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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开宝马来公司接我,女同事推开我坐进副驾对司机说:开去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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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开宝马来公司接我,女同事推开我坐进副驾对司机说:开去酒店

楔子

“赵梦琪,这个方案明明是我们一起做的。”林小雨压着声音,指尖捏紧了文件夹边缘。赵梦琪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往主管办公室走,只丢下一句:“那你去跟孙经理说啊。”下班铃响,林小雨手机亮了,父亲发来语音:“闺女,爸换了辆车,今天顺路接你。”她刚走到楼下,一辆深色宝马停在路边。还没等她开口,赵梦琪忽然从身后蹿出来,一把推开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第一章 不速之客

林小雨的指尖还停在半空,文件夹的边角硌着掌心。宝马副驾驶的车门敞着,赵梦琪已经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师傅,开去酒店。”赵梦琪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甜腻,她甚至没看林小雨一眼,侧头去扣安全带,“怎么比上次那辆还好?”

驾驶座上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林建国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与真皮座椅格格不入。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错愕,眉头拧在一起,看着副驾驶上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宝马车机屏幕上还连着蓝牙,放着林小雨母亲生前爱听的那首老歌,前奏刚起了个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掐断在空气里。

林小雨站在原地,高跟鞋踩在写字楼前广场的地砖上,膝盖僵得打不了弯。

她刚才分明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就在车边,赵梦琪不可能没听见。可赵梦琪选择没听见。

“师傅?”林建国终于开口,嗓音厚实里透着一丝沙哑,他抬手指了指车门,又指了指林小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梦琪回头顺着他的手看过来,目光掠过林小雨时毫无停顿,像扫过一根碍事的柱子,然后又转回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迅速被某种笃定填满:“您不就是……”

她的话断在这里。因为她看见林小雨动了。

林小雨拖着步子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一侧,隔着半开的车窗叫了一声:“爸,你等很久了吧。”

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她看见赵梦琪的背影硬了。后视镜里,赵梦琪的侧脸像刷了一层白灰,嘴角维持着那道弧线,弧度却变成了一种可笑的凝固。她没有立刻下车,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关节泛白。

林小雨没再看她。她拉开后座车门,把自己的帆布包先丢进去,然后平静地坐好,关上车门,动作自然得仿佛每天都是这样回家。隔着椅背,她能看见父亲后颈上沁出的薄汗,还有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那双手上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水泥灰,此刻正不知所措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缝线。

“这位是……”林建国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后座的女儿,尾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

“同事。”林小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汇报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会议纪要,“赵梦琪,市场部的。可能是认错车了。”

赵梦琪这才活过来似的,猛地推开车门,动作急得差点被门槛绊住。她退到车外,弯腰对驾驶座的方向胡乱鞠了个躬:“对不起对不起,我看错了,真看错了,对不起。”她的视线始终不敢往后座偏,冲着林建国连连摆手,又转向林小雨,嘴角抽搐着想挤出一点笑,最终只挤出一句:“小雨,你别误会啊,我刚就是看这车……跟你开玩笑的。”

林小雨隔着车窗看着她。没有回应。

赵梦琪又站了两秒,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转身踩着高跟鞋往地铁站方向走,步子又急又碎,肩线绷得笔直。走出十几米远,她忽然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像在深吸气,然后才继续走远,消失在晚高峰的人潮里。

林建国重重吐出一口气,从后视镜里看女儿。“这都什么人。”他皱着眉发动了车,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些许恼火,“她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酒店,什么上次那辆——我总共就这一辆二手车,上周刚过完户。”

“她就是那样的人。”林小雨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外面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在眼前晕开又收缩。刚才那几分钟里她没来得及想什么,现在念头才涌上来,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了——赵梦琪推她那一下用了全力,胳膊到现在还有钝痛;赵梦琪坐进副驾驶时那种理所当然,回头那一眼里连心虚都没有,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还有那句“开去酒店”,说得那么顺口,像训练过的台词。

而父亲特意来接她下班,换了车,在楼下等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闺女,”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她,声音放软了,“你们公司的人,都这样?”

“不是。”林小雨直起身,吸了口气,冲父亲笑了笑,“就她一个。爸,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接我?公司那边不忙?”

