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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苏念卿嫁入陆家两年,始终活在丈夫陆衍之的冷漠里。婆婆一通电话要她陪着爬栖霞山,她瞒着六周身孕前往,结果在山上大出血流产。
陆衍之赶到医院,得知孩子没了,只丢下一句“滚出我家”。苏念卿签下离婚协议,搬进外婆留下的城南老房子,找了份行政工作重新开始。
期间她发现陆衍之书房里藏着一张女人照片,那是他大学时的恋人林晚。周予深作为林晚的弟弟,无意间透露出更多旧事。婆婆登门道歉,坦言当年是自己故意让念卿爬山,想保住儿子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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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独自去了南城的梧桐街,陆衍之追来,说撕了照片烧了信,想重新开始。念卿没有答应,让他留着那块旧表,自己走出了梧桐街。
第七章. 裁缝铺
回城的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周予深发来的:到了吗?陆衍之发来的:下周我出差,路过城南,能见一面吗?还有母亲发来的: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个指标不太好。
我先回了母亲:什么问题?
她很快回过来:医生说肝上有个阴影,让去大医院复查。
我攥着手机,窗外的田野在夕阳里一片暗金色。我爸抽烟抽了四十年,怎么劝都不听。这两年退休了,反而抽得更凶,说是闲得慌。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直接打车回了父母家。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到我回来,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瘦了些,鬓角白发多了几根。
“吃饭了没有?给你盛碗饭。”
“吃了。”我把包放下,坐到父亲旁边,“爸,体检那个阴影,明天我陪您去复查。”
“不用,小毛病。”他摆摆手,眼睛还盯着电视,“你上你的班。”
“爸。”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我盯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老了。眼皮耷拉下来,嘴角也往下坠,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精气神。
“明天我陪您去。”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遥控器放下了。
“行。”
复查约在两天后。等待的那四十八小时,我上班都心不在焉。主管跟我说话,我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周予深发微信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他有个朋友开了家裁缝铺,想找人帮忙拍些宣传照。
我说:我哪会拍照。
他说:不用你拍,你来当模特就行。旗袍,复古风,你个子高,合适。
我想了想,答应了。反正周末也没事,与其在家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裁缝铺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旗袍样品。周予深已经在里面了,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说话。
“念卿,这是陈师傅。”他介绍,“我姑妈的老朋友,做了四十年旗袍。”
陈师傅七十来岁,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我一眼。
“身段好。”他点点头,“肩宽腰细,穿旗袍好看。”
我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周予深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墨绿色丝绒旗袍,无袖,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陈师傅的手艺确实好,腰线收得极妥帖,下摆微微开衩,走起路来若隐若现。
“别动。”周予深举起手机,“就这样,光线正好。”
我站在橱窗前,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笑声清脆。周予深连拍了几张,低头翻看,嘴角带着笑。
“你笑什么?”
“笑你比高中时候好看了。”他抬起头,“高中那会儿你天天穿校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走路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那会儿自卑。”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没什么好自卑的。”
拍完照,陈师傅留我们喝茶。他泡的是老白茶,味道醇厚。我捧着茶杯,随口问了一句:“陈师傅,您在这条巷子开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他指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这是八十年代拍的,那时候巷子口还有棵大槐树。”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忽然愣住了。
照片里是这条巷子的旧景,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侧脸对着镜头。照片是黑白的,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我太熟悉了。
“陈师傅,这是谁?”
“一个老主顾的女儿。”陈师傅眼神暗了一下,“姓林,叫林晚。她妈以前常来我这儿做衣服,后来她妈没了,她也搬走了。”
“林晚……”
“你认识?”
“听说过。”我把茶杯放下,“她后来去哪儿了?”
“出国了。”陈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走之前来我这儿做了件旗袍,说要去国外念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她量体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为什么哭?”
“不知道。”陈师傅摇头,“小姑娘心事重,也不肯说。后来她弟弟来过一次,取了旗袍走。再后来就没了音信。”
从裁缝铺出来,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周予深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在想林晚的事。”
“嗯。”
“我姐去年年底回来过一趟。”他突然说,“待了半个月就走了。”
我停住脚步。“她回来了?”
