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找上门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女儿刷书包。
书包是粉色的,底边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一个,我用一根黑皮筋缠着。女儿上三年级,书包背了两年,我说给她换一个,她不肯,说还能背。我刷得仔细,缝里都是橡皮屑和断铅笔芯。水凉,手指头冻得发红。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前夫回来了。他那天说好带女儿去复查牙齿,约的三点半。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保姆。
她穿一件枣红色羽绒服,肚子已经显了,大概四个月。脸比在我家干活时圆了一圈,下巴叠着,气色很好。她没等我说话,先笑了一下。
“姐,我来跟你说个事。”
我扶着门,没让开。
“你就在门口说。”
她看了看楼道,又看了看我,像是不太满意我没请她进去。但她也没多纠缠,把手往兜里一插,说:“我怀了,是他的。”
我听见了。每个字都清楚。水龙头没关,阳台那边还有细细的水声。
“然后呢?”我问。
她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又说:“姐,你别装糊涂。你占着这个位置也没意思了。他说了,他跟你早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我看了三年。三年前她刚来我家的时候,瘦,黑,说话小声,进门先问我拖鞋换哪双。我教她用洗衣机,教她怎么给女儿扎头发不揪头皮。她学得快,手也巧,做的菜咸淡合适。我那时候还跟邻居说,这回总算找了个省心的。
后来她就不那么小声了。
“他让你来的?”我问。
她没正面回答,只说:“姐,你也不年轻了,别拖了。房子他又不是不给你钱。你拿着钱,带着孩子,还能过。”
我盯着她肚子看。那件羽绒服绷得紧,拉链只拉到胸口。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说冷,我把自己一件没怎么穿的棉袄给了她。那件棉袄不便宜,六百多买的,我嫌颜色太艳,一直没上身。她穿着正好。
“你占着这个位置”这句话,她说了两遍。
我后来才明白,在她眼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前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书包放在茶几上,水渍还没干。他大概知道保姆来过了,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去找你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映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么想的?”他又问。
我看着他。这个人和我过了十三年。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租房子,骑电动车上班。我怀着女儿七个月还站在柜台后面卖货。后来日子好一点,买了房,买了车,他升了职,应酬多了,回家少了。
“你什么时候跟她开始的?”我问他。
他没说话。
“你让她来跟我说,自己躲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还是那句:“我跟你早过不下去了。”
我笑了一下。不是哭,就是觉得没意思。过不下去,他早不说。房子买了,车贷还完了,女儿大了,保姆进门了,他说过不下去了。
“离婚可以。”我说,“房子折价,四十万,女儿归我。”
他抬头看我,像是不信我这么痛快。
“养孩子不是你说一句归你就行的。”他说。
“那你就试试。”我说,“你让保姆挺着肚子去学校接孩子,你看老师怎么看你。”
他不说话了。
我太了解他。他好面子,单位里人人都知道他有老婆有女儿,日子过得体面。他不敢闹大。保姆敢来逼我,是因为她没什么可丢的。他不一样。
那四十万,不是我算出来的。房子当时市值八十万上下,我们婚后一起还贷的那部分,差不多就是四十万。我没多要,也没少要。我要的是我和女儿该拿的那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从保姆上门到签字,前后不到两个月。中间前夫还试图跟我商量,说能不能先给三十万,剩下十万以后再说。我没同意。我说一次性给清,少一分都不行。他最后东拼西凑,把钱打到了我卡上。
我带着女儿搬了出去。
搬家那天,女儿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我跟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没再问。她从小就这样,大人不说,她就不追着问。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哭,很小声,像怕我听见。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没进去。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解释,爸爸和保姆在一起了,保姆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我们得让位置。
那套房子,是我和他一起买的。首付是我俩攒的,装修是我盯着弄的,窗帘、瓷砖、柜子,一样一样挑。女儿的房间刷成浅粉色,她喜欢。现在那间房,大概要改成婴儿房了。
