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36岁女邻居换灯泡,无意碰到她,她浑身一颤,那种反应让我顿时愣住了。
这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每次见到我都低着头快步走过。
直到那天我发现她家阳台的铁栏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正”字。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看到了?”
我这才知道,她搬来三年,从没在晚上出过门。
而她的丈夫,据说三年前就“出差”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陆铮拎着工具箱上楼时,四楼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整个空间。他摸出手机照亮,光柱扫过斑驳的墙面,在402门前停住。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的脸半藏在阴影里。
“陆师傅,麻烦你了。”宋瑾的声音很轻,侧身让他进门时,一缕洗衣液的淡香飘过来,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药味。
陆铮换鞋时注意到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一双粉色的小码,一双深灰色的男式——码数很大,鞋底干净得不像穿过——还有一双她正穿着的浅蓝色塑料拖鞋,右脚大拇指处磨得发白。
客厅灯亮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怯生生叫了声“叔叔好”,又低下头去。陆铮注意到她写字的右手小指缠着创可贴。
“灯泡在阳台。”宋瑾领他过去,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阳台是半封闭的老式结构,铁栏杆锈迹斑斑。陆铮架好人字梯,接过宋瑾递来的新灯泡。她抬手时袖子滑落,手腕内侧一道浅白的旧疤一闪而过。
“啪。”
灯泡装好的瞬间,整栋楼突然断电了。
黑暗降临得太突然。陆铮下意识扶住梯子,右手在空气中碰到了一截温热的手腕。他感觉到指尖下的皮肤猛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宋瑾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那种反应,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
“别碰我!”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声带。陆铮手一松,整个人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背磕在阳台冰冷的瓷砖上。
黑暗中只剩喘气声。急促的,压抑的,带着某种被活生生掐断的惊惧。
“对不起……”宋瑾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的……”
楼上传来邻居的咒骂,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陆铮爬起来,摸到后脑勺一道血痕。他打开手机,光对准宋瑾的脸——
她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他刚才碰过的那只手。瞳孔放大的程度,不是单纯的受惊。那是恐惧。是某种被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像一只被踩过尾巴无数次的猫,连看到人的脚都会抽搐。
“你没事吧?”陆铮问。
宋瑾猛地抬头,那个眼神让他后背发凉。警惕、审视,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走吧。”
陆铮没走。
他注意到阳台铁栏杆的内侧,月光下隐约有痕迹。手电照过去,密密麻麻的“正”字刻满了整根栏杆,一排接一排,像某种黑暗中的计数仪式。最新的一道划痕还翻着亮白的铁屑。
“正”字。每一个“正”字都是五笔。
他在心里快速数了数——栏杆上至少刻着三百多道。
宋瑾突然冲过来,用身体挡住那些刻痕。她的手抓住陆铮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肤里:“你看到了?”
