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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五个月丈夫没了,婆家说生下来全管,两年后老两口说管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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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堂屋靠窗的那张旧竹椅上。

肚子已经显了,五个多月。

裤腰松松垮垮垮在胯骨上,是婆婆前几天找出来的,说是大姑子当年怀娃时穿的,洗得发白,腰上还补过一块。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院外鸡叫,能听见墙根那只老黄狗喘气,也能听见里屋两个大姑子压低了声音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是在排班。

“后半夜我来。”

“你明天还要回去给娃做饭,前半夜你盯,后半夜我换你。”

“别让她妈再来了,再来一回,她心就又活一回。”

她没回头。

也不用回头。

从丈夫出殡那天起,这两个大姑子就没走。

一个住东偏房,一个住西偏房。

白天一个在灶屋忙活,一个就搬个小凳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摘菜,剥花生,眼睛却总往她这边瞟。

晚上轮着来,就睡在她房外的沙发上。

门是不让锁的。

婆婆说,怀着娃呢,万一夜里有个不舒服,喊人也方便。

她知道。

不是怕她不舒服。

是怕她半夜偷偷跑了。

怕她妈把她接走,去医院把娃做掉。

这事,她妈真提过。

就在丈夫走后的第七天。

她妈拎着一兜鸡蛋,红着眼睛进的门,刚坐下没十分钟,就被两个大姑子一左一右围在了堂屋。

婆婆也在。

公公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一句话不说。

“亲家母,你这是啥意思?”

婆婆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劲儿。

她妈抹了把眼泪,说:“我啥意思?我闺女才二十六,娃才五个月,男人没了,你让她往后咋过?”

“咋过?”

婆婆往前坐了坐,手拍着大腿。

“生下来啊!生下来我们管!奶粉钱我们出,尿布我们洗,娃我们带,啥都不用她操心!”

“她还年轻,娃大点了,想再嫁就再嫁,我们绝不拦着!”

“她是我们家的恩人,给我们家留后,我们能亏待她吗?”

话说得很好听。

一句一句,都像提前排练过。

两个大姑子也跟着附和。

“是啊弟妹,你就放心生。”

“我们家就我弟一根独苗,这娃是他唯一的骨血,我们能不疼吗?”

“你生下来,就算给我们老两口一个念想,也算给我弟一个交代。”

她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她那时候还懵着。

丈夫好好一个人,早上出门还说晚上回来吃饺子,下午人就没了。

车祸。

撞得很厉害。

她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着白布了。

从那天起,她就像踩在棉花上,脚不沾地,耳朵也发闷,别人说什么,她都像隔着一层水听。

她妈却听不下去。

“你们说得轻巧!”

她妈把鸡蛋往桌上一顿,声音都抖了。

“生下来是你们家的种,受罪的是我闺女!怀胎十月是她,生是她,喂奶是她,往后娃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熬的还是她!”

“你们管?你们能管几年?等娃长大了,你们老了,还不是扔给她一个人?”

“她才二十六啊!带着个娃,往后找谁去?谁愿意要一个带娃的寡妇?”

“寡妇”两个字一出口,屋里静了。

她猛地抬起头。

这是丈夫走后,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个字明明白白说给她听。

她才二十六。

就成寡妇了。

婆婆脸色也变了变,却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更软的口气。

“亲家母,你别这么说。”

“我们知道她苦,所以才更不能让她把娃打了啊。”

“这可是我儿子的种,是她男人留在世上唯一的一点念想。”

“她要是真把娃做了,往后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能不想吗?她能不后悔吗?”

“再说了,我们家也不是不管。”

“肇事方那边的钱下来,全给娃留着,一分都不花!”

“我们老两口还有几亩地,还有这院子,将来还不都是娃的?”

“她生下来,啥心都不用操,就当给我们老两口帮忙带带,我们感激她一辈子。”

她妈还要再说。

她却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哑得厉害。

“妈,你别说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不大,却已经能感觉到偶尔的动静了。

像小鱼吐泡泡。

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男人的娃。

是她和他盼了好久才盼来的。

丈夫知道她怀孕那天,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还跑到村口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天,说要让全村都知道他要当爹了。

那时候他笑得有多亮,现在她心口就有多疼。

她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她妈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个傻丫头……你知道你这是选了一条什么路吗?”