“忙完了,今天刚签了一个单子。”林建国语气里带出一点掩不住的得意,但随即又压下去,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路过嘛,顺道。你这加班也太晚了,天都黑了。”

他后半句说得随意,但林小雨看见后视镜里父亲的目光一闪,很快又收回前方路面上。她想起最近几次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接得都很快,但背景里总有种空旷的回声,像在不大的办公室里一个人走来走去。上个月他说要换车,她还以为是换掉那辆开了快十年的旧皮卡。

“新车挺好的。”她说。

林建国嘿嘿笑了一声:“二手的,没花几个钱。代步嘛。”

车驶入主路,汇进晚高峰的尾灯洪流里。林小雨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司大楼的轮廓渐渐变小,盛恒集团的logo在楼顶亮着冷白色的光。她的目光无意识扫过一楼侧门——然后顿住了。

周明远站在侧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份折起来的文件。街灯照着他的侧脸,线条被光影切得分明。他正看着这辆宝马离去的方向,目光穿过车流,像在确认什么。隔着几十米和一层车窗,林小雨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

但周明远很少加班到这个点——他平时总是比所有人都先走,行政部的姑娘们背后说他自律得像瑞士钟表。

她想起下午开会时,周明远从走廊经过,在会议室玻璃墙外停了不到一秒,目光扫过室内。当时赵梦琪正在做汇报,PPT上所有的数据来源写着她的名字。周明远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车拐上匝道,宝马车身随弯道微微倾斜,那股新皮革混合着车载香薰的气味泛起。林小雨收回视线,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赵梦琪的微信,三秒前发的:“今天是我认错车了,你别往心里去哈,改天请你喝奶茶。”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林小雨看了两秒,锁了屏幕,没回复。

她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风里有初秋的凉意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林建国从驾驶座上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壁上还挂着便利店冷柜里的水珠。

“闺女,刚才那个同事,”林建国看着前路,语气像随口聊起,“平时对你怎么样?”

林小雨接过水,指尖冰凉,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就那样。”

她没有说赵梦琪今天下午抢了她项目汇报的事,没有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也没有说孙经理在赵梦琪汇报完之后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赵有进步”。她只是把水瓶攥在手里,听着父亲车载音响里重新响起的、母亲爱听的那首歌。前奏之后是母亲当年最喜欢的女声,温柔地唱着某个关于回家的故事。林建国跟着哼了两句,走调了,自己笑了笑。

宝马车汇入灯火深处,盛恒集团的大楼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而在那栋楼下,周明远还站在银杏树旁,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调出来的车辆登记信息——车牌号他熟悉,去年做投资尽调时,建国建材的关联公司名录里出现过这个名字。他锁了屏幕,抬头望向宝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他走向自己的车,步子不紧不慢,但比平时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迟疑。

第二章 这车是我爸的

林小雨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动作平稳得像是排练过。她关上车门,车窗隔绝了外面初秋傍晚的喧闹,也隔绝了赵梦琪脸上那一瞬的空白。

“这车是我爸的。”她说,声音不大,刚好让前排的赵梦琪听清。

赵梦琪的手已经搭在副驾车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米白色风衣,袖口标签还没来得及剪,此刻正对着林建国,脸上的表情从势在必得的甜笑,碎成一片一片的错愕。她张了张嘴,嘴角抽动两下,硬是挤出一句:“小雨你说什么呢?我、我就是跟叔叔开个玩笑……”

“玩笑?”林建国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敲,目光从前挡风玻璃移过来,在后视镜里看了赵梦琪一眼。他没笑,眼角那道因为常年跑工地晒出来的纹路压得很深,“小姑娘,我闺女公司的同事?”

“叔叔您好您好,我是小雨的同事赵梦琪,我们关系可好了。”赵梦琪飞快地接话,手已经从车门把手上缩回来,退开半步,像是那扇门烫手。她转向后座,弯下腰,隔着车窗对林小雨笑,“小雨你怎么不早说叔叔来接你呀,害我闹这么大笑话,明天我请你吃饭赔罪,行不行?”

林小雨看着她。公司里那个在孙经理面前谈笑自如、在客户面前滴水不漏的赵梦琪,此刻连手臂摆放的位置都不自在了,左手攥着风衣下摆,右手去撩耳边的碎发,撩了三次都没撩到位。

“不用了。”林小雨说,“明天见。”

三个字,轻轻的,没有情绪。但赵梦琪的脸色变了变——聪明如她,当然听懂了“明天见”在职场里的分量:今天的事不会过去,只是留到明天算。

她讪笑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那、那我先走了,叔叔再见。”转身的时候脚下一绊,风衣下摆被车门缝隙夹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扯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高跟鞋敲在写字楼前广场的地砖上,嗒嗒嗒,像逃跑。

林建国看着她走远,才打转向灯,汇入主路。沉默了一段路,他伸手把车载音响的声音拧小,问:“闺女,你在公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林小雨看着窗外后退的梧桐树,“她那人就那样,爱开玩笑。”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林建国的语气沉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她刚才拉开车门就往里坐,连问都没问一声,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司机?”

