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她没哭,就站在缴费机旁边,把那张纸压平,又折上,反复了三次。
为什么不治。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整整一个礼拜,没敢问出口。确诊那天下午,姑父在医生办公室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说,回家吧。表哥站在他爸旁边,点头。两个人商量了不到十分钟,姑姑本人一个字没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有家庭会议,没有第二个医院的意见,没有托人问专家。
我后来才知道,胶质瘤这个病,位置不好的话,开刀本身就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姑姑那个位置,医生的原话是,切不干净,切了也就是多熬一阵。这段话是表哥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的时候一直在转手里的杯子,转到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他也没停。
回家第五天,姑姑开始头疼。止痛药是从镇上药店买的,最普通的那种。姑父每天早上骑车去镇上,买回来一日三次的量,用一个小塑料盒分好,放在姑姑枕头边。
表哥呢。表哥那阵子在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两趟。他给我发过一条信息,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好一点的止疼的。我说你去大医院开啊,他回了个嗯,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在村里小学做饭做了二十年,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出头。她查出病的时候六十一岁,身体一直硬朗,感冒都很少。谁能想到是脑子里的东西。
家里的钱我是大概知道的。姑父种地加打零工,攒了一辈子的钱给表哥在县城付了首付,表哥的房贷一个月要还将近四千。这些数字拼在一起,不治这个决定,就不那么难理解了。
可理解归理解,我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 四个月,如果开刀,如果放疗化疗,是不是能多撑一年,两年。这个问号在我脑子里挂了很久,挂到我自己都觉得像个债。
我陪我妈去看过姑姑一回。那是回家之后第二个月,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拉着我的手说,别听你姑父的,我这病不用治,治了也是人财两空。
人财两空。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心想,这话是她真心想的,还是她替她男人和儿子想的。一个快不行的人,说不用治,这话里有几分是体谅,几分是认命,几分是没法子。
我没敢深想。深想下去,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脸都不好看。
那趟回来的路上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你姑这个人,一辈子都是替别人省事的人,连死都要挑个省事的方法。
我妈跟她做了三十多年妯娌,这话可能是全场最准的一句判断。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人替别人省了一辈子事,最后连自己的命也省给别人,这到底算善良,还是这个家从来没给她留过别的选项。
这后面是有账可算的。我在网上翻过很多胶质瘤家属发的帖子,翻了一整晚。位置不好的四级胶质瘤,手术加放化疗,平均生存期十四个月左右,光手术和后续治疗自费部分,很多人家花到二三十万。十四个月,二三十万,这两笔账摆在农村一个六十多岁妇女面前,答案几乎不用算。
所以我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当时我觉得很准,现在说出来可能会挨骂。我认为姑父和表哥不是不爱她,他们是这个家里最先看清现实的人,而看清现实的人,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冷血的那个。
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们咬牙治了,卖了房,欠了债,姑姑多熬了一年,然后在痛苦里走了。留下的父子俩背一身债,日子塌了。这种结局,旁观的人会夸他们孝顺。所以同样是失去至亲,花钱的那个版本收获安慰,不花钱的那个版本收获指责。这个社会评价孝顺的标准,是看你掏没掏钱,不看你掏钱之后人过得怎么样。
这个判断我维持了两年。
验证它很容易。我们镇上做过小生意的一户人家,老爷子也是这个病,家里条件好,儿女直接拉去省城开了刀,做了放化疗。前后治了一年零两个月,走了。办丧事的时候流水席摆了三天,村里人都说这儿女尽心了。可他们家现在什么样,儿媳妇跟人借钱被拒绝的录音,在几个家族群里传过。尽心了,然后全家掉进坑里,爬了好几年没爬出来。
这两家摆在一起,我们家那个不治的决定,看起来反而像清醒。 我带着这个结论活了两年,逢年过节见表哥,也不觉得他有对不起他妈的地方。