“嗯。她没告诉我为什么回来,但走之前跟我喝了一次酒。”周予深靠在墙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喝多了,说了一句——‘有些错,不是弥补就能翻篇的’。”
“她指的什么?”
“我问了,她没说。”他看着我,“但我猜,跟陆衍之有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晚回来了,待了半个月又走了。陆衍之知道吗?他们见过面吗?
我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陆衍之的号码。那个号码在通讯录里躺了两年多,离婚后我没删,但也没再拨过。
拇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我打开周予深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姐回来那半个月,见过陆衍之吗?
发完就后悔了。凌晨一点,这种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他居然回了。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复查报告出来了。肝上的阴影是良性的,一个小囊肿,定期复查就行。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父亲在旁边说“我早说了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长长吐了口气。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尘埃在光线里浮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衍之发来的:我明天下午到城南,有个会。开完会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几点。
第八章. 老茶楼
吃饭的地方是他定的,城南一家老茶楼,开在巷子深处。我找了半天才找到,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
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蓝色休闲外套,头发也没梳得那么板正。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把菜单推过来。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没提前点。”
“你从来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他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翻了翻菜单,随便点了两个菜。服务员走了之后,我们面对面坐着,茶楼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把沉默填得没那么尴尬。
“你爸的体检结果怎么样?”他先开口。
“良性,没事。”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碧螺春,味道清甜。
“陆衍之,你今天找我,不只是吃饭吧。”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晚回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上个月她回国待了半个月,见了一面。”他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她说她要结婚了,未婚夫是她在国外认识的同学。这次回来是处理家里老房子的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我跟她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我笑了一下。“你不需要跟我交代这些。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他看着我,目光很直接,不像以前那样隔着什么东西,“但我欠你一个交代。”
服务员上菜了,两盘热菜,一碟凉拼。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脆生生的,甜中带酸。
“你欠我的交代多了。”我嚼着藕片,没看他,“孩子的事,照片的事,两年冷暴力的事。你打算一件一件补,还是打包一起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算都行。”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窗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光影。
“陆衍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摩挲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因为你合适。”
“合适什么?”
“合适做陆家的儿媳妇。安静,本分,不会给我惹麻烦。”
我点点头。“好,很诚实。”
“后来不一样了。”他抬起头,“什么时候变的我说不清。可能是你每天早上熬粥的时候,可能是你半夜给我留灯的时候。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家没了你,就只是个房子。”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垂下眼,“我习惯了不对任何人说心里话。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男人不能让别人看穿心思。后来遇到林晚,谈了几年,她走了之后,我就更不想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你流产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医生跟我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你肯定很难过。但我开口就说了那些混账话。”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怕让你看出我难过。”
“陆衍之……”
“你不用现在就原谅我。”他打断我,“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欠你的,你让我怎么还都行。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两年你在我身边,不是白待的。”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端着茶杯,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我流产的时候,躺在山上,血顺着腿往下流。”我声音很轻,“你妈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握杯子的手收紧。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接第三个的时候,我其实想说——陆衍之,我疼。但你说‘你陪我妈爬个山都能出事’,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念卿……”
“后来在医院,你让我滚。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在抖,但你没看。”我放下茶杯,“我搬走那天,你站在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你一眼。我希望你叫住我。”
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你没叫。”我站起来,把包拿在手里,“这顿饭我吃了,你的话我也听了。但我现在还不能原谅你。”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
“别急着表忠心。”我拦住他,“你说你想还,那就慢慢还。我不着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对了,那块表,你还是扔了吧。”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晚送的东西,留着你心里也不干净。”
推门出去,巷子里的风带着烟火气,凉飕飕的。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念卿。”
我回头。
他站在茶楼门口,灯笼光照着他的脸,照得他眼睛很亮。
“表我已经扔了。”他说,“昨天扔的。”
我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走了很远,拐出巷子,站在大街上。车流来来往往,红绿灯交替明灭。
手机震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不谢。
收好手机,我往地铁站走。夜风灌进外套里,我裹紧围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九章. 台风天
台风来得毫无征兆。
天气预报说傍晚登陆,下午三点开始,天就黑下来了。风一阵紧似一阵,雨斜着打在窗户上,整栋楼都在嗡嗡响。
公司提前放了假。我回到出租屋,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窗户关严,又检查了一遍水管。然后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听新闻,看台风路径图。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周予深打来的。
“念卿,陆衍之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怎么了?”