“爸。”林小雨叫了一声。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没散尽的火气,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知道女儿的脾气,从小到大,受了委屈从来不跟他哭闹,小学被同桌撕了作业本,初中被同学孤立,高中模考失利,从来都是自己扛着。他这个当爸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挣点钱,让闺女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

可最近——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把音响调大。母亲的歌声又漫出来,填满车厢里短暂的沉默。

林小雨从包里抽出手机,赵梦琪那条“认错车了”的微信还挂在屏幕上。下面又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市场部工作群里的,赵梦琪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写字楼门口,配文:“今天加班到天黑,虽然累但充实!感谢孙经理的指导,恒通项目一定会顺利的!”照片角度选得极好,正好避开了路边停着的其他车,只露出远处一片模糊的街灯。

林小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赵梦琪拍照的时候,她爸的车刚开走不到十米,照片边缘甚至还能看到宝马车的尾灯残影,被虚化成一小团橙色光斑。她关掉图,往上翻聊天记录——过去一个月,赵梦琪在群里发了九条加班自拍,七条都带着孙经理的点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爸,”她忽然开口,“咱们家建材生意,最近怎么样?”

林建国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身跟着轻微晃动,他很快稳住,笑道:“挺好,挺好。月初刚谈了个新客户,要的量不小,定金已经到账了。”

“那你怎么瘦了?”

“瘦了?没有吧,你妈走了以后我一直这体重。”

“你皮带扣松了一格。”林小雨说,“上周末我回家吃饭就注意到了。”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对上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母亲一模一样,清亮、认真,带着一种不轻易放过的执拗。他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事”,但那个“真”字在喉咙口滚了一下,被女儿的目光堵了回去。

“最近应酬多,跑工地也多。”他最终说,“你别操心爸的事,好好上班。”

“嗯。”林小雨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看见父亲右手从方向盘上短暂移开,在裤兜外侧按了按,那个位置通常装着他的钱包,还有几张银行卡。最近几个月,林建国频繁地按那个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车进了小区,停在单元楼下。林建国熄了火,拉手刹的时候,仪表盘上油量提示灯还亮着——他今天没来得及加油。

林小雨下车,走到驾驶座旁边:“爸,明早我坐地铁去公司,车你开走,跑工地方便。”

“不用,爸送你。”

“你明天不是要去城郊那个新楼盘见客户?”她说,“我查过路线,不顺路。我坐地铁。”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再坚持。他看着女儿上楼的背影,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车,掉头往外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加油站时,他减速看了一眼油价牌,又踩下油门,径直开过去了。加油的事,等那笔尾款到账再说。

楼上,林小雨换上家居服,坐到电脑前。屏幕上还开着白天被赵梦琪抢去汇报的那份方案,文件名后面跟着她的名字缩写,但版本历史里最后一条修改记录是赵梦琪的账号。她点开方案,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表、每一条逻辑链,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恒通项目的对接人之前跟她在电话里沟通过两次,对方明确说过欣赏她的思路——但今天评审会都没让她进。

她关掉文件,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最上面敲下一行字:恒通项目补充方案——市场风险与应对策略。

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做备份到公司共享盘,而是存进了自己的私人U盘,拔下来的时候拇指用力按了按金属外壳,像按下一枚印章。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建国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周末回来吃饭,爸给你炖排骨。”

下面紧跟着一条:“车的事别往心里去,爸明天找个司机送去公司给你撑场面。”

林小雨看着“撑场面”三个字,鼻子一酸,但立刻眨了眨眼,把情绪压回去。她回复:“不用,你忙你的。周末我回去。”

她放下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文档光标在标题下方闪动,像一颗等待起跳的心脏。窗外,城市的夜色被万千灯火撑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咬牙较劲。林小雨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盛恒集团楼下,周明远刚从便利店买了瓶水走出来,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上面是建国建材过去一年的工商变更记录。

他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和这个季节的夜风一个温度。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雨工位所在的那层楼——灯已经灭了。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空空荡荡的位置上。