我带着女儿租了个两居室。离她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房租不便宜,一年连押金八万。转学的事我犹豫过,后来还是给她办了,换个环境,省得同学问来问去。又添了些家具家电,前前后后花了十五万上下。
四十万,听着不少。可租房、转学、过日子,样样都要钱。我也不敢乱花,剩下的存着,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做点小生意,或者给女儿攒着。
离婚后那半年,我瘦了十二斤。
不是刻意减的,就是吃不下。早上给女儿做饭,她吃,我看着她吃。她问我怎么不吃,我说我不饿。晚上她睡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有时候坐很久,不知道想什么。
我没跟我妈说太多。她年纪大了,知道了也是干着急。我就说离了,没细说保姆的事。她也没多问,只在电话里说:“你自己拿主意,别委屈孩子。”
我不委屈孩子。我委屈的是自己。
那三年,家里的事我没让前夫操过心。女儿生病,我请假;家长会,我去;家里水电煤气,我交。保姆来了之后,我原以为能松快一点,结果她把我老公照顾走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太要强,太不给他面子,是不是我管钱管得太紧。可想来想去,又觉得不是。他要是想走,我喘口气都是错。
这些话,我没跟别人说过。说出去,人家只会说,你自己没看住男人。我不爱听这个。
女儿的书包,我后来还是没扔。那根黑皮筋缠着拉链头,一直用着。每次给她刷书包,我就想起那天下午,冷水泡着我的手,门铃响起来,保姆站在门口,说“姐,我来跟你说个事”。
那个下午,把我前四十年的日子,劈成了两半。
我原以为离了婚,搬了家,换了学校,日子就能慢慢平下来。
可树欲静,风不止。
前夫刚开始还按时给抚养费,每个月一千五,打在我卡上。后来就开始拖,这个月说手头紧,下个月说奖金没发。我也没追着要,一千五够干什么的,女儿一个月课外班都不止这点。我就是懒得跟他掰扯。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女儿。
她刚转学那阵子,每天放学回来都安安静静的,写完作业就看书,也不怎么出去玩。我以为是新环境不熟,过段时间就好了。直到有天晚上,我给她洗校服,看见袖口上有个黑脚印,膝盖那里也磨破了。
我问她怎么弄的。
她低着头说:“跑的时候摔的。”
我没再问。她从小就不爱告状,受了委屈也自己憋着。可我是她妈,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后来我去接她,在校门口碰见她班主任。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说孩子最近有点内向,上课也不举手发言,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嘴上说没事,就是刚转学不太适应,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伸手想把她眉头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以为我把她保护得很好。我以为换个地方,没人知道她爸爸和保姆的事,她就能好好上学。可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疼。
真正把我逼到不得不跟前夫打交道的,是那年冬天。
女儿放寒假,前夫说想接她过去住几天。我本来不想答应,可女儿听见了,眼睛亮了一下。我心一软,就同意了。
我想着,毕竟是亲爸,总不会亏待自己女儿。
我错了。
女儿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羽绒服袖子湿了一大片,裤脚也沾着泥。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给她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掐的。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
“谁弄的?”我问她。
她咬着嘴唇,摇头。
“你跟妈说,是不是爸爸那边的人欺负你了?”
她还是摇头,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我抱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我女儿长这么大,我都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当初忍辱负重,就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后来家散了,我又想着,哪怕分开了,她爸总还是她爸。
那天晚上,我给前夫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保姆接的。
“喂?找谁啊?”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音。
“我找他。”我说。
“他在洗澡呢,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女儿手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嗨,我当是什么事呢。小孩子在一起玩,没轻没重的,碰一下怎么了?我儿子小时候摔得头破血流都没哭,你家姑娘也太娇贵了吧。”
“你儿子?”我愣了一下,“你儿子不是在外地打工吗?”