她搬来三年了。
陆铮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夏天,她带着女儿搬进402。搬家那天他帮忙搬过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托运单,起点是个他没听说过的西北小城。当时她丈夫没出现,她说是“工作忙”。
从那以后,她几乎不在晚上出门。
每天傍晚六点前,她会接女儿回家。之后那扇门就再也不打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偶尔在楼道碰面,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像在躲避什么。女儿也是,从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在楼下玩耍。
有一次陆铮深夜回来,看见她家阳台亮着灯。窗帘缝隙里,一个女人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面对着栏杆。那姿势像在冥想,又像在盯着什么东西。
现在他想起来了,她在数那些“正”字。
“宋瑾,”陆铮压低声音,“你丈夫到底去了哪里?”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陆铮听见她在笑。那笑声很短,很干,像什么东西碎裂前最后的声响。
“出差。”她说,“三年前就出差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妈妈……有人……有人敲窗户……”
宋瑾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冲向客厅,陆铮紧随其后。小女孩站在阳台上——阳台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小女孩指着铁栏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铮走过去,手电照向栏杆外面。
五楼外墙的管道上,有一道新鲜的攀爬痕迹。水泥灰蹭得到处都是。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栏杆外侧,正对着那些“正”字的地方,有人用红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向下。
指着楼下。
陆铮往下看,402正下方是302。那户人家去年就搬走了,一直空着。
但此刻,302的阳台上,晾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衬衫。
和宋瑾家门口那双干净男士拖鞋,一个颜色。
宋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看着陆铮,嘴唇发白,终于说出了三年来的第一句真话:
“他……回来了。”
第一章 铁栏上的秘密(续)
陆铮一把将小女孩抱回客厅,反手锁上阳台门。铝合金门框卡进锁扣的瞬间,他听见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像是有人从302阳台翻回了屋里。
“妈妈怕。”小女孩把脸埋进宋瑾怀里,浑身发抖。
宋瑾抱着女儿,眼神却越过孩子的头顶,直直盯着那扇锁上的阳台门。陆铮这才注意到,门锁是新的。老式铝合金门框上留着旧锁的痕迹,新锁的螺丝孔钻得潦草,歪歪扭扭地嵌在泛黄的漆面里。
“他进不来。”陆铮说。
宋瑾没有回应。她把女儿抱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的胶带撕了又贴,贴了又撕,表面糊着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痕。
“陆师傅,你走吧。”她把信封按在胸口,“今晚的事……”
“你报警了没有?”
宋瑾摇头。
“三年了,一次都没报?”
“报过。”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用。”
陆铮没再追问。他蹲下身收拾工具箱,后脑勺的血痕已经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瑾站在玄关,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右手攥着那个信封,指关节发白。
“那个‘正’字,”陆铮说,“你是在数他离开的日子?”
宋瑾抬起头,眼圈发红:“我在数他回来的日子。”
陆铮下楼时,302的窗户黑着。他刻意放慢脚步,经过那扇门时屏住呼吸。门缝里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混合着樟脑丸的刺鼻气息。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门把手——
灰尘覆盖的金属把手上,印着一枚新鲜指纹。
有人刚刚摸过这扇门。
陆铮回到家,把工具箱扔在玄关,打开电脑。他住在一楼,和四楼同样的户型,阳台正对着小区后门的消防通道。屏幕亮起后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阳台上,抬头向上看。
四楼阳台上,宋瑾正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铁栏杆的夹缝里。她把信封折成窄窄的长条,卡在两根铁条之间,外面又用一块碎花布盖住。
陆铮眯起眼。她藏东西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而那个位置——恰好是“正”字刻痕最密集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陆铮被敲门声吵醒。
门外站着宋瑾的女儿,怀里抱着一个作业本。“叔叔,”小女孩仰起脸,“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晚九点,天台。
陆铮蹲下来:“你妈妈呢?”
“妈妈去上班了。”小女孩把作业本塞给他就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妈妈说,让你带工具箱。”
整个白天,陆铮都在查宋瑾的事。
三年前搬来的时候,她在社区登记的信息很简单:宋瑾,36岁,离异——不对,是丧偶。登记表上配偶栏写着“已故”,但后面的备注栏用蝇头小字添了一行:失踪,未宣告死亡。
物业的老赵提起宋瑾直摇头:“那女人怪得很,从来不交物业费。每次去敲门,她就把钱从门缝里塞出来,连面都不露。”
“她丈夫呢?”
“说是出差。但你看哪有人出差三年不回来的?楼下老张说,刚搬来那会儿半夜常听见她家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后来突然就安静了。”
陆铮绕到302阳台下方。外墙的水管上确实有新鲜的攀爬痕迹,水泥灰一路延伸到四楼。他仰头看四楼的铁栏杆——那些“正”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栏杆。
第一排刻得最深,铁锈填满了凹槽,像陈年的血痂。越往后刻痕越浅,直到最后几道只勉强划破漆面。
但有一道“正”字是新的。最后一笔,刻得又深又急,铁屑翻卷,和周围的旧痕截然不同。
那道“正”字的位置,就在宋瑾藏信封的地方。
陆铮掏出手机拍下照片,放大后仔细看,发现每个“正”字旁边还有更细小的刻痕。笔画极轻,像是用缝衣针划的。他数了数,每个“正”字旁边跟着一道竖线。
有的“正”字旁边只有一道,有的两道,最多的一排有七道。
竖线代表月?还是年?