然后他坐进去,发动了车。

第三章 抢功

第二天林小雨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茶水间的灯刚亮,热水器还在咕噜咕噜地预热,她放下包先去接了杯水,转身就看见赵梦琪端着马克杯靠在门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雨来得真早啊。”赵梦琪笑吟吟地走进来,拧开热水龙头,热气腾起来把她脸上的表情蒸得有些模糊,“昨天那车坐着舒服吧?宝马五系,落地得五十多万呢。”

林小雨捏着纸杯,没接话。

赵梦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咖啡粉,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陆续走进茶水间的同事听见:“我就说嘛,小雨平时那么低调,从来不跟我们提家里的事,原来是深藏不露。哎,你们说现在这社会,有个有钱的爸是多好的命啊,不像我们,什么都得靠自己拼。”

这话听着像感慨,其实是把针藏在棉花里。林小雨抿了口水,正要开口,旁边的同事小张先接了话:“梦琪你昨晚发朋友圈那照片是在哪拍的?背景那辆车好酷。”

赵梦琪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化开:“哦,路过拍的,不认识的车。”她飞快地瞥了林小雨一眼,压低声音,“不过有些车啊,看着光鲜,谁知道是怎么来的呢。小雨你别多心啊,我不是说你。”

说完端着杯子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节奏轻快得像打了胜仗。

林小雨站在原地,纸杯里的水渐渐凉了。她忽然想起昨晚周明远站在银杏树下的身影,想起他视线扫过副驾驶座时那个停顿。他知道多少?又信了多少?

上午十点,孙经理把部门几个人叫进小会议室。他面前摊着一份新项目企划书,封面上印着一家连锁商超的logo。

“这个项目客户催得紧,下周一要初稿。”孙经理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梦琪身上,“梦琪,你牵头做方案框架,小雨配合你,把数据支撑这部分补上。”

林小雨抬起头:“孙经理,这个客户之前是我在跟的,他们的品类数据和渠道偏好我这边有整理——”

“我知道。”孙经理打断她,语气像在哄小孩,“但梦琪上季度的方案客户反馈很好,让她主导更稳妥。小雨你配合好就行,都是团队协作嘛。”

赵梦琪已经翻开本子记了起来,钢笔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侧脸看上去专注又认真,和茶水间里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判若两人。林小雨攥着笔,指节发白。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里那个客户的项目文件夹,发现里面的资料被移动过。她点开几份关键文档,修改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修改人账号是赵梦琪。她把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一点点沉下去。

赵梦琪所谓“方案框架”,核心创意和她在恒通项目补充方案里写的一模一样——用户分层模型、社区场景渗透、以旧换新引流策略,甚至连PPT的章节标题都没怎么改。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想出来的东西,因为恒通提案没让她上,这些内容一直躺在她的私人U盘里,没给任何人看过。

林小雨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她关掉文档,站起来,走向孙经理的办公室。

“孙经理,赵梦琪提交的商超项目方案里,核心创意和我之前独立做的一份恒通补充方案高度重合。”林小雨尽量让声音平稳,把打印出来的对比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原始文档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昨晚十一点她动了我工位电脑上的共享文件夹。”

孙经理翻了两页纸,眉头皱起来,但皱得很浅,像在考虑措辞。

“小雨啊,”他放下材料,身子往后靠了靠,“创意这种东西,撞车很正常。你们俩平时讨论也多,说不定是互相启发的。再说了,都是一个部门的成果,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至少应该标注来源。”林小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是我独立完成的。”

“好了好了。”孙经理摆摆手,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这样,下午的周会上,我把恒通项目也提一下。你不是一直想独立负责吗?我给你个机会,你把恒通的标书独立做出来,只要评审通过,下半年重点客户就由你来跟。但是——”他顿了顿,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商超这个项目,你先协助梦琪做完。团队和谐最重要,对吧?”