“回来了呀,”她说得轻飘飘的,“这不我怀孕了嘛,他不放心,回来看看。家里孩子多,热闹。”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他让我女儿受委屈了,”我说,“你让他给我回电话。”
“回什么电话啊,”她不耐烦了,“不就是小孩子打架吗?再说了,谁打的还不一定呢。你家姑娘脾气也不小,把我儿子的脸都挠破了。”
我没再跟她说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我想了很多。我想当初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等到保姆上门才离婚,为什么要把女儿送到那个地方去。
我还想,保姆的儿子回来了。
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保姆刚到我家没多久,过年的时候,她儿子来送东西。高高瘦瘦的,话不多,进门就喊“阿姨好”,放下东西就走了。我那时候还跟前夫说,你看人家儿子多懂事,不像咱们家姑娘,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前夫发了条信息:以后女儿不用你接了,抚养费也不用你给了,就当孩子没你这个爸。
发完我就把他拉黑了。
我以为这样就能断干净。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有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上班——离婚后我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虽然累点,但时间相对灵活,方便接送女儿——店长过来跟我说,门口有人找我。
我出去一看,是个男的,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下面,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袋子。
是保姆的儿子。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来干什么?替他妈来耀武扬威?还是替他继父来跟我算账?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看见我,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阿姨,”他开口,还是当年那副有点拘谨的样子,“我是……我是张姐的儿子。”
张姐就是保姆。我以前一直这么叫她。
“我知道。”我说,“你找我有事?”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这是给妹妹买的东西,一点吃的,还有几本书。”
我没接。
“不用了。”我说,“我们家不缺这些。”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阿姨,”他说,“我知道我妈不对,我也知道……我继父他没做好。那天的事,我替他们给你道歉。”
我看着他。
他比我小几岁,具体几岁我不知道,反正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脸上有风霜,不像城里养尊处优的男人。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还有茧子,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你不用替他们道歉。”我说,“他们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低下头,“那天是我没看好,让我妈……让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妹妹手上的伤,是我妈不小心弄的,我当时就在旁边,没拦住。”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小心?”我冷笑了一声,“你妈说是我女儿自己摔的。”
他抬起头,脸有点红:“我妈她……她好面子,爱说假话。阿姨,真的对不起。那天我继父不在家,我妈跟妹妹吵了两句,推了她一下,妹妹撞到桌角了。我当时就说她了,可她不听。”
我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我女儿才九岁。她去她爸爸家,是想爸爸了。结果她爸不在家,她被保姆推了一把,撞到桌角。她回来还不敢说。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问他。
“也不是,”他挠了挠头,“我就是想……想看看妹妹怎么样了。我妈那个人,我知道,她没什么文化,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我继父也是,耳根子软,没主见。他们对不起你们母女俩,我……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他说着,就弯下腰要鞠躬。
我赶紧拦住他。
“你别这样,”我说,“我说了,跟你没关系。你妈做的事,你不用替她扛着。”
他直起腰,眼睛有点红。
“怎么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她是我妈。她做了错事,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半年,见过太多嘴脸了。前夫的推卸责任,保姆的嚣张跋扈,亲戚们的指指点点,邻居们的窃窃私语。我以为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话。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是保姆的儿子。按道理说,他是我仇人那边的人。他却站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
风刮过来,有点冷。我缩了缩脖子。
“东西你拿回去吧,”我说,“女儿挺好的,不用你操心。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回去劝劝你妈,别再找我们的麻烦了。我们已经搬出来了,井水不犯河水。”
他点点头,把袋子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阿姨。”他说,“那我就不耽误你上班了。要是……要是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我手机号。”他说,“我妈要是再去找你们,或者我继父那边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我没接。
“不用了。”我说,“我们能处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纸条放在台阶上。
“那我放这儿了,”他说,“你要是需要,就拿一下。不需要,就当风吹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风把那张纸条吹得翻了个面,又停住了。
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弯腰把那张纸条捡了起来。
不是我想找他。我就是觉得,多个人知道这件事,总不是坏事。万一保姆真的再来闹,有她儿子在中间,也许能消停点。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回去继续上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女儿手背上的红印子,一会儿是保姆在我家客厅里说“你占着这个位置也没意思了”,一会儿又是她儿子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说“我替他们给你道歉”。
我怎么都想不通。
怎么会有这样的母子呢?
