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今年六十五,一辈子在镇上开货车,风里来雨里去,眼睛一直是他最得意的本钱。他常说自己夜里开车,隔着两百米都能看清路边窜出来的野猫。可从前年开始,他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尤其是晚上,对面的车灯一照,眼前就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清。去县医院一查,说是白内障,两只眼都有,右眼重些。
医生说得挺轻松,说现在这手术成熟得很,十分钟就完事,第二天拆了纱布就能看见。我二哥当时就动了心,回来跟我二嫂商量。二嫂说,那就做呗,反正早做早亮堂。我那时候也劝他,说现在技术好了,不像以前非得等瞎透了才做。二哥嘿嘿一笑,说行,那就做,做完还能再开两年车,给小孙子攒点奶粉钱。
手术安排在县里一家私立眼科医院,广告打得响,说请的是省城专家,主刀大夫姓周,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挺稳当。术前检查做了一溜够,二哥右眼视力只剩零点二,左眼零点五。周大夫说,先做右眼,恢复好了再做左眼。二哥点头,签了字,第二天就上了手术台。
那天我陪着去的。手术确实快,不到二十分钟二哥就出来了,右眼蒙着纱布,精神头还行,说没啥感觉,就是有点胀。周大夫说正常,明天拆纱布就好了。那一夜二哥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的,说眼睛有点磨得慌。二嫂给他倒了水,又找了片止疼药,才算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拆纱布,护士一层层揭开,二哥慢慢睁开眼。我站在旁边,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我问他咋样,他没吭声,过了好几秒才说,咋还是模模糊糊的,跟蒙了层塑料布似的。周大夫过来看了看,说别急,术后有水肿,过几天就清了。又给开了几瓶眼药水,让回家点着。
可过了三天,二哥说右眼不光模糊,还开始疼了,胀得厉害,连带半边脑袋都跟着疼。二嫂慌了,赶紧给医院打电话。那边说可能是眼压高,让赶紧过去。到了医院一测眼压,高得吓人,周大夫说是术后炎症反应重,得输液降压。就这么在医院又住了五天,眼压算是降下来了,可视力却没见好,还是雾蒙蒙的,看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更糟的是,左眼本来还能看个大概,那阵子跟着也模糊起来,二哥说两只眼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罢工。他脾气开始变坏,以前爱说爱笑的人,现在整天闷着头抽烟,谁劝也不听。二嫂偷偷抹眼泪,跟我说,你二哥夜里睡不着,老拿手捶床,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瞎着,至少不遭这份罪。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就托人打听,说市里有一家公立医院眼科不错,让二哥去那儿再看看。二哥起初不肯去,说县里都看不好,市里就能行?我说去吧,好歹再查查,到底是啥问题。二嫂也劝,他这才勉强点了头。
到了市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姓陈,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不急不慢。她先翻了翻二哥的病历,又拿手电筒照了照眼,然后开了个单子,让去做眼部B超和OCT。等结果出来,陈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给我们看,说手术本身倒是没出大岔子,人工晶体位置也正,但术后炎症没控制好,引起了黄斑水肿,这才是视力上不来的主要原因。另外左眼也有白内障,但还不重,可以暂时不做。
二哥一听就急了,问那咋办,还能不能好。陈大夫说,能治,但得慢慢来,先消水肿,再考虑后续。她给开了激素类的眼药水和非甾体药,又让口服一种药,说一个月后来复查。二哥将信将疑,问这能管用吗。陈大夫笑了笑,说你这病我见多了,不是啥绝症,就是得耐心。
回家的路上,二哥没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早知道县里那家不靠谱,就该直接来市里。我说现在也不晚,好好治就是了。他叹了口气,说这几个月,感觉像过了好几年。
接下来的日子,二哥倒是听话,药按时点,复查也按时去。陈大夫每次都说有进步,但进步很慢。第一个月,二哥说看东西还是模糊,但没那么胀了。第二个月,他说好像能看清电视上的人脸了,虽然还是虚。第三个月,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跟我说,能看见对面墙上的砖缝了。我凑过去看,那砖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能看见,说明视力确实在恢复。
可右眼到底没回到从前。陈大夫说,黄斑水肿虽然消了,但留下了一点后遗症,视力能恢复到零点六左右,算是到头了。二哥听了,沉默了半天,然后说,零点六就零点六吧,总比啥也看不见强。
真正让他心里那道坎过去的,是去年秋天。那天他小孙子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哭。二哥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孩子抱起来,拿手去擦他脸上的泪。孩子搂着他脖子喊爷爷,他应了一声,眼眶就红了。事后他跟我说,那一瞬间,他看见孙子脸上的泪珠了,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滚。他说,就为这个,这手术没白做。
现在二哥右眼戴着眼镜能看清路,左眼还没做,他说再等等,等右眼彻底稳当了再说。他不再开货车了,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清闲,离家近。闲下来的时候,他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有时候看见熟人,老远就喊一嗓子,声音还是那么亮堂。
前阵子我回去看他,他正给二嫂念报纸,念得磕磕绊绊的,但一字一句挺认真。二嫂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虽然中间绕了个大弯,但总算没走到绝路上去。
临走的时候,二哥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弟,那会儿我真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天没塌,就是晃了两下。我说,晃两下就晃两下,人还在就行。他笑了,说对,人还在就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二哥这事儿。手术本身没错,错的是那家私立医院术后处理跟不上,把一个小问题拖成了大问题。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这一遭,二哥可能到现在还觉得县里那家医院好得不得了,也不会知道市里有个陈大夫,更不会明白,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关键是掉进沟里的时候,别光顾着骂路不平,得想着怎么爬出来。爬出来了,回头看,那沟也就那么回事。二哥算是爬出来了,虽然腿上沾了泥,衣裳刮了个口子,但人站起来了,还能往前走。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有回头路。只要肯回头,肯往前走,路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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