林小雨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杯,没有接。沉默了几秒,她说:“好。恒通我来做。”

下午的周会,长条会议桌坐满了人。林小雨坐在末端,面前摊着恒通集团的公开资料——那是一家建材行业的头部企业,业务涵盖涂料、板材、五金,近两年在开拓华东市场。她翻到企业简介最后一页,目光定住了。

恒通集团——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建国建材有限公司。

她的手指按住那一行小字,指腹下的纸张微微凹陷。

“小雨,到你了。”孙经理点了她的名。

林小雨合上资料,站起来。会议室里十来双眼睛看过来,坐在主位旁边的周明远也抬了头。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半开着。林小雨的目光和他对上一瞬,又移开了。

“恒通集团下半年华东市场的供应商招标将在两个月后启动。”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说到第二句就稳了,“我申请独立负责这个项目,从调研到提案全流程跟进。理由有三点:第一,恒通的核心品类和我们现在服务的客户重合度很高,我手里有现成的数据模型可以直接迁移;第二,恒通在华东的门店拓展策略和我之前做过的区域市场分析高度相关,我有完整的框架;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我父亲的公司和恒通有十年以上的供应关系,我从小耳濡目染,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他们的品控标准和采购偏好。”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翻资料。孙经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显然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小林这算是……举贤不避亲?”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林小雨脸有点热,但没低头:“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决定权在公司和项目评审组。”

周明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我支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恒通是公司下半年重点跟进的目标客户,需要真正懂行业的人来牵头。林小雨的提案思路我看了,数据扎实,逻辑清楚。投资部这边可以提供前期调研的资源支持。”

他说完就靠回椅背,神色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意见。但刘总编——分管市场的副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小雨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梦琪坐在林小雨斜对面,手里转着的笔忽然停了。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从林小雨站起来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正眼看过林小雨,目光一直在周明远和刘总编之间来回游移。

散会后,赵梦琪在走廊里追上林小雨。

“小雨,你可以啊。”她压着声音,脸上还是那副笑,“周明远都替你说话了,什么时候搭上的线?也教教我呗。”

林小雨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

“赵梦琪,”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恒通的项目我会做出来。你的商超方案我也会配合。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我的东西,你可以拿走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她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声音比赵梦琪的高跟鞋更稳。

赵梦琪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越攥越紧。她想起昨晚那辆宝马,想起林小雨拉开后车门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刚才会议室里周明远那句不轻不重的“我支持”。三件事叠在一起,在她心里搅出一种酸涩的危机感。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注为“孙哥”的号码,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

林小雨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里的恒通招标文件,把父亲公司那一行合作记录又看了一遍。她给林建国发了条消息:“爸,恒通集团的采购负责人你熟吗?”

过了几分钟,林建国回了条语音,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熟啊,老周嘛,周振华的堂弟,合作十几年了。怎么了?”

林小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周振华——盛恒集团创始人,周明远的父亲。恒通的采购负责人也姓周。

她盯着这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标书框架。光标在空白页顶端闪烁,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天色渐沉,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林小雨不知道的是,周明远此刻正在楼上投资部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建国建材的抵押物清单影印件。他面前的手机亮着,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周总,您让我查的那家公关公司的流水,有结果了。”

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那份清单。清单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林建国的签名笔迹很重,笔画末端几乎划破了纸面。

第四章 旧识

林小雨把标书框架搭到第三部分时,窗外的写字楼已经暗了大半。市场部只剩她这一排的顶灯还亮着,中央空调切到夜间模式,送风的声音比白天大了许多。

她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路过赵梦琪工位时瞥了一眼——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笔记本都合上了。下午她发了条消息说要去见客户,孙经理批的条还钉在公告板上。林小雨没多想,端着杯子走回座位,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敲恒通项目的供应商资质审查部分。

到了晚上九点半,标书基本框架总算成型。林小雨保存文档,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视线无意间扫过显示器旁边——那个铜质校徽摆件在台灯下泛着暗哑的光。上个月整理抽屉翻出来的大学纪念品,底座刻着“明德笃学”四个字,她随手搁在桌上当镇纸用了。

“还留着这个。”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不大,却让林小雨肩膀一紧。她转过头,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工位隔板旁边,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周总。”她下意识站起来。

“坐。”周明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别紧张,目光却还落在那枚校徽上,“明德大学,二〇一八届?”

林小雨愣了一下。她没在公司提过自己的毕业院校,市场部入职登记表上那一栏当时是赵梦琪统一收的,说是按孙经理要求重新归档。

“是。”她点头,“周总怎么知道?”