直到上个月,我表姐,就是姑姑的亲侄女,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那天来我家还东西,坐下喝水,忽然说,你知道你姑最后那几天说的话吗。
我说不知道。表哥从来不讲这些。
表姐说,她去送东西,姑姑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认人了,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我想去医院,我想去医院。
不是省钱的事。不是体谅谁的事。是一个人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本能地想抓一根救命的东西,哪怕她清醒的时候一遍遍说不用治。
那一刻我前面攒了两年的那个判断,直接裂了。什么看清现实,什么最理性的选择,在一个病人最后几天抓着手喊想去医院的声音面前,全都站不住。理性是活人的算盘,病人疼起来的时候没有算盘。
我又回头去翻那些帖子。这回我专找没做治疗的家属写的。翻着翻着发现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东西,几乎每个不治的家庭,事后都有一个绕不开的坎。家里人要么绝口不提死者最后的状态,要么提起来就喝酒。表哥就是这样,谁跟他提他妈,他就端杯子。
东西在更细的地方。不治这个决定,账面上算得过去,情感上有一个洞,这个洞补不上。钱省下来了,可省下来的钱每一分都在提醒你,这条命是被折价处理的。
姑父现在一个人过。院子里那个姑姑晒太阳的躺椅还在原地,没人坐,也没人扔。我过年去看他,他在灶屋煮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吃了没,再下一碗。一个快七十的老头,一个人吃面,锅里的水开着他站在那不动,站了得有一分钟才下面。
那不是后悔能形容的状态。那是一种更磨人的东西,决定是你拍的板,人是按你的决定走的,往后每一年你都得跟这个决定一起过。
我同事姓周,他爸去年也是脑瘤,他家的做法跟我家完全反过来。他爸一确诊,他当天就请了长假,跑遍了大医院,最后卖了准备换房的首付,手术加靶向药,前后花了四十多万,他爸撑了十个月。
有一回加班,办公室就剩我俩,他忽然说,我爸走之前半个月就昏迷了,那半个月一天住院费八千多,我在缴费单上签字,手都是稳的,心里在算,一天八千,半个月十二万,买的是个全昏迷,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问他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但也说不上不后悔。
就这一句,说不上不后悔。然后他关了电脑回家了。这四句对话我一直在脑子里过。他花了四十万买来的,跟我们家一分没花失去的,走到最后,两个人的说法竟然是同一句话。
周哥这个事不是个例。有统计说咱们国家每年新发的胶质瘤患者,按不同口径算,在几万人这个量级,其中选择放弃积极治疗的比例,农村和低收入家庭明显偏高,城里条件好的家庭里,砸钱之后负债的比例也高得吓人。这个病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它几乎不给普通家庭留体面的选项,要么人财两空,要么人走账清。谁也别笑话谁家的选择,这道题没有对的答案,只有各自咽得下咽不下的答案。
我想明白一件事,不是想通,是想明白了想不通。
姑姑那句人财两空,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没得选之后的自我说服。姑父那句回家吧,可能是冷静,也可能是害怕。表哥那个嗯,可能是同意,也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没法用干活解决的事,只能嗯。
这三个月里每一个瞬间,我都替他们找过理由,也都审过罪。理由找得越多,越发现这些理由都是我这种旁观者需要的东西。真正做决定那十分钟里,他们脑子里有没有这些理由,我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问过我妈一次,如果换成她,她想治吗。我妈正在择菜,手没停,说,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得看你爸和你。
这句话把一切都说穿了。一个病人想不想,在这个结构里排到最后。先是钱,然后是儿女的负担,然后是老伴的后半生,最后才轮到她自己。姑姑那一辈的女人,一辈子都在这个排序的末端活着,命也是。
所以一确诊就回家了,没开刀也没治,不到四个月人走了,这到底是对是错。我现在的答案是,这个问法本身就是错的。家里没人是错的,可结果又让每个人都疼,这种事你去哪里找对错。它就是发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头上的普通灾难,灾难里没有法官,只有活下来的和没活下来的。
要是姑姑生在一个不缺钱的家,或者这个病早五年查出来,或者医疗的钱不是压在一个农民家庭头上。这些要是,每一个都成立,每一个都没发生。
清明那天我回去上坟。姑父没来,腿不行了,上不了坡。表哥蹲在坟前烧纸,烧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山下他家的房顶,然后先下去了。
我一个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风把纸灰吹起来,贴在碑上姑姑的名字那儿,下不来。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