妈是那样的人,儿子却是这样的。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因为有那样的妈,儿子才会是这样的。从小看着他妈不讲理,看着他妈占便宜,看着他妈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他反而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脸面。
那张纸条,我后来夹在了我的钱包里。
我没给他打过电话。我总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没必要有什么牵扯。他是保姆的儿子,我是被他妈妈逼得离婚的女人。说出去,都觉得别扭。
可有些缘分,就是这么奇怪。
你越不想跟谁有牵扯,老天爷就越把你往谁跟前推。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女儿放学回来,跟我说她肚子疼。我摸了摸她的头,有点烫。我以为是着凉了,给她喝了点热水,让她早点睡。
结果半夜里,她烧得更厉害了,还吐了一次。
我慌了。
我住的这个地方,离大医院有点远,半夜打车也不好打。我一个人抱着女儿,站在小区门口,风吹得我脸都麻了。
我掏出手机,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打给谁。
打给我妈?她年纪大了,半夜过来,路上再出点事。打给亲戚?大半夜的,谁愿意管你这闲事。打给前夫?我拉黑了他,就算没拉黑,他现在跟保姆在一起,来了又能怎么样。
我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钱包里那张纸条。
我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掏出手机,按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是我,”我说,“超市那个……你阿姨。”
他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清醒了:“阿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女儿发烧了,挺严重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我打不到车,你能不能……能不能帮个忙,送我们去趟医院?”
“你在哪儿?”他问,“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我报了地址。
“等着我,”他说,“十分钟就到。”
他真的十分钟就到了。
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还印着什么搬家公司的字样。他停在我跟前,跳下车,二话不说就把女儿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烧得挺厉害,”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快上车。”
我坐在后排,抱着女儿。他开车开得很快,但很稳。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问了一句:“哪家医院?”
我说了个医院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都是他在弄。我抱着女儿坐在急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要输液。
女儿扎针的时候哭了两声,然后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会儿吧。”
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你啊,”我说,“大半夜的,麻烦你了。”
“没事,”他说,“孩子没事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妈要是知道我半夜来送你们去医院,肯定得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离婚半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你还来?”我问他。
“那总不能看着你们娘俩在大街上冻着吧,”他说,“再说了,我妈做的那些事,本来就不对。我帮你们,就当替她赎罪了。”
我看着他。
急诊室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的轮廓很清楚。他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他的皮肤有点黑,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不是那种好看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有点普通。
可那天晚上,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认识的很多男人都强。
比我前夫强。
输完液,天已经快亮了。
他又开车把我们送回家。到了楼下,他帮我把女儿抱上去,放在床上。然后他站在门口,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也休息会儿。要是孩子还烧,你再给我打电话。”
“进来喝口水吧。”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四处看了看。
“这房子挺好的,”他说,“挺干净的。”
“租的,”我说,“离学校近。”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他是保姆的儿子。我跟他之间,隔着我失败的婚姻,隔着他妈妈做的那些事,隔着一整个乱七八糟的过去。
可我也是个女人。
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那天之后,我们偶尔会联系。
不是那种频繁的联系。就是有时候,他会发个信息,问问女儿怎么样了。有时候,我会回一句,挺好的,谢谢关心。
再后来,女儿生日,他送了个书包过来。
是粉色的,上面有个小兔子。女儿很喜欢。
我本来想给他钱,他不要。
“给孩子的,”他说,“又不是给你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多想,”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我妈做了错事,我这个当哥哥的,补偿一下妹妹,应该的。”
哥哥。
他说他是哥哥。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念头,又被我压了下去。
是啊,他是保姆的儿子。按辈分,他是我晚辈。按关系,我们是仇人。我怎么能……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压就能压住的。
日子一天天过,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接女儿放学,顺路送回来。有时候是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我给他发个信息,他就过来帮忙修。
他话不多,但是做事很踏实。每次来,都不空手,要么给女儿带点吃的,要么带点水果。修完东西就走,从不留饭。
我女儿也越来越喜欢他。
每次他来,女儿都围着他转,“叔叔叔叔”地叫。他也耐心,陪她玩积木,给她讲故事,教她骑自行车。
有一次,女儿跟我说:“妈妈,这个叔叔比爸爸好。”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女儿说,“爸爸从来都不陪我玩,叔叔陪我玩。爸爸还让阿姨骂我,叔叔不骂我。”
我把她抱在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孩子是最诚实的。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清清楚楚。
可我还是不敢。
我离过一次婚,受过一次伤。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这个人是保姆的儿子。我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妈会怎么想?我前夫和保姆又会怎么说?