“他今天去南城开会,台风提前登陆,那边高速封了。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
我关掉火,攥着手机。“他什么时候去的?”
“上午。说开完会就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拨陆衍之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转到语音信箱。又拨,还是一样。
窗外风雨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找到婆婆的号码拨过去。
“念卿?”她接得很快,“衍之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他今天去南城了,您知道吗?”
“知道。他说开完会就回,但现在还没到。”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他电话打不通。”
“您别急,可能在路上信号不好。我这边也联系不上,但台风天高速封路,他可能停在服务区等。”
“服务区……”她重复了一遍,“那应该没事吧?”
“应该没事。您先别出门,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泡面凉了也没动。窗外风声像有人在哭,一阵一阵的。电视里新闻播报员正说着台风登陆的消息,劝市民尽量不要外出。
我又拨了一遍陆衍之的号码。还是转语音信箱。
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出了汗。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告诉自己没事,他一个大男人,遇到台风知道找地方避。可是心里某个地方揪着,松不开。
八点多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屏幕上显示陆衍之的名字。
“喂?”
“是我。”他声音有点哑,背景音很安静,“在服务区,车停在这边等台风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手机没电了,借了别人的充电器。”他停了一下,“你……给我打电话了?”
“打了几个。”
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卿。”
“嗯。”
“我明天就回来。”
“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起身去厨房把泡面热了热,吃了几口,又放下。走到窗边,风雨拍着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手机又亮了一下。陆衍之发来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没回,锁了屏幕。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山上流血的画面,一会儿是他站在灯笼底下的样子。到最后什么都想不动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台风过境,天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路上到处是被风吹断的树枝。
我出门上班,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溅满了泥点,驾驶座的门开着,陆衍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他看到我,站直了。
“给你带的。”他把豆浆递过来,“你早上经常来不及吃。”
我接过来,杯壁温热的。
“你昨晚在服务区待了一夜?”
“嗯。今早五点路通了就开回来了。”
我看着他,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也乱,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西装皱巴巴的,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
“你回来就回来,跑这儿来干什么?”
“想见你。”
他回答得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我捧着豆浆,热气扑在脸上。
“陆衍之,你是不是觉得离了婚就可以随便说这种话了?”
“不是随便说的。”他看着我,“以前说不出口的,现在想说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他记得我爱喝甜的。
“我要上班了。”
“我送你。”
“不用,地铁直达。”
“那我晚上来接你。”
“也不用。”
他沉默了一下。
“那明天呢?”
我抬眼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等着老师发落。
“明天再说吧。”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豆浆挺好喝的。”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点温度。以前在家里偶尔见他笑,都是对着电话或者文件,敷衍的那种。现在这个笑,是对着我的。
我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心跳快了半拍。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进了地铁站,我站在扶梯上,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好像也弯着。
我伸手按了按嘴角,把它压平。
别急。苏念卿,别急。
第十章. 碎瓷片
陆衍之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
周一来送早餐,周三傍晚“刚好路过”公司楼下,周五让人送了一箱橙子到办公室,说是朋友果园摘的。周末又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去看个展。
我一条都没回绝,也一条都没答应。
主管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暧昧。有次开完会她凑过来小声问:“那个陆总,是不是在追你?”
