出去了,系统再看这个人,看到的是什么,是一堆逾期记录,是一堆查询记录,是一堆还进去又刷出来的循环。
在系统眼里,这个人就是个窟窿。
可这个人当年是给几十个工人发工资的人啊。他不是不会赚钱,他是赚过的,是当过老板的,是有过三百万的。系统不认这个。系统甚至不知道这个。
表弟说到这儿的时候,饭桌上的菜都凉了,婶子过来热了一回菜,他也没动几筷子。他说哥,我干这行,最有感触的一点是,信用这个东西,它是单向的,掉下去就上不来。
怎么个单向法。
你往上走的时候,信用是加法,你每还清一笔,分数涨一点,额度涨一点,所有人抢着借给你钱。你往下走的时候,信用是减法,而且减得比你加的时候快得多。同样是逾期,你有资产的时候逾期,人家电话都懒得打,等着你还。你没了资产,逾期一天,电话打到爆,打到你的亲戚朋友全知道。
同一个行为,两种待遇。
区别在哪,区别在你手里还有没有东西。
表弟说他现在每天坐在工位上,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一个一个曾经有钱的人,把最后那点东西一点点交代干净。有人交代的是车,有人交代的是表,有人交代的是老婆的首饰。这些交代完了,人就跟信用系统彻底脱钩了,成了黑户,成了这个金融世界里查无此人的人。
查无此人,可是人就坐在你对面啊。
活生生的,会喘气,会低头,会问五千行不行。
表弟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客户赖账,客户赖账他见得多了,不怕。他最怕的是那种特别客气的客户。越客气他越怕。因为客气说明这人还没到破罐子破摔那一步,还想着把体面维持住,还想按时还,还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把日子过下去。而恰恰是这种人,系统给他的空间最小。
那些真不要脸的,反倒活得开。
表弟公司旁边有个做二押的门面,那边的生意反倒好。来来回回的人,进去的时候手里攥着房本,出来的时候攥着一沓钱,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一种豁出去的表情。表弟说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了,眼睛是空的,但是嘴角是松的,反正都这样了,先把眼前这个坎过了再说。
坑越挖越深。
但你能怪他们吗。
表弟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没答上来。他说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他说他见过一个人,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地方,最后来找他,那人自己心里明镜一样,进门就摊牌,我知道我借不出来,我就是来问问,问问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试过的。表弟给他说了几个,那人一个一个记在手机上,记完了道谢,走了。
表弟说他当时看着那人记东西的背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因为那人记的那些地方,表弟心里清楚,一家都批不了。那人自己也清楚。可他还是记,一个字一个字地记。那不是在找钱,那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还在挣扎的证据。
挣扎到什么份上呢,挣扎到一个人肯承认自己连八千块都不值,还得再去确认一遍。
我听完这些,酒都喝不下去了。我问表弟,那老周后来怎么样了。
表弟把杯子里的酒喝了,说老周后来没再找过他。是老周的工友来找过一回,说老周家里老人还是走了,走了反倒踏实了,不用再凑住院的钱。老周现在带着一帮工人在外地干项目,人家现在不欠钱了,欠的那一屁股,陆陆续续还了好几年,还剩一点尾巴。
信用呢。
信用还是黑的。表弟说老周还清的那些记录,在系统里挂着呢,挂着但是没用,因为逾期的痕迹也挂着,挂的年头比还款的记录还扎眼。老周现在用什么手机付款,都用现金充进去的,一分不欠,一分也不借。
前一阵老周给表弟打过一个电话,没别的事,就是过年了,问候一声。电话里老周的声音挺亮,说今年项目上活多,工钱给得及时,年底能多拿点。挂电话之前,老周提了一句,说等把最后那点尾巴处理干净了,想再干点什么,从小处干,不再铺那么大了。
表弟在电话这头听着,一个劲应承。
挂了电话,表弟坐在那儿想,老周要是真再干,第一笔钱从哪儿来。银行这条路是死的,正规的路对他关着。那就只剩两条路,一条是找亲戚朋友张嘴,一条是找那些门脸里的高利。
一个还清了所有债的人,重新起步的路,比一个白纸一张的年轻人,窄得多。
这就是表弟这一行里最拧巴的一个事。他说他们这行的人,私下聊天,聊到一个共识,现在市面上最难借到钱的人,不是最穷的人,是最努力想翻身的这批人。最穷的躺平了,不借了,系统反而拿他没办法。最富的不缺钱。卡在中间的这一批,想干,肯干,也证明过自己能干,就是信用碎了,碎一地,拼不回去。
表弟说他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都是那种白天不好意思打、夜里睡不着才拨过来的。电话里也不直接说借钱,就是绕,绕半天,绕到你自己先开口。表弟说他一听那个绕的语气就知道,又是一个。
昨天夜里就有一个。
电话打过来,先问睡了没。表弟说没。那边沉默了一阵,问最近生意好不好做。表弟说凑合。又沉默。表弟等着他绕到正题,那人不绕了,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借我八千,过完这个月就还你。
表弟捏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那人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声特别短,我知道,我这个问题你没法办,我就是憋得难受,找个人说一声。
说完就挂了。
表弟说他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好久。他跟我说,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最后那一声,不是在借八千块,是在跟整个过去的自己告别。以前他说借就有人递,八千块都不够他一顿饭钱。现在这八千块,横在他跟前,跟一座山一样。
我在表弟家待到挺晚才走。出门的时候,表弟送我到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节一节地亮。他站在楼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就回去了。
他说他打算把自己手上这些客户的情况整理一下,尤其是那些老周这样的,还清了的,帮着跑一跑征信异议,能消一条是一条,能修一块是一块。能成的不多,能成的他都想试试。
今天早上他给我发消息,让我把我知道的、身边有类似情况的人,介绍给他,他先免费帮着看看征信,不办业务,就看看,看有没有能救的。
我把我认识的一个开了半辈子饭馆、去年关张的老哥推了过去。表弟回我一个字,好。
他现在正一家一家地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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