她没说话。

她那时候以为,婆家既然说了全管,就一定会管。

都是一家人。

都是为了这个娃。

还能骗她不成?

她妈那天是哭着走的。

走之前,拉着她的手,反复说:“你要是后悔了,就给妈打电话,妈来接你。啥时候都不晚。”

她点头。

却没敢看她妈的眼睛。

从那天起,两个大姑子就更上心了。

说是照顾她,其实是看着她。

她去村口小卖部买个东西,大姑子要跟着。

她去村头卫生院听个胎心,二姑子要陪着。

她妈打来电话,婆婆就在旁边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像是怕她在电话里说什么。

夜里她起夜,房外的沙发上总会传来一声:“弟妹,没事吧?”

没事。

能有什么事。

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只是想摸摸肚子,跟娃说说话。

只是想再想想她男人。

可连这点清静,都没有。

有一次,她实在憋得慌,就说想去院子里走走。

大姑子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

“不用,我就站会儿。”

“那怎么行,怀着娃呢,万一摔着碰着怎么办。”

她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带着麦香。

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干活。

她忽然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男人还在,带着她去地里看麦子,说等收了麦,就带她去城里拍孕妇照,还要给娃买最好的奶粉。

说着说着,他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她站在风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大姑子在旁边看见了,叹了口气,说:“弟妹,我知道你难受,可你得为娃着想啊,你老哭,娃生下来也不好带。”

“你就听妈的话,把娃生下来,往后的日子,有我们呢。”

又是这句话。

有我们呢。

我们管。

你放心。

这些天,她听了太多遍了。

从婆婆嘴里,从两个大姑子嘴里,从村里那些来劝她的亲戚嘴里。

每个人都在跟她说,生下来吧,生下来就好了。

每个人都在跟她保证,我们会管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可没有人问过她。

问她愿不愿意。

问她怕不怕。

问她往后的日子,想怎么过。

她就像一个装着娃的罐子。

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盯着,守着。

生怕她摔了。

也生怕她跑了。

夜里,她躺在炕上,摸着肚子,一遍一遍地想。

她男人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他肯定会说,生下来吧,我们一起养。

可他不在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一屋子口口声声说会帮她的人。

她有时候会做噩梦。

梦见娃生下来了,哭着要爸爸。

梦见她抱着娃,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梦见婆婆和两个大姑子都站在门口,看着她笑,说,娃是你要生的,你自己管。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房外的沙发上,传来大姑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知道,人还在。

还守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敢哭出声。

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也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娃。

就这么熬着。

一天一天。

像被泡在温水里。

不烫。

也不凉。

就是喘不上气。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听她妈的话,把娃做了,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娘家了?

是不是已经开始慢慢忘了这些事,重新过日子了?

可每次一有这个念头,她就赶紧掐断。

不敢想。

也舍不得想。

肚子里的娃,像是能感觉到她的心思,总会在这时候轻轻动一下。

像在安慰她。

也像在提醒她。

她不是一个人。

可她又确实是一个人。

男人没了。

婆家的人,再好,再热情,再口口声声说把她当亲闺女,也不是她的亲爹妈。

他们疼的,是她肚子里的娃。

是他们家的根。

不是她。

这个道理,她那时候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或者说,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堂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院外的狗又叫了两声。

里屋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往她这边来。

是二姑子。

“弟妹,睡了吗?”

她没应声。

闭着眼,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光扫进来,又很快收回去。

门重新带上。

外面的沙发响了响。

有人坐下了。

她知道,今晚的看守,又开始了。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

肚子里的娃,安安静静的。

像是也睡着了。

她在心里轻轻说。

娃啊。

你说。

妈选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没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还有沙发上,二姑子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

夜还长。

她的日子,也还长。

长到她根本不敢往以后想。

只能一天一天,挨着,熬着,等着。

等着娃生下来。

等着他们说的“全管”,到底是个什么管法。

赔偿金是哪一天到的,她不知道。

只记得那阵子,婆婆和公公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亮堂。

两个大姑子来得更勤了。

不再是轮班守着她。

而是一进门,就扎进堂屋,跟老两口嘀嘀咕咕。

门掩着。

声音压得很低。

她挺着越来越沉的肚子,从房门口过,只能听见一两句零碎的。

“存定期。”