周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封面朝下,林小雨瞥见边角印着“恒通集团供应商尽调材料”几个字。他拉了把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倒像是准备长谈。

“那枚校徽,”他指了指,“我也有一个。只不过我的放家里了。”

林小雨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五年前,”周明远把目光从校徽移到她脸上,“图书馆门口,刮大风那天。有个女生的论文被风吹跑了,追着一沓纸从台阶上跑下来,差点撞到自行车棚的柱子。”

林小雨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正好路过,帮她捡了几页。”周明远说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工作,“她说了句谢谢就跑了,赶着去上课。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商学院的,比我低两届。”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林小雨想起来了。那天下午的风确实很大,她刚打印好的毕业论文初稿被吹得满天飞,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帮她把吹到灌木丛里的几页捞了出来。她当时急得不行,接过论文连对方的脸都没认真看就跑了。

“那个人是——”她盯着周明远。

“是我。”周明远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是承认,“你当时跑得太快,我也没来得及说别的。”

林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这个公司待了快两年,和周明远偶尔在电梯或走廊遇到,对方永远是公事公办的点头示意。她从没把他和大学里那个帮她捡论文的学长联系起来。

“周总,我——”

“不用谢。”周明远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说正事。你在做恒通项目的提案?”

林小雨点头,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他看。周明远扫了几眼框架和已填内容,手指点了点供应商评估那一页。

“恒通表面上是公开招标,实际上采购负责人周振邦——也就是周振华的堂弟——和集团内部好几个供应商有私交。市场部这次牵头的人选本来定的是孙经理,但孙经理上周临时推荐了赵梦琪。”

林小雨心里一沉,面上没有表露。

“赵梦琪的方案我看过,”周明远说,“商超渠道的资源和恒通终端门店的需求是对得上的,但里面的供应商名单——”他停顿了一拍,“有几个名字和集团去年终止合作的几家公关公司重了。”

林小雨立刻想起下午自己看招标文件时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她还没来得及细查,周明远已经站起身,把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臂弯里。

“恒通的水比你想的深。”他看着她说,“市场部有人和外部有往来,这件事我只提醒你到这里。你是做方案的人,把方案做扎实,数据自己核实,别经别人的手。”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校徽,放在桌上挺好。”

林小雨目送他走到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坐回椅子,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段对话。周明远为什么会知道赵梦琪经手的供应商名单有问题?他为什么提醒她?仅仅因为五年前那件小事?

她想不通,索性先把标书里所有供应商资质挨个用企业查询平台核实了一遍。果然,有三家的注册地址集中在同一个写字楼,成立时间都在近半年内,法人代表的名字她没见过,但联系人一栏留的邮箱前缀都是一串相同的字母组合。

她把这三家的信息单独摘出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设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林小雨关掉电脑,把校徽摆件放进抽屉,拿起包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从十二跳到一,门打开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赵梦琪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显然也是回来取东西的。她穿着下午那身连衣裙,妆容有点花了,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饭局上下来。

“小雨?”赵梦琪先开口,目光飞快地往她身后电梯里扫了一眼,“这么晚才走?一个人?”

“嗯,加班。”林小雨侧身让她进来。

赵梦琪却没动,视线定在电梯按键面板上。林小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十二楼,投资部所在楼层,刚才电梯确实是从十二楼下来的。

“周总也加班?”赵梦琪问得很随意。

“不清楚,我一直在工位。”林小雨不想多聊,抬脚往大门走。

赵梦琪跟上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小雨,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周总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他是不是也刚走?你们——碰上了?”

她说“碰上了”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在掂量一件有趣的事。

林小雨在旋转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赵梦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试探,有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紧张。

“赵梦琪,”林小雨说,“你要是回来拿东西,你的工位在十二楼靠窗第二排。要是想打听什么,明天上班再说。我累了。”

她推开旋转门走进夜色里。身后,赵梦琪站在大堂中央,手指慢慢收紧,捏皱了纸袋的提手。她抬头看向十二楼的方向,整层楼的灯已经全灭了。

但她确定,刚才在电梯里瞥见林小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的消息预览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发件人备注是一个“周”字。

赵梦琪拿出手机,翻到下午发给“孙哥”的那条消息。对方回了,只有一句话:“明天见面聊。”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身走进了电梯,按下了十二楼。

第五章 调查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把昨晚整理好的加密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三家供应商的信息。那家公关公司的名字她印象很深——恒信文化传播,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里,法人代表叫赵大勇。她在企业信息查询平台上花了十几块钱,调出了恒信文化的工商档案。赵大勇,三十四岁,户籍地址和赵梦琪身份证上的老家是同一个街道。关系不算铁证,但足够说明问题。