我不敢想。
有一天晚上,他帮我修完厨房的水龙头,已经很晚了。我留他吃饭,他没推辞。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女儿坐在中间,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我夹菜,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离婚以来,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了点人气。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结实。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有些男人,进了厨房就手足无措。
我忽然想起我前夫。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洗过碗。他总说,男人做家务,没出息。
“你在想什么?”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说。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
我们站在厨房门口,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油烟味。
“阿姨,”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你别说,”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别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们不合适,”我说,“你是你妈的儿子,我是……我是被你妈逼得离婚的女人。我们要是在一起了,算怎么回事?别人会怎么说?”
“别人怎么说,重要吗?”他问我。
“重要,”我说,“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怕,”他说,“我也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怕你看不起我,怕别人说我趁虚而入。可我更怕的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苦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了地板上。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我说。
“不是可怜,”他说,“是心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妈那个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说,“她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她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我没法替她把那些事抹掉,可我想……我想用后半辈子,补偿你们。”
“你不用补偿,”我说,“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跟第一次在超市门口说的时候一样,“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们聊了一整夜。
他跟我说他的事。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说他从小就知道他妈脾气不好,爱占小便宜,可那是他妈,他没办法。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家了,结果他妈拿着钱,去给我前夫……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问。
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
我也跟他说了我的事。说我跟前夫怎么认识的,怎么一起吃苦,怎么买的房子,怎么发现他不对劲,怎么被保姆上门逼宫,怎么离的婚。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没劝我,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等我哭够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都过去了,”他说,“以后有我呢。”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道筑了半年的墙,塌了。
我不是小姑娘了,我知道一句话当不了饭吃。可在那个时候,在我撑了半年、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说“以后有我呢”,我真的……真的很需要。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对你和孩子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知道,我要是答应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平。我前夫会怎么想?保姆会怎么闹?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我女儿长大了,会不会觉得奇怪?
可我也知道,这样的人,这辈子可能就遇不到第二个了。
他不帅,没钱,没本事,甚至还有个那样的妈。可他踏实,可靠,有担当。他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责任。他会在我女儿发烧的时候半夜开车送我们去医院,会帮我修水龙头,会陪我女儿玩积木,会听我哭一整夜。
这些,我前夫一样都没做到。
那天白天,我没去上班。
我坐在家里,想了一整天。
我想我这前半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的。小时候为我爸妈活,结婚了为我老公活,有了孩子为孩子活。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现在,我四十岁了。
我还有半辈子要过。
我是要继续一个人带着孩子,苦熬着,等着别人说一句“这个女人真不容易”,还是要抓住眼前这个人,哪怕别人说三道四,哪怕前路坎坷?
傍晚的时候,女儿放学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问我:“妈妈,叔叔今天来吗?”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开心,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
“你喜欢叔叔吗?”我问她。
她用力点头。
“喜欢,”她说,“叔叔对我好,对妈妈也好。”
“那……要是叔叔以后经常来我们家,跟我们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吗?”她问。
“你先回答妈妈,你愿意吗?”
“愿意!”她大声说,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就是……就是爸爸会不会不高兴?”
