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接到他电话时,我正在菜市场挑茄子。摊主是个矮胖女人,正跟我夸她家茄子是今早从地里摘的,我捏着一个紫得发亮的,突然兜里手机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他。
我们俩从初中就认识,到现在快三十年。他这人平时话不多,打电话更是少,一般有事都是发微信,几个字说完就完。所以看到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我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喂。”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买菜呢。咋了?”
沉默了一会儿。菜市场嘈杂得很,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咚咚声,还有谁家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得不把手机使劲贴着耳朵,才听清他说了句:“我爸查出来了,胰腺癌。”
我手里那个茄子啪地掉回摊子上。摊主瞪了我一眼,我也顾不上,抓着手机走到边上人少点的地方,压低声音问:“确诊了?咋查出来的?”
“他最近老说肚子胀,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我妈催他去医院,做了CT,又做了增强CT,后来穿刺了。今天下午出的结果。”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涩,“我看了片子,胰头那块有个东西,三公分多,边界不清,包着血管。”
我虽然不懂医,但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多少也听过一些。胰腺癌,这仨字在医学界什么分量,我清楚。他也清楚。他本身就是外科医生,天天跟各种癌打交道,见过太多病人从确诊到走人,快得跟一场梦似的。
“那……咋整?”我问。
“手术。”他说,“我联系了我们主任,下周安排住院,争取尽快做胰十二指肠切除。”
我当时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还拎着半袋子土豆。我说:“你爸知道吗?”
“没跟他说那么细。就说胰腺上长了个东西,得开刀拿掉。”
“你妈呢?”
“我妈哭了一下午,现在在家给他熬粥呢。我爸还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就是个小毛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但想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这种事,说啥都轻飘飘的。最后我就说了句:“有啥需要你言语,钱的事,跑腿的事,都行。”
他说了声“好”,就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摊主追出来喊我:“哎,你那茄子还要不要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她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特别遥远。我说不要了,转身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想了想,进去买了个果篮。也没多贵,就苹果香蕉橘子那些,用透明塑料纸包着,顶上扎了朵粉红色的拉花。我拎着果篮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爸我见过。上初中的时候,我去他家玩过几次。他爸是厂里开叉车的,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褶子。那时候他总爱在院子里用煤炉烧水,一边扇扇子一边跟我俩说,好好学习,将来别像他一样出苦力。他爸话不多,但人实在,每次我去,都要留我吃饭。他妈炒的土豆丝特别好吃,酸辣口的,我能就着吃两大碗米饭。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忙各的,见面少了。他读了医科大学,一路读到博士,留在了省城的大医院。我在老家这边,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他爸他妈还在老家的老房子里住着,他偶尔回来,给老两口买点东西,带他们下馆子吃顿饭。他爸总说浪费,说在家吃就行,他妈就在旁边笑,说儿子孝顺你还嫌东嫌西的。
谁能想到,说病就病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正在科室里,声音压得很低:“我上午又找影像科的老周看了片子,他说胰头那个病灶跟肠系膜上动脉贴得很近,手术难度不小。但我还是想试试。我爸才六十二,身体底子还行,术后恢复得好,说不定能多撑几年。”
我说:“那你跟你们主任商量好了吗?”
“商量了。主任说可以做,但风险要跟家属讲清楚。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你做主就行。”
我听着他声音里那股劲儿,有点发紧。他这人从小就这样,遇到事不吭声,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吭声。我说:“你爸要是问起来,你咋说?”
“就说是个良性瘤子,切了就好了。”
“你爸信吗?”
他沉默了一下:“信。他这辈子都信我。”
手术定在十天以后。那十天,他请了假回老家,陪他爸做术前检查。心脏彩超、肺功能、凝血全套,一样一样过。他爸还笑他:“你一个当医生的,咋比我还紧张?”
他说:“我不紧张,就是让你查仔细点,手术好做。”
他爸说:“有啥好做的,你拿刀给我划开,把那玩意儿掏出来,缝上,完事了。你们医生不就干这个的嘛。”
他跟我讲这段的时候,是在电话里。我听着他学他爸说话那个语气,想笑,又笑不出来。我说:“你爸心态倒是好。”
他说:“他啥也不知道,当然心态好。我今天下午在老家卫生院给他抽血,他坐那儿跟人聊天,说儿子是大医院的医生,这回专门回来给他看病。旁边人都夸他有福气。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我说:“那你呢?你咋样?”