“别让她知道数。”

“娃是咱家人,钱当然得咱拿着。”

她站在门外。

手扶着墙。

肚子里的娃,正一下一下顶着她的肚皮。

很有力。

像他爹。

她没推门进去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家既然背着她,就没打算跟她说实话。

当初说的是“肇事方的钱下来,全给娃留着,一分都不花”。

现在钱下来了。

多少?

存谁名下?

怎么留?

一句都不跟她提了。

她想起她妈当初红着眼睛跟她说的话。

“闺女,他们现在说得好听,等钱一到手,等娃一生下来,你就不值钱了。”

那时候她还不信。

还觉得她妈把人想得太坏。

现在想想,她妈是过来人。

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多。

可路是自己选的。

娃也是自己要留的。

再难,也得往下走。

预产期前半个月,她妈又来了一趟。

拎了一篮子鸡蛋,还有几件小衣裳。

是她妈熬夜一针一线缝的。

婆婆接过去,笑得一脸客气。

“哎呀亲家母,你看你还费心,我们都准备好了,啥都不缺。”

她妈没接话。

径直进了屋,坐到她床边,拉着她的手。

手很凉。

“身子咋样?”

“还行。”

“想吃啥就说,别委屈自己。”

“嗯。”

她妈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

“闺女,妈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跟妈走,还来得及。”

她摇摇头。

“妈,都快生了。”

“生了也能走,妈帮你带。”

“……再说吧。”

她妈又叹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枕头底下。

“这里有三千块钱,你自己藏好,别让他们知道。万一有个啥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她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不要,你留着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疼你疼谁。”

正说着,婆婆端着一碗鸡汤进来了。

“亲家母,来,喝碗汤。”

她妈赶紧擦了擦眼睛,接过碗。

“多谢。”

“谢啥,都是一家人。”

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昨儿去庙里算了,说是个大胖小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妈没吭声。

低头喝着汤。

婆婆又说:“亲家母你就放心吧,等娃生下来,我们全管。奶粉买最好的,尿布用最软的,绝不让我儿媳妇受一点委屈。”

她妈抬起头,看着婆婆。

“你说的全管,管到啥时候?”

婆婆愣了一下。

随即又笑了。

“管到娃长大啊,管到他娶媳妇生娃,我们老两口能动一天,就管一天。”

她妈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那天她妈走的时候,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眼神里全是担心。

她站在堂屋门口,挺着肚子,冲她妈挥了挥手。

直到她妈的背影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儿。

风一吹,眼睛涩得慌。

生产那天,是凌晨。

她正睡着,突然觉得下面一热。

羊水破了。

她吓得赶紧喊:“妈!妈!”

婆婆第一个冲进来。

一看她的样子,立马喊:“他爹!大闺女!二闺女!快起来!要生了!”

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脚步声,喊叫声,孩子的哭声(邻居家的),混在一起。

她被扶上三轮车的时候,疼得已经直不起腰了。

两个大姑子一左一右扶着她。

大姑子说:“弟妹你别怕,妈都安排好了,医院里有熟人,肯定顺顺利利的。”

二姑子说:“是啊,你就安心生,娃的东西我们都带齐了。”

她疼得说不出话。

只能抓着车帮,咬着牙。

到了医院,推进产房。

她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

喊得嗓子都哑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她男人的声音。

在她耳边说:“媳妇,别怕,我在这儿呢。”

她想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生了。

是个男孩。

六斤八两。

哭声特别响亮。

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疼的。

是高兴。

也是难过。

孩子他爹,看不见了。

她被推出产房的时候,婆家一家人都围了上来。

婆婆第一个扑过来看孩子。

“哎哟我的大胖孙子!哎哟跟他爹长得一模一样!你看这鼻子,你看这眼睛!”

公公站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好!好!好!”

