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被奉为"每天必喝一杯"的牛奶,为什么如今连打折促销都难以撬动货架?从田间牧场到企业财报,乳业的寒意为何在同一时间集中袭来?要回答这个问题,得把时针拨回大约150年前。
那时候喝牛奶其实是一件颇具风险的事,生鲜乳里充斥着细菌,稍一存放就会酸败变质,并不受普通家庭欢迎。
巴氏杀菌法的出现彻底改写了这一局面,几乎同一时期,科学家又陆续发现牛奶富含维生素A、钙等人体必需营养素,而在所有常见食物当中,它几乎是钙含量最丰富的来源之一。
从那以后,这种白色液体才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餐桌。
![]()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牛奶需求出现井喷式增长,美国向海外盟军出口的炼乳超过7.5亿磅。战争结束后,农场却被堆积如山的过剩库存和疲软的消费需求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为了消化产能,美国农业部顺势推出了"喝牛奶促健康"的宣传运动,把牛奶包装成解决儿童营养不良的灵丹妙药,并着重强调维生素D牛奶对骨骼和牙齿发育的益处。短短六年时间,牛奶消费量就上升了27%。
到1926年,专家们建议儿童每天至少喝下一品脱牛奶;仅仅十多年后,这一推荐量又直接翻倍,变成了每天一夸脱,口号是"永远不嫌多"。
大萧条年代,牛奶价格一路暴跌。中西部的奶农不得不走上街头举行罢工,用封锁道路、当街倾倒牛奶的方式逼迫价格回弹。
![]()
1937年,国会被迫介入,为生鲜乳设定了最低保证价格,这套价格支撑机制几乎原封不动一直沿用至今,成为美国乳业长期运转的底层逻辑之一。
二战的爆发让乳制品需求再次冲上云霄。战争结束后,为了防止价格再度崩盘,政府采取了直接下场收购的办法,把大量牛奶、黄油、奶酪买进自己的仓库。
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入了学校午餐计划,另一部分则以人道援助的名义被送往海外。本质上,是纳税人掏钱让政府从市场里把乳制品买走,再想办法重新分发出去。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海量乳制品被塞进全国各地的山洞里长期储存。
![]()
1981年,里根总统拍板将3000万磅过剩奶酪发放给低收入家庭,可政府库存仍在不断膨胀。
到了1983年,国库手里竟然积压了30亿磅过剩乳制品,美国农业部甚至一度公开表示,把这些东西直接倾倒入海都比继续存着更划算。最终,政府大幅削减采购规模,并通过出口与捐赠的方式慢慢消化,这才让库存减少了近一半。
然而,政府收购和超长待机的储存库,并不是问题的全部。分析人士把矛头进一步指向了被人为抬高的最低牛奶保护价,认为正是这条看似保护农民的价格底线,持续刺激着全行业的过度生产。
为了对冲这种扭曲,政府又拿出补贴,鼓励农民宰杀奶牛、出口活畜、彻底退出奶业,可生产线依旧轰隆隆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与此同时,消费端的曲线却悄悄开始反向走低。
![]()
到1985年,美国人均年消费牛奶约210品脱,听起来不算少,但比十年前整整少了近20品脱。
同样的剧情,如今在中国市场也以另一种方式上演。8月底,伊利发布了一份让资本市场有些意外的半年报:营收643.31亿元,同比增长4.13%,液体乳收入也终于止跌回正,但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却同比下滑约20%。
这一正一负的巨大落差背后,藏着一笔15.47亿元的澳优商誉减值。单看一笔减值似乎并不惊天动地,可它绝非偶发事故,而是过去五年整个行业"规模狂奔+高价并购+高端叙事"这套打法的一次集中清算。
乳业显然意识到,必须想办法让人们重新端起牛奶杯。
![]()
1993年,加州牛奶加工商委员会出资发起了一场广告运动,并很快演变为营销史上的经典案例。创意人Jeff Goodby拿出的"Got Milk?"系列横扫全美,牛奶胡子出现在明星、运动员和政要的嘴唇上,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可广告再精巧,也挡不住消费习惯的结构性迁移——人们开始把早餐桌上的那杯牛奶换成咖啡、果汁、运动饮料,甚至是瓶装水。
规模化的齿轮却从未停转。2016年,美国生产的牛奶中有近54%来自存栏超过1000头奶牛的大型牧场;而在1992年到2017年这25年间,大约一半的小型奶牛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类似的集中化趋势同样蔓延到大洋彼岸:从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乳制品产量看,中国市场从2023年起连续三年下滑,直到2026年上半年才同比回升5.8%。工业端产量虽有修复,但需求端是否真正跟上,还要结合终端销售数据才能下结论——这个"结合判断"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
![]()
供应链断裂、餐厅与酒店大规模停摆,迫使大量农场重演了大萧条时期的那一幕——把挤出来的鲜奶直接倒进排水沟。
即便行业后来逐步恢复,奶农面对的市场依旧严峻。有从业者把矛头指向植物基产品,认为那些"包装盒上根本不该出现'milk'字样、里面连一滴乳成分都没有"的饮品抢走了货架。
2018年,乳制品替代品的全球市场规模约为85亿美元,预计到2025年将一路攀升至370亿美元以上。虽然体量仍远小于传统乳业,但一个难以回避的事实是:牛奶早已不再是人们的首选饮品,消费者的口味和偏好正在悄然翻篇。
还有研究估计,全球大约68%的成年人在生理上就无法正常消化乳制品。
![]()
好在牛奶的故事还远没写到结局,美国人吃掉的奶酪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要多——用业内一句流行的话说,"我们不再是喝乳制品,而是在吃乳制品"。
2020年,美国人均奶酪年消费量达到40磅,差不多是1980年的两倍。从消费角度观察,这似乎勾勒出一幅光明的图景。
可问题在于,哪怕是奶酪,产量依然跑在了需求前面。2016年,美国农业部一次性花掉2000万美元收购切达奶酪,用以缓解创纪录的私营库存压力。
然而五年之后,政府仓库里还躺着将近15亿磅奶酪,这个数字甚至比上世纪80年代那场库存危机时还要高出近50%。
![]()
把中美两条叙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流。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乳业习惯了用"大单品+高端化+渠道压货"去创造增长曲线,谁都没想到,当人口结构、消费场景和健康观念同步转向后,原本能把一切销量都承接下来的终端,突然失灵了。
伊利那笔15.47亿元的澳优商誉减值,正是对"花大价钱买增长"这条路径的一次公开记账。降价卖不动,是因为问题早已不在价格端。学生奶、礼品装、早餐奶各条支线同时承压,液体乳的回正也更像是低基数之上的技术性反弹。
奶粉赛道受出生人口下行长期拖累,常温白奶被功能性饮品、植物基产品、现制茶饮多线分流,连曾经的高端叙事都在消费降级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
与此同时,上游牧场在原奶过剩的阴影下已经苦熬了两年多,喷粉、杀牛、压栏的消息反复出现,中小牧场出清明显加速,这又与大洋彼岸那50%消失的小型奶牛场形成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产业链两端同时承压,是这一轮行业大考与以往任何一次库存周期最不一样的地方。
美国政府还能支撑一个产出长期超过需求的产业多久?当这种外部支撑仍不足以挽救那些世代相传的小型农场时,又会发生什么?同样的追问,正摆在中国乳业面前:规模的红利已经吃到边界,依赖并购撑起的故事也开始反噬报表。
接下来真正要回答的,是如何重新找到与消费者之间的那杯"刚刚好"。这场大考,比外界此前想象的还要严峻得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