他说:“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瘦了好多。以前他穿那件蓝夹克,肩膀撑得满满的。现在穿在身上,晃荡。”
我没接话。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他说:“行了,不说了,我去给他买点营养粉,术前得补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啥我完全没看进去。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以前那件蓝夹克,肩膀撑得满满的。我见过他爸穿那件蓝夹克,确实,他爸虽然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穿那种夹克挺精神。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发过一张全家福,他爸他妈站在中间,他和他媳妇站在两边。照片上他爸还是那件蓝夹克,头发黑黑的,脸膛红红的,笑得挺开心。这才多久啊,人就瘦成那样了。
手术那天,我本来想过去。他拦住了,说:“你别跑一趟了,来回四五个小时,店里不忙啊?等我爸出了手术室,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那你一定给我打。”
他说:“一定。”
那天我一天都心神不宁的。店里来了几个顾客,我给人拿东西都拿错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给他发了条微信:“进去了吗?”
他没回。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又发了一条:“咋样了?”
还是没回。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虽然不懂医,但我知道胰十二指肠切除是个大手术,要切掉一部分胰腺、一部分胃、一部分胆管、一部分十二指肠,然后再接起来。手术时间很长,一般都得五六个小时。他爸早上八点进的手术室,这会儿应该还在做。
到了晚上七点多,手机终于响了。我一看是他,赶紧接起来。
“出来了。”他说。
“咋样?手术成功吗?”
他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像是他在走路。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做成。打开一看,腹腔里全是。肝脏上、大网膜上,到处都是小米粒那么大的转移灶。主任说,没法切了,切不干净,切了反而更糟。就直接缝上了。”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手机差点没拿住。我说:“那……那你爸知道吗?”
“麻醉还没醒。醒了以后,就说是手术做完了,切掉了,让他好好养着。”
“那你妈呢?”
“我妈在病房里守着呢。她问我,手术咋样。我说挺好的,切干净了。她就信了。”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安静了好长时间。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鼻子。我说:“你……你还好吧?”
他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我亲手把我爸的肚子划开了,又亲手给他缝上了。我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做了这么多年手术,从来没这样过。”
我说:“你别想太多。这病就这样,发现得晚了,谁都没办法。你已经尽力了。”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先挂了,我去看看我爸醒了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天已经全黑了。我媳妇给我打电话问我咋还不回家,我说马上回。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关了店门,走在路上,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发酸。
他爸术后恢复得还算顺利。毕竟只是开了一刀又缝上,没切东西,身体创伤不大。住了七八天院,就出院回家了。他爸挺高兴的,以为瘤子切了,病就好了。出院那天还跟他妈说,等过阵子身体养好了,要去公园下棋。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不好受。他比谁都清楚,胰腺癌一旦扩散,中位生存期就那么长。他爸的日子,是按月算的。
那之后,他隔两周就回一趟老家。有时候周五晚上走,周日下午回。来回六七百公里,他一个人开车。他爸还嫌他跑得勤:“你工作那么忙,别老回来。我好着呢,能吃能喝的。”
他笑着说:“我回来看看你,顺便蹭顿饭。”
他爸就笑:“蹭饭还不简单,让你妈给你包饺子。”
有一次我跟他打电话,他说他爸最近胃口还行,就是人还是瘦。他说他偷偷给他爸买了好多营养品,什么蛋白粉、复合维生素、灵芝孢子粉,堆了一柜子。他爸不爱吃那些,说一股子怪味。他就哄着,说这是医院发的,不吃浪费了。
我说:“你爸信吗?”
他说:“信。他从小就说,我说啥他都信。”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说:“你自己呢?你身体咋样?别光顾着你爸,把自己累垮了。”
他说:“我没事。我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好,老做梦。梦见我爸年轻的时候,在院子里烧水,喊我过去写作业。我走过去,他就冲我笑,说,儿子,你长大了。”
他说完,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说:“你爸会没事的。”
他没说话。我知道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过了,冬天来了。他爸的情况慢慢变差了。先是吃不下东西,吃点就吐。然后开始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他给他爸开了止痛药,从普通的口服药,到缓释片,再到贴剂。他爸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就咬着牙不出声,怕他妈听见难受。
他跟我说,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爸屋里传来压抑的哼哼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推门进去。他说他不敢进去,他怕进去了,他爸就不忍了,会更疼。
我说:“你跟你爸好好聊聊吧。有些话,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咋开口。我跟他聊啥?聊他年轻时候开叉车的事?聊我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的事?我一张嘴,就想哭。”
我说:“那就哭呗。你是他儿子,你在他跟前哭,不丢人。”
他没说话。过了好久,他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哭过。我爷爷走的时候,他也没哭。他就在院子里坐着,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照常去上班。我要是当着他面哭了,他肯定难受。”
我听了,也不知道说啥好。我们俩又沉默了一阵子,他说:“行了,不说了。我明天回去一趟,给他带点新的止痛药。”
那是十二月底的事了。我记得那天特别冷,风刮得窗户呼呼响。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心里堵得慌。
元旦那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爸,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那件蓝夹克,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看着还行,正对着镜头笑。他旁边放着一个果篮,就是那种探望病人用的果篮。他给我发这张照片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我爸说,新的一年,他要好好活着。”
我看着照片,鼻子一酸。我说:“你爸肯定能好好的。”
他说:“借你吉言。”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话是骗人的。但那时候,我们都需要骗一骗自己。
一月中旬,他爸开始出现黄疸。皮肤发黄,眼珠也黄,小便像浓茶一样。他跟我说,这是肿瘤压迫了胆管,胆汁排不出去。他联系了医院,给他爸做了个引流手术,在肚子上插了根管子,把胆汁引出来。他爸问这是干啥的,他说是帮助消化的,过阵子就拔了。他爸信了。
那根管子,一直留到他爸走。
二月初,他爸开始嗜睡。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他回去看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他爸有时候清醒,能认出他来,喊他的名字。有时候糊涂了,管他叫哥。他跟我说,他爸管他叫哥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我说:“你爸是不是觉得,你是他兄弟?”