他正在琢磨,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后对方沉默了五秒,才开口:“你是陆铮?”
声音是机械合成音,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合成音说,“你在查宋瑾的事?我劝你收手。”
“为什么?”
“她丈夫没出差。”合成音停顿了一下,“他在楼下住三年了。”
电话挂断。陆铮低头看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00:11。他回拨过去,号码已经注销。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陆铮转身,看见宋瑾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她今天穿了一件长袖衬衫,袖子一直盖到手腕。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
“陆师傅,”她走过来,离他三步远停住,“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铮把手机装进口袋:“你女儿说你让我今晚去天台。”
宋瑾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那困惑变成了恐惧——纯粹的,赤裸的恐惧。她手中的购物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我没有让妞妞给你带话。”
第二章 天台上的对峙
陆铮帮宋瑾捡起散落的苹果时,注意到购物袋底部还有别的东西。
一盒录音笔。包装膜被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银灰色的机身。宋瑾一把将录音笔攥进掌心,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买的?”陆铮问。
她没有回答,抱着袋子快步上楼。铁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陆铮听见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今晚别去天台。谁都别去。”
傍晚六点,陆铮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宋瑾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她牵着妞妞的手,脚步比平时更快。经过302阳台下方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妞妞往身边拽了拽。
整栋楼安静得不正常。
陆铮注意到三楼那户的空调外机在转。三年没人住的房子,电表却在走。他绕到楼后,踩着一楼住户搭的雨棚翻上三楼阳台。窗户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没人,但明显有人住。
客厅角落摆着一张折叠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陆铮凑过去看,最新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他翻了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天气,然后是数字。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数字写着:19。
十九次。他在数什么?下楼?窥视?还是别的?
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底残留着泡面的油渍。筷子横在灶台上,旁边有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新鲜果皮。陆铮拿起水果刀对着窗外比了比,刀刃的反光刚好能照到对面402的阳台。
他在用刀的反光监视宋瑾。
卧室衣柜里挂着一排男装,从深灰到浅蓝,尺码一致。最里面那件衬衫的袖口有缝补痕迹,针脚细密,和宋瑾家门口那双男式拖鞋的品牌一模一样。
陆铮掏出手机拍下所有证据,正准备离开时,脚踢到了床底的一个硬物。他弯腰摸出来——是个铁皮饼干盒,锈得几乎打不开。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宋瑾的登记照,被人用刀片在眼睛位置划了两个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陆铮把照片装进口袋。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在走。他快速翻出窗户,抓住外墙管道往下滑。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没停,绕到单元门正面。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往楼上走,脚步很慢,一级一级地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右手揣在兜里。
陆铮等他上了楼才跟进去。二楼,三楼,四楼——脚步声停在302门前。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关上了。
陆铮快步上楼,经过302时停了一秒。门缝里飘出来的烟味,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继续上到四楼,按响了402的门铃。
宋瑾开门时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看见是陆铮,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下来。
“他回来了。”陆铮说。不是问句。
宋瑾让他进门。客厅里妞妞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三年前的车票,汇款单存根,还有一份皱巴巴的报案回执。
“报案回执是两年前的。”陆铮拿起来看。派出所的公章模糊不清,处理意见栏只写了四个字:自行协商。
“他叫周海生。”宋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三年前他说要去外地做工,走了以后就再没消息。我带着妞妞搬来这里,以为能重新开始。”
“但他在楼下。”
“搬来第一年,我发现阳台栏杆上有刻痕。当时以为是小孩子乱画。第二年,我发现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人动过。第三年——就是上个月,我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根烟头。他抽的牌子,我认得。”
陆铮拿出那张被划了叉的照片:“他在楼下住了多久?”