我心里一酸。
“不用管他高不高兴,”我说,“妈妈问的是你。”
“我愿意,”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只要妈妈高兴,我就愿意。”
我把她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信息。
我说:“我们试试吧。”
他回得很快。
他说:“好。”
就一个字。
可我知道,从这个字开始,我的人生,又要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也许会好,也许会更糟。
但我想试试。
为我自己,也为我女儿。
我们领证的事,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怕,是烦。
我前夫那边,我早拉黑了。保姆那边,我更不想沾。亲戚朋友问起来,我只说找了个踏实人,过日子。他们再问,我就笑,不接话。
他那边也简单。他妈早当他这个儿子是提款机,一年到头不主动联系,一联系就是要钱。他跟我领证,他妈压根不知道。
领证那天,他请了半天假。
民政局出来,他手里攥着两个红本本,站在台阶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后悔了?”
他摇头,说:“我在想,怎么跟我妈说。”
我也在想。
不是想怎么跟保姆说,是想我女儿。她叫了他半年叔叔,以后叫爸爸,她转不转得过来。还有我前夫,他要是知道前妻嫁给了保姆的儿子,会不会找上门来闹。
“先不说,”我说,“等过一阵子,找个机会。”
他点头,把结婚证收进衣服里兜,又拍了拍。
“听你的。”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们领证的事,还是被保姆知道了。
不是谁说漏了嘴,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保姆站在那儿。
她胖了些,脸圆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染得焦黄。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羽绒服,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看着比在我家干活那会儿体面多了。
她看见我,嘴角一撇,上下打量我一眼。
“哟,回来了。”
我没理她,掏出钥匙要开门。
她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听说你跟我儿子领证了?”她声音尖起来,“是不是?”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可真行啊,”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抢了你男人,你就去勾搭我儿子。怎么,想当我儿媳妇,天天管我叫妈?”
楼道里很静,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
“你也不照照镜子,”她接着说,“你多大岁数了?我儿子才多大?你带着个拖油瓶,还想进我家的门?”
我手捏着钥匙,指节发白。
“说完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说完了就让开,”我说,“这是我家门口。”
“你家?”她冷笑,“你租的房子,算哪门子家?我告诉你,我儿子跟你就是一时糊涂,等他想明白了,早晚把你甩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不气了。
不是不气,是觉得没意思。
“你儿子跟我领证,是自愿的,”我说,“我没逼他,也没骗他。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他。”
“我问他?”她嗓门更高了,“他敢接我电话吗?你把他藏哪儿了?”
我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他在那边说:“我妈是不是去你那儿了?你别开门,我马上到。”
“已经在了,”我说,“在单元门口。”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把电话给她。”
我把手机递过去。
保姆接过去,张嘴就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你跟谁结婚不好,你跟她结婚?她是你后妈你知不知道?你让你亲妈以后怎么做人?”
电话里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只看见保姆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你等着,”她说,“这事没完。”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味。
我问他:“你妈找你了?”