“没有的事。”
“少来。”她戳我胳膊,“离婚了还能追,说明人家有心。你考虑考虑呗。”
我笑笑没接话。
说实话,我不是不心动。他做的那些事,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但现在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他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前那个冷漠疏离的陆衍之,跟现在这个殷勤周到的陆衍之,中间隔了一道太宽的裂缝。我站在裂缝边上,不敢迈步。
周四晚上,周予深约我吃饭。还是那家砂锅粥,还是靠窗的位子。
“你跟我姐通过电话了?”他一边盛粥一边问。
“没有。怎么了?”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陆衍之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周予深搅着粥,“连大学同学群都退了。”
我没说话。
“我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放下勺子,“她说——‘替我祝他幸福’。”
“她自己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没脸。”
我端起碗喝粥,热气蒸得眼睛有点潮。
“周予深,你姐跟陆衍之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大二在一起的,谈了四年。毕业后我姐想出国念书,陆衍之想回国接手他爸留下的公司。两人谁都不肯让步,吵了半年,最后分了。”
“就因为这个?”
“嗯。其实我姐走之前犹豫过,但陆衍之没留她。”周予深看着我,“他跟你说过没有,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要什么从来不说。”
“看出来了。”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跟我姐分手之后,没再找过别人。你是第一个。”
我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拿了张纸巾擦嘴。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是不能说明什么。”周予深笑了一下,“但至少说明你不一样。”
吃完饭出来,周予深说要去趟公司拿东西,先走了。我站在粥铺门口,初冬的风灌进领口。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陆衍之。
他靠在我公寓楼下的墙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我,站直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周予深说的。”
“他倒是嘴快。”
“别怪他。”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我,“路过那家裁缝铺,陈师傅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上次拍照的样片洗出来了。”
我接过来,纸袋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几张照片,我穿旗袍站在橱窗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轮廓很柔和。
“拍得不错。”我把照片放回去,“你特意跑一趟?”
“嗯。”
“陆衍之。”我抬起头看他,“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了给我送东西特意跑一趟。”
“以前是以前。”
“我知道。但你现在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用有负担。我做我的,你收不收都行。”
“那你图什么?”
“图你哪天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能停一下。”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照得分明。
“你变了。”
“变得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我把纸袋抱在怀里,“但至少你现在会说实话了。”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陆衍之。”
他停住。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我说,“就那家老茶楼,你定个位子。”
他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
“好。”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处,仰着头看这栋楼。
我快步上了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里还抱着那袋照片。我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橱窗前,阳光从外面打进来,脸上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山上那条石阶路,婆婆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但这次我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往上爬。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山脚的时候,陆衍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甜豆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第十一章. 雨夜
周五晚上,陆衍之比我先到了茶楼。
还是靠窗的位子,桌上放了一壶碧螺春。我坐下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杯,温度刚好。
“你今天气色不错。”他说。
“今天发工资。”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菜上来了,还是那几样,藕片、清炒时蔬、一碟酱鸭。他记得我爱吃什么,一筷子都没夹错。
吃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檐上,淅淅沥沥的。茶楼里人不多,评弹换成了一首慢悠悠的曲子。
“念卿。”
“嗯。”
“我下个月要去趟外地,公司在那边开了个新项目,得过去盯着。大概两个月。”
我放下筷子。“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想问问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两个月,你等不等?”
“等什么?”
“等我回来。回来之后,重新追你。”
窗外雨更大了,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我端着茶杯,看里面的茶叶沉沉浮浮。
“陆衍之,你以前出差从来不会跟我说。”
“以前是以前。”
“你老说这句话。”
“因为以前确实做错了。”他往前倾了倾,“念卿,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得把我想说的话说明白。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每天回家都觉得不对劲。后来搬回老宅跟我妈住,她做的饭跟你的味道不一样。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习惯你在身边了。”
“习惯不等于喜欢。”
“我知道。所以我要重新追你,不是让你回来给我做饭。是让你自己选,看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杯子,碧螺春的叶子在水底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竖着。
“两个月。”我抬起头,“你去你的,我不等。但你要是回来了,可以来找我。”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好。”
吃完饭出来,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他撑开一把黑伞,举在我头顶。
“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下雨天不好打。”
我没再推辞。两人走在伞下,肩膀偶尔碰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响,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念卿。”
“嗯?”