宋瑾看到照片的瞬间,手猛地缩回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从我们搬来第二个月。”她终于说,“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去外地。他就在这座城市,一直在。我换了三次住处,每次他都能找到。这次他直接住到了楼下。”
“你为什么不搬走?”
“搬到哪里?”宋瑾笑了一声,很轻很冷,“妞妞刚适应这所小学。我打两份工才勉强付得起房租。每次我攒够钱想搬,他就会出现在附近。上次我带着妞妞去火车站,在候车室坐了一整夜,最后又回来了。”
她拿起录音笔:“我以为录下他骚扰我的证据,警察就会管。但……”
她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一段对话,应该是隔着门录的。宋瑾的声音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个男声回答:“你是我老婆,我跟着你犯法了?”
然后是宋瑾的哭腔:“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证呢?你拿出来。”
录音到这里断了。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手上有离婚证吗?”
“有。但被他撕了。”宋瑾抬起手腕,袖子滑下去,那道旧疤完整地露出来。不是一道,是三道,平行排列在手腕内侧,“搬来之前就撕了。他说,没有那张纸,我到哪儿都是他的人。”
陆铮攥紧了口袋里的照片。
“今晚我不走。”他说,“你带妞妞去我那里睡。”
宋瑾摇头:“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他就是要看着我,让我什么都做不了。三年了,他除了跟着我、监视我,从来没动过手。”
“手腕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宋瑾拉下袖子:“那是三年前他撕离婚证的时候划的。”
陆铮没再说话,走到阳台上。铁栏杆上的“正”字在夜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伤口。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和铁丝,把阳台门的锁加固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看见宋瑾正把那支录音笔塞进妞妞书包的夹层里。
“如果明天我没去上班,”她说,“麻烦你把这个交给警察。”
陆铮刚要开口,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下来。
他冲到阳台往下看——302阳台上,一个黑影正蹲在栏杆边,仰着头往上看。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五官模糊,但陆铮看清了他左手拿的东西。
一把锤子。
他正在撬302阳台的地砖。一块一块地撬,动作机械而缓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陆铮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在找东西。
宋瑾藏在402栏杆缝隙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本章完)
第三章 信封里的真相
陆铮决定下楼。
他让宋瑾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临走前宋瑾拉住他的袖子,塞给他一样东西。是那把录音笔。
“如果我出事,”她说,“你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孙德明的人。城东派出所,两年前是他接的案。”
陆铮把录音笔揣进兜里,从四楼快步下到三楼。302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灯。他推门进去,看见那个男人正蹲在阳台角落,手里的锤子扔在一边,地砖已经被撬开了三块。
男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四十岁上下,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左脸有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看见陆铮,没有惊讶,反而笑了一下。
“402的邻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见过你。”
“周海生?”
“周海生是我哥。”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周海林。亲弟弟。”
陆铮愣了一瞬。
“我哥三年前就死了。”周海林从地上捡起一块撬开的地砖,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盒子,“死之前他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让我来这里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周海林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和陆铮在床底找到的一模一样,“我哥说,照片上拍的是宋瑾和别的男人。他让我找到后寄回老家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陆铮盯着他:“你哥怎么死的?”
周海林沉默了很久。阳台外传来一声狗叫,远处有电动车经过的灯光扫过墙壁。
“跳楼。”他说,“从宋瑾老家的楼上跳下去的。那天他去找她,她不开门。他在楼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报复?”
“我来找我哥要的东西。”周海林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有一张照片。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街上,女的是宋瑾,男的戴着帽子,脸看不清楚。
陆铮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三年前,就在周海生“出差”前一个月。
“你哥的死和宋瑾没有关系。”陆铮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信?”周海林冷笑,“我哥说宋瑾在外面有人,她为了跟那个男人走,逼我哥离婚。我哥不肯,她就逼他跳楼。”
“证据呢?”