他点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搓了把脸。
“她让我跟你离婚,”他说,“说我要是不离,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坐到他旁边,没说话。
“我没答应,”他抬起头看我,“我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
“可她到底是我妈,”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不能不管她。”
我点点头。
这个道理,我懂。
我跟他结婚,就知道这辈子都甩不掉保姆这个人。她是我前夫的妻子,是我丈夫的母亲,是我女儿的继母,也是我的婆婆。
这关系乱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
可日子得往下过。
领证后第一个星期,他搬了过来。
两居室,我和女儿一间,他一间。女儿还是叫他叔叔,他也没纠正,说等孩子自己愿意了再改口。
家里多了个人,花销也多了。
他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我一个月五千出头,加上离婚时剩的那点钱,勉强够用。
他每个月给他妈转两千,说是养老钱。
我没拦。
那是他妈,该给的。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两千,跟当年保姆从前夫手里拿走的那六万,是两码事。
那六万,是我前夫背着我给的。
我知道这件事,是领证后半个月。
那天我收拾他带来的一个旧包,里面掉出来一张银行转账单。收款人是他妈,金额六万,转账时间是我们领证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他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跟……跟他要的。说是我结婚要彩礼。”
“你结婚要彩礼,”我重复了一遍,“要到我前夫头上?”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这钱,你知不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他说,“后来我妈给我了,说是给我结婚用的。我没要,让她退回去。她说已经花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六万块,对以前的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钱。可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女儿两年的学费,是一年的房租,是很多个不敢请假的日子。
“你妈拿这钱的时候,怎么想的?”我问,“她逼我离婚,抢了我男人,现在又拿我前夫的钱,给你当彩礼,娶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钱,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得让她吐出来。”
他点头:“我去要。”
“不是你去要,”我说,“是我去要。”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担心。
“你别跟她硬来,”他说,“她那个人……”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我打断他,“我比谁都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三年前,保姆刚来家里的时候。
那时候我女儿才五岁,我上班忙,前夫更忙,家里乱得不成样子。保姆是我前夫找的,说是老家远房亲戚,知根知底。
她刚来那会儿,手脚麻利,嘴也甜,管我叫姐,管我前夫叫哥。
我那时候还觉得,家里终于有个能搭把手的人了。
后来她嘴不甜了,手脚也不麻利了,整天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我前夫回家,她就忙前忙后,又是倒水又是递拖鞋。
我那时候就该看出来的。
可我没有。
再后来,她怀孕了,挺着肚子上门,跟我说:“你占着这个位置也没意思了。”
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现在,她儿子成了我丈夫。
她成了我婆婆。
我前夫成了我继子。
这辈分,乱得我自己都绕不过来。
可绕不过来也得绕。
因为日子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是周末。
我让他在家带女儿,自己出了门。
我去找保姆。
不是去她家,是去我前夫家。
那个我住了快十年的家。
门是我前夫开的。
他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
保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她看见我,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哟,儿媳妇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进去。
前夫跟在我后面,有点慌:“你、你有事?”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我曾经的家。
沙发换了新的,茶几也换了,电视墙重新贴了壁纸。可那股子味儿,还是我熟悉的。
“我来拿钱,”我说。
前夫愣了:“什么钱?”
“六万,”我说,“你给她的那六万。”
保姆从沙发上站起来,瓜子往桌上一扔。
“什么六万?谁拿你钱了?”
我看着前夫。
他不敢看我,眼睛往别处瞟。
“那六万,是我跟你离婚前,你背着我给她的,”我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你没提,我也没算。现在,我得要回来。”
前夫张了张嘴,没说话。
保姆冲过来,挡在前夫前面。
“你少在这儿放屁!”她指着我鼻子,“那钱是我儿子结婚用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结婚,”我看着她,“娶的是谁?”
她噎了一下。
“娶的是我,”我说,“你拿我前夫的钱,给你儿子当彩礼,娶我。这钱,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保姆脸涨得通红。
“你、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笑了,“我不要脸,也比你强。你抢别人老公,怀了孩子逼人离婚,现在又拿前夫的钱贴补自己儿子。到底是谁不要脸?”
前夫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保姆指着我,手直抖。
“你给我滚出去!”
“钱给我,我马上走,”我说,“六万,一分不能少。”
“没钱!”保姆尖声喊,“钱早花了!”
“花了就写欠条,”我说,“今天不写,我明天去法院。你们自己看着办。”
前夫终于开口了。
“你……你别闹了,”他说,“那钱……那钱算我给你的补偿,行不行?”
“补偿?”我看着他,“你给我的补偿,是那四十万。这六万,是你偷着给她的。两码事。”
前夫不说话了。
保姆还在那儿骂,骂得很难听。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我说,“以后见了我,别叫名字了。按辈分,你——”
我看向前夫。
“该叫我一声妈。”
前夫的脸,一下子白了。
保姆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很蓝。
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
可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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