他说:“不知道。可能在他脑子里,我又变回小时候那个样了。他跟我爸年轻时候长得挺像的,他可能分不清了。”
我说:“那你爸清醒的时候,跟你说啥了?”
他说:“前天清醒了一回,跟我说,儿子,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啥家业。你别怪爸。”
我说:“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爸,你把我养这么大,就是最大的家业。他说,那行,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又睡着了。”
我听着,眼眶发热。我说:“你爸是个好人。”
他说:“嗯,是个好人。”
二月十四号那天,情人节。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爸走了。凌晨三点多走的,走得很安静。他妈说,他爸睡着睡着,就没气了。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值夜班。他开车赶回去,天还没亮。他进门的时候,他爸已经换好了寿衣,躺在堂屋的床上,脸上盖着黄纸。
他说:“我掀开黄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挺平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我就站在那儿,站了好长时间。我妈在旁边哭,我都没听见。”
我说:“你哭了吗?”
他说:“哭了。我跪在他床边,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我从小到大,没那样哭过。”
我听着,不知道说啥。我说:“你爸走得没啥痛苦吧?”
他说:“没有。最后那几天,止痛药剂量上去了,他基本都在睡。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也算……也算解脱了。”
我说:“那你节哀。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
他说:“后事都安排好了。后天出殡。你要是方便,来送他一程。”
我说:“我去。”
出殡那天,我去了。天阴沉沉的,刮着风。灵堂设在他家老院子里,就是那个他小时候烧煤炉的院子。院子里摆着花圈,黑白的,黄白的,堆了满满一院子。他爸的遗像挂在正中间,还是那件蓝夹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黑,胳膊上别着黑纱。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乌青一片。我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啥也没说。他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来吊唁的人不少,都是他爸生前的同事、邻居、亲戚。有人哭得很大声,有人默默鞠个躬就走。他站在那儿,一个一个还礼,腰弯得很低。
出殡的时候,他抱着他爸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人群里,看着他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我想起他跟我说过的话,说他爸年轻时候穿那件蓝夹克,肩膀撑得满满的。现在他穿着黑衣服,肩膀却撑不起来了。
下葬的时候,他没哭。他就站在坟前,看着他爸的棺材慢慢放下去,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他妈的哭声撕心裂肺,被人架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桩子。
仪式结束后,人都散了。我留到最后,陪他站在坟前。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坟头的白幡哗啦啦响。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插在坟前的土里。又点了一根,自己抽。
我说:“你爸不抽烟吧?”
他说:“不抽。但他以前老说,男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抽根烟能缓一缓。我给他点一根,让他尝尝。”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眼眶一热。我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山。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接下来咋打算?”
他说:“回医院上班。日子还得过。”
我说:“你妈呢?”