她把页面截图存好,又翻了翻过去半年赵梦琪经手项目的报销记录。市场部每个项目的执行费用都要走系统审批,她作为项目协作人有查阅权限。恒信文化在赵梦琪手上接了三笔单子,加起来将近四十万,名目分别是“新品发布会媒体邀约”、“品牌焕新物料制作”和“季度客户答谢活动策划”。每一项的验收报告都只有赵梦琪一个人的签字,孙经理的审批意见栏里都写着“同意”。

林小雨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查。她把文件夹重新加密,关掉,打开恒通项目的提案草稿。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恒通集团是盛恒今年最大的潜在客户,体量比公司现有任何一个合作方都大出一截。如果拿下这个项目,市场部全年的业绩指标能提前完成,对她个人来说也是进公司以来最大的一次机会。她把恒通方前期沟通会上提出的几个核心诉求又过了一遍,逐条调整方案结构。对方关心的是品牌下沉和渠道拓展,她手上正好有一组行业数据能支撑这个方向。忙到快十点,她才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回来时工位上多了一个人。赵梦琪坐在她隔壁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林小雨走近时,赵梦琪的目光迅速从她屏幕上收回来。

“小雨,你昨天加班到那么晚,今天又来这么早?”赵梦琪笑着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同事听见,“我看你电脑上开着好几个表格,忙什么呢?”

“恒通的项目。”林小雨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

“哦——”赵梦琪拖了个长音,“恒通那个不是孙经理交给我的吗?你怎么在做?”

林小雨转过脸看她。赵梦琪的表情是好奇的,语气是关心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太熟悉的东西——前天电梯口追问周明远时也是同样的眼神。

“上周项目分工会,孙经理说恒通的前期调研由我来做。”林小雨语气平稳,“你当时在场。”

赵梦琪“啊”了一声,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最近事太多了。那你继续,我就问问。”

她站起来,顺手把林小雨桌上那叠打印的材料翻了一下,动作很随意,目光却在标题和日期上多停了两秒,才放回去。她走之后,林小雨低头看了看那叠材料。顺序没变,页码也没错。但她还是抽出恒通提案的核心数据页,折起来放进了抽屉。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组的小陈凑过来小声说:“小雨,你小心点赵梦琪。我刚才去孙经理办公室送材料,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好像提到你了。”

林小雨筷子停了一下:“提我什么?”

“没听太全,就听到‘越权’还有‘抢项目’几个词。”小陈左右看了看,“反正你注意点。”

下午两点,孙经理把她叫进了办公室。玻璃门拉上的瞬间,外面工位上好几双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孙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着桌面。他开门见山:“小雨,恒通的项目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初步方案框架已经出来了,数据部分还在核对。”

“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孙经理顿了顿,手指敲了两下,“但梦琪跟我反映说你最近在翻她的项目资料,有这回事吗?”

林小雨心里一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在整理市场部近半年的供应商合作情况,梳理下一阶段可用的资源池。这是部门常规工作。”

“常规工作?”孙经理靠到椅背上,“梦琪说你在翻她的报销记录。小雨,同事之间要讲配合,你越过她直接查她的项目,传出去影响不好。”

“所有报销记录都在系统里,部门内部有查阅权限。我没有越权。”

孙经理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回应。他换了种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推心置腹:“我知道你能力强,但梦琪比你早来一年,手上的客户资源多。恒通这个项目,她经验更足。你的角色是协助,明白吗?”

林小雨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这样,”孙经理手指一划,“你先把方案交给梦琪,让她统筹汇报。你做执行层面的事,功劳到时候不会少了你的。”

她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孙经理,恒通提案下周一就要报评审会。我手上的版本是完整的,可以独立汇报。如果要交给梦琪统筹,请让她自己去找恒通方重新对接前期需求。我这边已经和对方项目组建立了沟通,临时换人会影响公司形象。”

孙经理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搬出恒通方来挡。

“你——”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先出去吧。汇报的事我再考虑。”

林小雨拉开门走出去。工位上,赵梦琪正对着镜子补口红,余光扫过来。林小雨目不斜视地坐下,打开电脑,把恒通提案的主文件调出来,直接发了邮件给评审委员会秘书处,抄送孙经理。邮件正文很简单:恒通集团项目提案已完成初稿,申请列入下周一评审会议程。

发完邮件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林建国发来的语音。她点开,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小雨啊,这几天爸要用车,你自己打车上班吧。别省那几个钱,啊。”

她回了句“知道了爸”,把手机放下。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十二楼的视野看不到地面。她想象父亲开着那辆黑色宝马穿过环线,去谈他那永远谈不完的生意,心里莫名地安稳了一些。