周海林扬了扬手里的照片:“这就是证据。我哥拍的。”
陆铮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到白天在302卧室拍的那张登记照——宋瑾的照片,眼睛被划了叉,背面写着“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张照片,”陆铮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海林,“也是你哥划的?”
周海林看了一眼,摇头:“我不认识。我哥死的时候,这张照片不在他遗物里。”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如果照片不是周海生划的,那是谁?
陆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迅速上楼,用宋瑾给的备用钥匙打开402的门。宋瑾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妞妞的作业本,显然一直没睡。
“那个信封,”陆铮喘着气,“你藏在栏杆里的信封,里面是什么?”
宋瑾打开阳台门,从碎花布下面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被反复撕贴得不成样子,她撕开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一张收据。
三年前,市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遗体存放费用。缴费人签名栏,写的是“宋瑾”。尸体名字:周海生。
“他跳楼那天,是我去收的尸。”宋瑾的声音很平,“他家里人一个都没来。我付了火化的钱,骨灰盒寄回了他老家。”
陆铮接过收据,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宋瑾的笔迹:“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走,死了总该让我清静了。”
“所以周海林不知道他哥已经死了?”陆铮问。
“他不知道。他哥家里人根本没告诉他。他们觉得周海生是被我害死的,瞒着他,让他来找我算账。”宋瑾苦笑,“三年了,他一直在楼下监视我。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哥,后来发现不是,但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盯着我。”
陆铮终于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周海生三年前怀疑宋瑾出轨,逼她离婚未果后跳楼自尽。周家人瞒下死讯,让弟弟周海林来“找证据”。周海林到了之后没有直接找宋瑾对质,而是住进楼下,日复一日地监视她。他在等,等一个能“证明”宋瑾有罪的时机。
而宋瑾,背负着“逼死丈夫”的罪名,带着女儿东躲西藏,以为前夫还活着,以为自己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一个误会,困住了两个人三年。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谁?”陆铮问。
宋瑾看了一眼:“是我弟弟。亲弟弟。那年他来帮我搬家,被周海生看到了。”
陆铮把收据和照片收好,下了楼。周海林还站在302的阳台上,铁盒抱在怀里。陆铮把收据递过去,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周海林看着收据上宋瑾的签名,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抽动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我哥他……真的死了?”
“三年前就火化了。骨灰在你们老家后山的公墓里。”
周海林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铁盒从手里滑落,那张照片飘出来,落在地砖的碎片之间。
陆铮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三天后,周海林退租了。搬走那天,他把302的钥匙塞进了402的门缝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对不起。
宋瑾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妞妞的作业本里。她把阳台上所有刻着“正”字的铁栏杆都刷了一层白漆,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被盖住,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陆铮帮她修好了阳台门的锁。临走时,宋瑾叫住他。
“陆师傅,”她说,“我找到新房子了。下周搬。”
“搬去哪里?”
宋瑾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屋,妞妞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右手小指的创可贴换成了粉色的。小女孩抬头冲门口挥了挥手。
“叔叔再见。”
陆铮也挥了挥手。
他回到家,看见工具箱里多了一样东西——是那支录音笔。宋瑾不知什么时候又塞了回来。他按下播放键,里面还是那段门缝录音,但这次一直播到了最后。
陆铮第一次听见录音的结尾。
在宋瑾哭着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之后,周海生的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说的。
“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
录音结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陆铮合上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楼下传来搬家公司的吆喝声,402的门敞开着,阳光铺满了整个楼道。
第四章 白漆下的字
搬家那天下了小雨。
陆铮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搬家工人把402的家具一件件抬上车。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几箱书。妞妞抱着那个作业本坐在台阶上,书包侧兜里插着那支录音笔。
宋瑾最后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陆铮面前时,她把袋子递过来。
“给你的。”
陆铮打开,里面是一套新的螺丝刀。红黑手柄,六件套,比他原来那套生锈的强多了。
“谢谢你,陆师傅。”宋瑾说,“真的。”
陆铮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宋瑾转身走向货车,雨丝打湿了她的肩膀。妞妞跑过去牵住妈妈的手,回头冲陆铮挥了挥。
货车开走后,楼道里空得发慌。