两个大姑子也凑过去,你摸一下手,我摸一下脚。

“真可爱。”

“咱弟要是能看见,不知道多高兴。”

没人问她疼不疼。

没人看她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她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空。

也有点早就料到的释然。

住院那几天,是婆婆在伺候。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倒也细心。

同病房的人都夸她。

“你婆婆真好,比亲妈还贴心。”

她只是笑了笑。

没说话。

她知道婆婆为什么这么上心。

一半是因为她刚生完娃,身子虚,需要人照顾。

另一半,是因为她是娃的妈。

照顾好她,才能照顾好娃。

这两者,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

住院费和生孩子的钱,是婆家出的。

她没问花了多少。

婆婆也没说。

只是偶尔跟同病房的人念叨。

“现在生孩子可真贵,几天就花了小一万。”

“不过没关系,为了我大孙子,花多少都值。”

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当初说赔偿金全给娃留着。

现在生孩子花的钱,算不算从里面出的?

还是说,这是他们老两口自己掏的?

她不知道。

也不想问。

问了,怕是又要听一堆“我们还能亏了你吗”“都是为了娃好”的话。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暖暖的。

她抱着孩子,坐在三轮车里。

婆婆坐在旁边,一路都在逗孩子。

“我的小乖乖,咱们回家喽。”

“奶奶给你准备了新被子,新枕头,还有好多小玩具。”

孩子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着孩子。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怎么样,孩子是她的。

只要孩子好,她受点委屈算什么。

月子里,婆婆确实伺候得周到。

一天六顿饭。

鸡蛋、红糖、小米粥、鸡汤、鱼汤、猪蹄汤,变着花样给她做。

孩子也不用她怎么管。

除了喂奶,其余时间都是婆婆抱着。

换尿布,洗澡,哄睡,全是婆婆来。

两个大姑子也常来。

每次来都拎着东西。

鸡蛋,红糖,小孩的衣裳,玩具。

来了就抢着抱孩子。

“哎哟又长重了。”

“越来越像咱弟了。”

那阵子,她真的觉得,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婆家虽然防备她,但对孩子是真的好。

只要孩子能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她自己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

她甚至开始想着,等孩子大点,她就出去找份工作。

自己赚钱,自己存着。

以后给孩子读书,娶媳妇。

她跟婆家,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为了孩子,凑活过吧。

可她忘了。

好日子,总是短的。

承诺,总是轻的。

孩子满月那天,办了几桌酒。

亲戚朋友都来了。

个个都夸孩子长得好,夸婆婆有福气。

婆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

抱着孩子,挨桌给人看。

“这是我大孙子,是我儿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根。”

“以后我们老两口,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他抚养成人。”

席间,有亲戚问起赔偿金的事。

“肇事方那钱,下来了吧?”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下来了,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啊?总得有个几万吧?”

“嗨,除去丧葬费,再除去乱七八糟的花销,剩不下几个。都给娃存着呢,一分不动。”

婆婆说着,还特意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好像在说,你别乱说话。

她低着头,给孩子喂奶。

假装没听见。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没多少。

是多少?

除去丧葬费,除去乱七八糟的花销。

什么花销?

她男人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花不了多少钱。

剩下的,都哪儿去了?

她不是贪钱。

她只是想知道,她男人用命换来的钱,到底有多少,花在了哪儿。

她是孩子的妈。

她难道连知情权都没有吗?

可她没问。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她不想跟婆婆闹僵。

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尤其是孩子。

满月酒过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往常。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最先变的,是两个大姑子。

以前,她们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甚至住下。

现在,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天天来,变成两三天来一次。

再后来,一周来一次。

每次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抢着抱孩子,抢着洗尿布。

坐一会儿,逗逗孩子,就走了。

理由也很充分。

“家里忙,地里活多。”

“孩子要上学,得回去做饭。”

“公公婆婆身体不好,得回去照顾。”

她听着。

没说什么。

人家本来就没有义务天天来帮她带孩子。

能来看看,就不错了。

只是,夜里孩子哭闹的时候,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腰很疼。

胳膊很酸。

她就会想起,刚生完孩子那阵子,婆婆跟她说:“你好好坐月子,啥都别管,娃有我呢。”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她可以好好歇着。