“那天在山上,你一个人往下走的时候,害怕吗?”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这个。
“怕。”我说,“血一直流,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
雨声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偏过头看他,伞下的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呼吸很重。
“陆衍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把手插进口袋,“你往前看吧。”
“你呢?”
“我也往前看。”
他把我送到楼下,把伞递给我。
“你拿着。”
“你怎么回去?”
“车就停在巷口。”
我接过伞,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从窗户往下看。他果然还站在原处,雨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仰着头,像上次一样。
我推开窗户,朝下面喊了一声:“陆衍之,你傻不傻,下雨不知道躲!”
他仰着脸笑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马上走。”
我关上窗,靠在窗边,心跳得乱七八糟。
第十二章. 梧桐又绿
陆衍之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出发了。两个月后见。
我没回。
但他的消息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今天这边下雨了”,有时候是“项目进展顺利”,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住的地方楼下的一棵树。树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我偶尔回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不回。但他照发不误。
周予深说我心狠。我说你懂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冬天走了,春天来了。城南老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一簇一簇挂在枝头。
父亲的身体稳定下来,戒了烟,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母亲说他精神比以前还好。
婆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陆衍之在外地,经常跟她视频,话比以前多了。末了她说:“念卿,你有空来家里坐坐,我给你炖汤。”
我说好,但一直没去。
三月底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有天晚上回到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在响。屏幕上跳着陆衍之的名字。
“喂?”
“我在你楼下。”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你疯了?大半夜的。”
“项目提前结束了,刚下高速。”他声音有点哑,“本来想明天找你,但没忍住。”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巷口停着那辆黑车,他站在车旁边,仰着头。路灯照着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你等着。”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他正朝这边走。走到我面前停住,隔着一臂的距离。
“念卿。”
“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叫我的名字?”
“嗯。”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想当面叫一声。”
夜风里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巷子深处有猫在叫。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微光,毛茸茸的。
“陆衍之。”
“嗯。”
“你追人的方式真的挺笨的。”
“我知道。”
“两个月一条消息都没断过,人家追女孩不是送花就是送包,你就发照片。”
“我不会追。”他往前迈了一步,“但我会学。”
我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很亮。跟第一次相亲时那个冷冰冰的陆衍之,好像隔了很远。
“进来坐坐?”我侧了侧身,“喝杯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上次在灯笼底下看到的更暖。
“好。”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楼梯窄,他的脚步很轻。我打开门,他站在玄关,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四十平米的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
“这盆绿萝……”
“从陆家带出来的。”我倒了杯水递给他,“那盆大的我留给你了。”
他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念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现在……还恨我吗?”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灯光照着他,那件灰色毛衣——我买的那件,居然穿在他身上。吊牌剪了,领口有点松,像是洗过好几次。
“你什么时候开始穿这件毛衣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走了之后。在衣柜里发现的,吊牌还在。”
“你不是从来不穿我买的东西吗?”
“后来穿了。”他抬起头,“穿着的时候,觉得你还在这个家里。”
我别开眼,喉咙有点紧。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晃。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没有尴尬的味道。
“陆衍之。”
“嗯。”
“明天早上,陪我去个地方。”
“哪?”
“栖霞山。”
他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想重新爬一次。”我看着他,“一个人爬上去,再走下来。你可以在山脚等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我给他拿了床被子,他接过来说“谢谢”,语气很轻。关灯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那一年秋天,山顶上血染红的石阶。和现在窗外梧桐的新叶。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旧的血色褪去,新的绿色漫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了栖霞山。
到山脚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山门前,看着我。
“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一个人往上走。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松针还是那些松针。但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着急。走到半山腰凉亭的时候,我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
山下的城市在薄雾里铺展开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升得很高了。我站在那块石头上,俯瞰着山下。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头发飘起来。
我没有流血。没有疼痛。没有恐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他回得很快:我在山下等你。
我笑了一下,转身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站在山门前,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到我下来,他迎上前,把豆浆递过来。
“甜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陆衍之。”
“嗯。”
“你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握得不紧不松,刚好让人安心。
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响,新绿一片连着一片。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
身后,栖霞山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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