陆铮回到屋里,把螺丝刀摆进工具箱。那支录音笔还在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最终没有按下播放键,而是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日子照常过。
楼上402很快搬来了新住户,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只橘猫。男人见面递烟,女人在阳台晾衣服时会哼歌。楼下的302一直空着,物业在门口贴了招租告示,纸边在风里翻卷。
一个月后的傍晚,陆铮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邮递员。
“陆铮是吗?有你的挂号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拆开后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海边的落日,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妞妞说想请你吃饭。我们搬到城东了,平安路32号。”
没有署名,但陆铮认出了那个笔迹。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海边的落日橘红一片,像烧透了的铁水。邮戳显示寄出日期是三天前。
陆铮把明信片放在鞋柜上,脱鞋时习惯性抬头看了眼天花板。402方向传来橘猫的叫声,新住户的女人正在喊猫吃饭。
他笑了笑,把明信片收进抽屉,和那支录音笔放在一起。
阳台外,夜色沉下来。对面楼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应答。陆铮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宋瑾说过的话。
“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走,死了总该让我清静了。”
他望向城东的方向,平安路32号,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阳台,有没有铁栏杆,栏杆上会不会再被人刻上新的“正”字。
应该不会了。
有些“正”字刻在铁上,有些刻在日子里。铁上的可以刷掉,日子里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磨平。三年,三百多个“正”字,一个女人每天数着丈夫离开的日子,数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数。
而现在,终于不用再数了。
陆铮回屋,关好阳台门。抽屉里的录音笔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张明信片上的落日,像某个故事的句号。
他把灯关上,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角光。那光落在抽屉把手上,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末,陆铮起了个大早。
他找出工具箱里那套新螺丝刀,六件套,红黑手柄。想了想,又翻出一把卷尺和一支铅笔,装进帆布袋里。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明信片,确认地址没错。
城东平安路32号。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陆铮到的时候,宋瑾正站在楼下等他。她穿了一件碎花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显然是刚收拾完屋子。
“你真来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你说妞妞想请我吃饭。”
宋瑾笑了,领他上楼。四楼,一梯两户,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妞妞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看见陆铮进来,跳下椅子跑过来,把那个作业本举到他面前。
“叔叔你看,老师给我打了优。”
陆铮翻了翻,写字的右手小指上没有创可贴,干干净净的。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对不起”的纸条被工工整整地贴在角落,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没关系。
宋瑾端菜上桌的时候,陆铮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
阳台不大,没有铁栏杆,是水泥砌的矮墙。矮墙内侧光溜溜的,什么刻痕也没有。宋瑾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矮墙。
“没有‘正’字了。”她说,“我特意挑的房子,阳台是水泥的,刻不上。”
陆铮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妞妞突然问:“叔叔,你会修锁吗?”
“会。”
“那你能帮我们修一下门锁吗?妈妈昨天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宋瑾在桌下轻轻踢了妞妞一脚。陆铮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淡了很多,袖子也不用一直盖着了。
吃完饭,陆铮真的修好了门锁。锁舌有些涩,他上了点油,又调了一下挡板位置。宋瑾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抹布,眼睛亮亮的。
修完锁,陆铮收拾工具。宋瑾送他到门口,妞妞在屋里喊:“叔叔下次还来玩!”
陆铮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支录音笔,我收着呢。”
“我知道。”宋瑾说,“我就是给你的。”
两人沉默了一瞬。楼道里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味混着阳光灌进来。
“那支录音笔的结尾,”陆铮说,“我听到了。”
宋瑾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说他不甘心。”陆铮说,“不是恨你。是不甘心。”
宋瑾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但我不可能再回去了。”
“我知道。”
陆铮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宋瑾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抹布。她冲他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在擦掉什么。
陆铮也挥了挥手。
他走出小区,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物业老赵发来的消息:302有人看房了,说是想租来做仓库。
陆铮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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