现在才知道,人家说的“啥都别管”,是有期限的。

期限就是,新鲜劲过去之前。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婆婆的腰开始疼了。

疼得厉害的时候,连床都下不来。

公公带婆婆去医院看了。

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静养,不能累着。

从那以后,抱孩子的活,婆婆就很少干了。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抱。

尿布,也是她自己洗。

饭,有时候也是她自己做。

婆婆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本来还想帮你带带娃,这下可好,反倒成了累赘。”

她赶紧说:“妈你别这么说,你好好养着,娃我能带我。”

“委屈你了,孩子。”

“不委屈。”

嘴上说不委屈。

心里,还是有点委屈的。

当初说“全管”的是你们。

现在说“不中用了”的也是你们。

合着承诺,就只是说说而已吗?

可她也知道,婆婆的腰疼,不是装的。

人老了,身上难免有毛病。

她总不能逼着婆婆,带病给她带孩子。

那她成什么人了。

她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她男人不在了。

难过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

难过当初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这么快,就开始打折扣了。

孩子半岁的时候,她妈又来了。

一进门,看见她正在院子里洗尿布。

手冻得通红。

孩子放在旁边的推车里,正哇哇哭。

她妈当时眼睛就红了。

“你婆婆呢?”

“妈腰疼,在屋里躺着呢。”

“那你公公呢?”

“下地去了。”

她妈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尿布。

“别洗了,进屋暖着去。”

“妈,没事,快洗完了。”

“我说别洗了就别洗了!你是不是傻?当初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说全管全管,现在就这么管的?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受冻受累?”

她妈声音很大。

屋里的婆婆肯定听见了。

可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赶紧拉她妈的胳膊。

“妈,你小点声,别让妈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当初是他们跪着求你把娃生下来,说啥都不用你管。现在娃生下来了,他们倒好,一个个都躲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当牛做马?”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她真的腰疼……”

“腰疼是真的,不想管也是真的!”

正吵着,婆婆从屋里出来了。

扶着腰,一脸难受的样子。

“亲家母,你来了。”

她妈看了婆婆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再不来,我闺女都被你们累死了。”

婆婆叹了口气。

“亲家母,我知道你心疼闺女,我也心疼她。可我这身子,真是不争气……”

“你身子不争气,当初就别把话说那么满!”

“我当初也是真心想帮她的,谁知道……”

“谁知道钱到手了,娃生下来了,就用不着她了,是吧?”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钱到手了?那钱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我能乱花吗?我都给娃存着呢!”

“存着?存了多少?你跟我闺女说过吗?她是孩子的妈,她难道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钱是我儿子的命钱,就得我们老两口拿着!我怕她年轻,守不住,以后再嫁了,把钱带走了,我孙子怎么办?”

“你!”

她妈气得浑身发抖。

她站在中间,看看她妈,看看婆婆。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们别吵了……别吵了行不行……”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她走过去,抱起孩子。

紧紧地搂在怀里。

浑身都在抖。

那天她妈是哭着走的。

走之前,跟她说:“闺女,你跟妈走,现在就走。妈帮你带娃,咱们娘仨一起过,不比在这儿受气强?”

她摇摇头。

看着怀里的孩子。

“妈,我不走。这是他的家。”

“你傻啊你!”

“我不走。”

她妈气得指着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一跺脚,走了。

走得很急。

连头都没回。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

风一吹,脸上的泪,凉得刺骨。

婆婆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没说话。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

很亮。

她想起她男人还在的时候,他们俩经常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就带着孩子一起看。

现在,孩子有了。

他却不在了。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她妈给她的那个布包。

打开。

三千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最后,自己都忘了数了多少遍。

她在心里算。

这三千块钱,能买多少罐奶粉?

能买多少包尿布?

能撑多久?

不算不知道。

一算,心就凉了。

三千块钱,听起来不少。

可对于一个吃奶的孩子来说,根本撑不了几个月。

那婆家呢?

婆家当初说全管。

现在管了半年,就已经开始喊累了。

以后呢?

以后孩子上学,读书,娶媳妇,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们还能管吗?