他说:“我妈跟我回城里住一阵子。她一个人待老家,我不放心。”
我说:“那挺好。你妈有你在身边,能缓过来。”
他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扔进脚边的土里。他说:“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家附近一个小饭馆吃的饭。他点了几个菜,都是他爸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干煸豆角。菜上齐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我看着他,他眼睛红了。
他说:“这红烧肉,没我爸做的好吃。”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他没出声,就那么掉眼泪。饭馆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一桌。我坐在他对面,啥也没说,就看着他哭。
哭了好一会儿,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我说:“见啥笑。我是你兄弟。”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他送我出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车边,跟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说:“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走。我按了一下喇叭,开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他爸的事。我想起上初中那会儿,我去他家玩,他爸在院子里烧水。水开了,他爸用铁壶冲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给我。那茶叶不好,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茉莉花茶,但喝起来特别香。他爸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们俩喝茶,说:“你们俩好好处,将来互相有个照应。”
那时候我们才十四五岁,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谁能想到,一转眼,他爸就没了。
后来,他回了医院上班。我隔三差五给他发微信,问问他咋样。他回得简短,有时候就一个字:“忙。”有时候说:“还行。”我知道他不好,但他不说,我也没法多问。
三月底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天晚上我正躺床上刷手机,看到他的来电显示,赶紧接起来。
他说:“我今天收了个病人,跟我爸一样的病。胰腺癌,晚期,腹腔里到处都是。”
我说:“那你咋整?”
他说:“我没法切。我跟家属谈了,建议保守治疗。家属问我,能活多久。我说不好说,几个月到一年吧。家属当场就哭了。”
我说:“你心里不好受吧?”
他说:“嗯。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家属哭,脑子里全是我爸。我跟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妈也是那样哭的。”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你妈哭成那样。你现在见别人哭,是不是特难受?”
他说:“是。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是医生,我得稳住。我要是慌了,家属更慌。”
我说:“那你咋稳住?”
他说:“我就想,我爸在手术台上躺着的时候,我要是慌了,谁给他缝肚子?”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肯定放心。”
他说:“希望吧。”
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他说他最近在申请一个进修项目,想去外地学一阵子胰腺癌的靶向治疗。他说:“我爸没赶上好时候。我学了,以后能让别的病人赶上。”
我说:“你这是拿你爸的事,去救别人。”
他说:“算是吧。总得做点啥。”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说:“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他说:“希望吧。”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夏天。有一天傍晚,我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手机响了。是他。
他说:“我今天做了台手术,胰十二指肠切除。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发现得早,病灶还没扩散。我给她切干净了。手术挺顺利的。”
我说:“那挺好。恭喜你。”
他说:“我从手术室出来,跟家属说手术成功的时候,那个家属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谢谢。我看着她,突然特别想我爸。”
我站在店里,手里拿着抹布,听着他说。他说:“我爸要是当时也能这样,该多好。”
我说:“你爸在那边看着你呢。他肯定高兴。”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了,不说了。我还有个病历要写。改天请你吃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夏天的傍晚,天边还有一抹红霞,把云彩染得金灿灿的。我放下抹布,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想起他爸那件蓝夹克,想起那个院子里的煤炉,想起那杯茉莉花茶。想起他爸说,你们俩好好处,将来互相有个照应。我跟他也算互相照应了。他难受的时候,我听着。我难受的时候,他也听着。这大概就是兄弟吧。
后来,他那个进修项目批下来了。他去了外地,待了半年。那半年里,我们联系少了,偶尔发个微信,问问近况。他说那边学习挺紧张的,每天都有课,还要上手术。我说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他说放心,他心里有数。
今年春天,他回来了。回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行,地方你挑。他挑了个火锅店,说想吃点热乎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火锅店里,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脸上有肉了,气色也红润了。我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说:“这半年学得咋样?”
他说:“挺好的。学了不少新东西。回来以后,我们科室准备开展胰腺癌的早筛项目,争取多发现一些早期病人。”
我说:“那挺好。你爸要是知道,肯定支持你。”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他说:“我爸走了快一年了。我有时候还会梦见他说,儿子,你长大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哭的意思。他说:“我现在觉得,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放心的。”
我说:“那肯定。你做得够好了。”
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涮。我看着翻滚的锅底,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他进修时候的事,聊他科室的新项目,聊他妈最近身体挺好,还学会跳广场舞了。聊到后来,火锅店要打烊了,我们才出来。
站在火锅店门口,夜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他点了一根烟,靠在路灯杆上抽。我说:“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他说:“进修的时候学的。晚上睡不着,就抽一根。”
我说:“你爸不抽烟。”
他说:“我知道。但我有时候觉得,抽根烟,心里能静一静。”
我没接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他说:“走了。改天再聚。”
我说:“好。”
他转身往他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跟我说:“对了,下个月我爸周年忌日,我回去上坟。你要是有空,一起去。”
我说:“行。到时候你喊我。”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他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慢慢变短。我忽然想起他爸出殡那天,他走在最前面,抱着遗像,背影也是这么瘦。但现在,他的背影好像比那时候结实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下个月,就是他爸走了一年的日子。我记下了那个日子,锁了手机,往家走。
夜风凉凉的,天上星星挺亮。我走在路上,心里想着,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他爸走了,他还得继续当他的医生,救更多的人。我也得继续开我的小店,过我的日子。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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