还能管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承诺这东西,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做不到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钱这东西,最能考验人心。

也最能看清人情。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

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

小脸红扑扑的。

呼吸均匀。

像个小天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在心里说。

娃啊。

以后,就剩咱们娘俩了。

你别怕。

妈在呢。

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你养大。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

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跟她怀孕那些日子,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房外的沙发上,已经没有人看守了。

门,也不用再反锁了。

因为人家已经不用再守着她了。

娃已经生下来了。

是他们家的种。

他们不怕她跑了。

或者说,她跑不跑,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娃在这儿。

钱,也在这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把脸埋进枕头里。

跟怀孕那些日子一样。

不敢哭出声。

怕惊动了孩子。

也怕惊动了隔壁屋的老两口。

就这么熬着。

一天一天。

以前熬的是,什么时候能把娃生下来。

现在熬的是,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

熬到孩子会坐了。

熬到孩子会爬了。

熬到孩子牙牙学语,第一次喊出“妈”。

也熬到婆婆的腰病,越来越重了。

最开始,婆婆还能每天早上过来搭把手,给孩子穿个衣服,冲个奶。

后来,她弯腰越来越费劲。

给孩子穿个鞋,得扶着炕沿喘半天。

再后来,连饭都做不动了。

轮到儿媳每天做好了,给老两口端过去。

公公呢?

公公年纪也大了。

地里的活,干一天歇三天。

回家就往炕上一躺,喊浑身疼。

孩子想让爷爷抱,他伸手接一下,抱不了两分钟就往下递。

“爷爷腰疼,找你妈去。”

两个大姑子,来得更少了。

原先一周来一次,拎点鸡蛋、奶粉。

后来半个月来一次。

再后来,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来一回。

来了也是坐一会儿,问问老两口的身体。

看看孩子。

放下点东西,就走了。

再也不提“全管”那两个字。

孩子一岁半那年冬天,发了一次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多。

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呼吸都发烫。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她抱着孩子,去敲婆婆的门。

敲了半天,婆婆才披着衣服起来。

“咋了?”

“妈,娃烧得厉害,得去镇上医院。”

婆婆皱着眉,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哎哟,是烫。”

“您跟我一块儿去吧?我一个人怕顾不过来。”

婆婆犹豫了一下。

“你看我这腰,今天疼得直都直不起来。外头又这么冷,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再冻病了,还得添乱。”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去找你姐她们吧,给她们打个电话。”

她抱着孩子,回了屋。

拿起手机,翻到大姑子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拨二姑子的。

也没人接。

那一夜,是她自己抱着孩子。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

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村口的公路边。

拦了一辆过路的三轮车。

给了人十块钱,才把她们娘俩拉到镇上医院。

孩子输液的时候,她就那么抱着。

抱了整整一夜。

胳膊麻了。

腿也僵了。

不敢换姿势。

怕一动,针就鼓了。

孩子哭,她也跟着掉眼泪。

掉着掉着,就哭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才打电话过来。

问孩子怎么样了。

她说没事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惦记着。”

她握着手机,没吭声。

挂了电话。

低头看着孩子小小的脸。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堵得慌。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

这个家,能指望的,只有她自己。

孩子两岁生日那天,婆婆煮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鸡蛋。

端到她屋里。

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自己拿着勺子,吃得满脸都是。

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孩子。

看了半天。

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跟你商量商量。”

她正在给孩子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您说。”

“你看,娃也两岁了。

能跑能跳了。

也懂事了。”

她没接话。

等着婆婆往下说。

婆婆搓了搓手。

“我跟你爸这身体,你也看见了。

一天不如一天。

这两年,我们也是咬着牙撑。

现在实在是……

撑不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

看着婆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婆避开她的眼睛。

“意思就是……

娃你自己带吧。

我们老两口,管不动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只有孩子吧唧嘴的声音。

她把手里的毛巾,慢慢放下。

放在脸盆边上。

放得很轻。

像怕惊动了什么。

“管不动了?”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平。

听不出情绪。

婆婆点点头。

“嗯。

管不动了。

你看我这腰,现在连菜都买不了。

你爸那腿,走两步就疼。

我们自己照顾自己都费劲,

哪还有精力管娃啊。”

她抬起头。

看着婆婆。

一字一句地问。

“当初我怀孕五个月,

你们跪在我面前,

说什么来着?”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接着问。

“你们说,生下来。

全管。

吃喝拉撒全管。

上学读书全管。

娶媳妇盖房子全管。

有没有这回事?”

婆婆低下头。

手攥着衣角。

攥得紧紧的。

“有是有……

可那时候,

我们哪想到身体会垮成这样啊。”

她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冷。

“那时候你们没想到。

现在想到了。

所以就不管了?”

婆婆急忙说:“也不是不管。

就是……

管不动那么多了。

娃是我们家的根,

我们能不管吗?

可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是大姑子来了。

大概是婆婆提前叫过来的。

大姑子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的气氛不对。

“咋了这是?”

婆婆看见大姑子,像看见了救星。

“你来了正好,你跟你弟妹说说。”

大姑子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坐下来。

“弟妹,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你也得体谅体谅老人。

这两年,我妈我爸确实不容易。

为了这娃,

头发都白了一半。

现在身体真不行了,

你总不能逼着他们卖命吧?”

她看着大姑子。

“我逼着他们卖命?

当初是谁跟我说,

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

我们能不疼吗?

生下来全管,

不用你操一点心。

这话是谁说的?”

大姑子的脸,也有点挂不住。

“话是那么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谁能想到两年就成这样了?

再说了,

当妈的带自己的孩子,

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总不能把娃全推给老人吧?”

她盯着大姑子。

“我推给老人?

这两年,

娃是谁带的?

夜里是谁起来冲奶的?

生病是谁抱着去医院的?

是我。

是我这个当妈的。

你们管过多少?

除了买点奶粉尿布,

你们还做过什么?”

大姑子被问得噎了一下。

随即又说:“那奶粉尿布不用花钱啊?

这两年娃吃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我爸妈掏的钱?

你在家吃的住的,

不也是我爸妈的?

做人得讲良心。”

她点点头。

“是。

你们掏了钱。

我记着。

可当初你们说的是全管。

全管就只是掏点奶粉钱吗?

我男人没了的时候,

赔偿金下来多少?

你们说全给娃存着。

一分不动。

现在呢?

娃两岁了,

你们说管不动了。

那钱呢?

钱也管不动了?”

这话一出口。

婆婆和大姑子的脸色,都变了。

婆婆急忙说:“那钱不能动!

那是你男人的命钱!

得留着给娃以后上学用!

现在动了,

以后怎么办?”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以后?

你们连现在都管不动了,

还谈以后?

以后娃上学,

你们还能管吗?

以后娃生病,

你们还能管吗?

以后娃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们是不是也要说一句管不动了,

就完事了?”

大姑子沉下脸。

“你这话就难听了。

什么叫完事了?

我们是那种人吗?

娃是我们家的种,

我们能不管吗?

就是现在暂时困难点,

大家一起克服克服不行吗?

你年轻,

多担待点。

等以后娃大了就好了。”

“多担待点?”

她看着大姑子。

“我担待得还少吗?

这两年,

我哪也没去。

什么也没干。

天天守着这个家,

守着娃,

守着你们老两口。

我担待得还不够?

那你们呢?

你们当初的承诺呢?

就因为一句管不动了,

就全不算数了?”

婆婆坐在床边,抹起了眼泪。

“我们也不想啊。

谁不想身体好好的,

帮你把娃带大。

可这身体不由人啊。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两个老的,

行不行?”

她看着婆婆哭。

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换作以前,

她早就心软了。

可现在,

她只觉得可笑。

当初跪着求她把娃生下来的时候,

怎么不说身体不由人?

当初拍着胸脯说全管的时候,

怎么不说身体不由人?

现在娃两岁了,

好带点了,

也能跑能跳了,

他们身体就不由人了。

她没再说话。

转身走到孩子身边。

蹲下来。

给孩子擦了擦嘴。

孩子仰着小脸,

看着她。

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

她心里一酸。

差点掉下泪来。

她赶紧别过脸。

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姑子见她不说话,

以为她松口了。

语气也缓和了些。

“弟妹,你也别想太多。

咱们都是为了娃好。

以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你在家带娃,

我爸妈能帮多少帮多少。

实在帮不了的,

你就多辛苦辛苦。

都是一家人,

不说两家话。”

她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

一个抹着眼泪。

一个满脸“为你好”的表情。

跟两年前,

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

她们说的是“生下来,全管”。

现在说的是“管不动了,你多担待”。

她忽然觉得,

这两年就像一场梦。

一场被人用好听的话,

编织出来的梦。

梦醒来,

只剩下她和孩子。

还有一摊子,

没着落的日子。

她没接大姑子的话。

只是问了一句。

“那你们的意思是,

以后娃的吃喝拉撒,

上学读书,

都归我一个人管了?”

婆婆和大姑子对视了一眼。

还是大姑子开口。

“也不是全归你。

我们能帮肯定帮。

就是……

主要还是得靠你。

毕竟你是亲妈。”

“靠我?”

她重复了一遍。

“靠我什么?

靠我一个人带娃,

还是靠我一个人赚钱?

我天天在家带娃,

我怎么赚钱?

你们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婆婆急忙说:“哪能让你们喝西北风啊。

家里有米有面,

还能饿着你们?

平时买菜的钱,

我们还是有的。”

她笑了。

“有米有面?

娃不用吃奶粉?

不用穿衣服?

不用看病?

以后不用上学?

光有米有面就行了?”

大姑子皱了皱眉。

“那你想怎么样啊?

总不能让我爸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吧?

他们都这把年纪了,

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

手里没点钱能行吗?

你也不能太自私了。”

“我自私?”

她看着大姑子。

“到底是谁自私?

当初是你们求着我把娃生下来。

说一切你们担着。

现在娃生下来了,

你们担不动了。

就全推给我。

还说我自私?”

大姑子也有点急了。

“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办?

把我妈我爸累死?

还是把我们俩也拖垮?

我们都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孩子,

总不能天天围着你们转吧?

做人得讲道理。”

“讲道理?”

她点点头。

“好。

那咱们就讲讲道理。

当初你们说全管。

我信了。

娃生下来了。

现在你们说管不动了。

也行。

那你们告诉我,

我男人的赔偿金,

到底有多少?

你们说给娃存着。

存哪儿了?

存了多少?

什么时候能拿出来给娃用?

你们把这个说清楚了,

咱们再讲道理。”

这话一出来。

屋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孩子呼吸的声音。

婆婆的眼泪,

也忘了抹。

大姑子的脸,

一阵红一阵白。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看着她们的反应。

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

所谓的全管。

所谓的命钱给娃存着。

所谓的一家人。

从头到尾,

都只是一句空话。

一句说出来的时候,

连她们自己都信了的空话。

可真到要兑现的时候,

才发现。

承诺不值钱。

兑现才值钱。

而她们,

根本没打算真的兑现。

或者说,

她们以为自己能兑现。

真到了事儿上,

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个能力。

也没那个心。

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举着手里的小勺子,

往她嘴边递。

“妈,吃。”

她接过勺子。

把孩子抱起来。

抱得紧紧的。

像抱着她的全世界。

她没再跟她们吵。

也没再问下去。

有些事,

问得太清楚,

反而更难堪。

她心里那本账,

已经算明白了。

够了。

她抱着孩子,

走到门口。

回过头。

看着坐在屋里的婆婆和大姑子。

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管不动,

就别管了。”

说完。

她抱着孩子,

走出了屋门。

院子里的阳光,

很刺眼。

她眯了眯眼。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跟两年前,

她男人刚走的时候,

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

她肚子里怀着娃。

心里揣着希望。

现在,

她怀里抱着娃。

心里揣着的,

是凉透了的现实。

她抱着孩子,

慢慢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也没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院子里静悄悄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地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迈出了院门。

这一步迈出去。

她就知道。

以后的路,

真的只剩她们娘俩了。

可她不怕。

真的不怕。

比起对着一屋子空头承诺,

夜夜熬到天亮的日子,

她更愿意,

抱着自己的孩子,

走自己的路。

哪怕难一点。

苦一点。

至少踏实。

至少,

不用再等着别人兑现承诺。

也不用再听那句,

“我们也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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