她并不知道,此刻建国建材公司的办公桌抽屉里,那辆宝马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已经不在了。抵押合同叠在几张催款函下面,纸角被林建国翻来覆去地捻得起了毛边。

第六章 车不见了

周末一早林小雨醒得比平时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是要下雨。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看手机里的恒通项目资料,把几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才起身洗漱。

出门前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说中午回去吃饭。父亲在电话那头应得爽快:“行,爸去菜市场买条鱼。”

林小雨坐地铁换乘公交,到城西那片老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小区是父亲早年买下的三居室,楼龄不短,但被物业打理得还算干净。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处父亲那双旧皮鞋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鞋柜上放着一串车钥匙,是家里那辆开了七八年的旧丰田的。宝马车钥匙没看到。

“爸?”她换了拖鞋往里走。

林建国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攥着锅铲:“回来了?鱼刚腌上,一会儿就好。”

林小雨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客厅阳台方向看了一眼。阳台连着楼下车位,平时从那里能看到黑色宝马的车顶。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她没多想,进厨房帮忙择菜。林建国炒菜的手艺一直一般,但架不住女儿回来高兴,灶台边摆了一排小碗小碟,切好的葱姜蒜码得齐整。林小雨在旁边洗菜,随口问:“爸,车呢?你前两天不是说要用车?”

林建国颠了一下锅,油星子溅出来,他偏头躲了躲:“哦,借给老赵了。他儿子结婚,要用车撑撑场面。”

“老赵?哪个老赵?”

“生意上的朋友,说了你也不认识。”林建国把鱼下锅,刺啦一声响盖过了对话的尾音。

林小雨没再追问,端着洗好的菜走到餐桌旁。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角落里父亲那张老式写字台,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但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锁孔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用钥匙反复开合过。抽屉把手缝隙里夹着一角纸片,露出一点灰白色。

她收回视线,不想显得太过敏感。

午饭吃到一半,外面果然下起雨来,不大的雨丝斜着打在窗玻璃上。林建国给女儿碗里夹了块鱼肚,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半碗米饭拨来拨去。林小雨注意到了,但没问。父亲从年轻时就这习惯,有心事靠吃饭是看不出来的,他只会闷头拨饭粒。

“爸,恒通那个项目下周一评审。”她主动换话题,“我独立做的方案,孙经理那边有阻力,但评审委员会秘书处已经接了。”

林建国抬起头,脸上有了笑意:“你有把握就行。”

“嗯。”她顿了顿,“最近公司里有些事挺烦的,不过我能处理。”

“工作上的事自己拿主意。”林建国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同事,叫赵梦琪的,上次在你们公司楼下——”

“爸,别提那天的事了。”林小雨打断他,语气无奈,“同事之间的事,过去了。”

林建国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起身去厨房盛汤。他背对着客厅的时候,林小雨的目光又一次落到那张写字台上。她早注意到父亲最近瘦了不少,西装变得宽松,领口那粒扣子总往下滑。但他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

饭后林建国去阳台抽烟,林小雨收拾碗筷。她端着摞好的碗碟经过写字台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夹着纸片的抽屉把手就在眼前,她犹豫了一秒,把碗碟放进厨房,折回来。

抽屉没锁严实,轻轻一拉就开了。最上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和几支笔,但纸片就压在笔记本下面。她抽出来,是一份复印的合同,页眉印着“机动车抵押合同”几个黑体字,下方抵押人是林建国,抵押物是一辆黑色宝马,车架号她认得。合同末尾有父亲的签名和红手印,日期是两周前。

合同下面还有两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催款函,分别来自两家建材供应商,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货款已逾期,请尽快安排。其中一封的落款日期是昨天。

林小雨的手指微微发凉。她把那几张纸按原样叠好,塞回笔记本下面,关上抽屉,走到厨房水槽前洗手,流水哗哗地冲过指缝,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手,回到餐桌旁坐下。

林建国从阳台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看到女儿坐在那儿没动,神情有些不对,脚步慢了下来。

“爸,车到底去哪了?”

林建国站在餐桌边,没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又看了看写字台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小雨,爸跟你说实话。”

“抵押了?”

林建国点头,声音发涩:“上个月的事。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宝马刚买没多久,抵出去能拿一笔现钱。车还在我名下,等周转过来就赎回来。”

“周转不过来呢?”

林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指松开,又握紧:“供应商的货款也欠着,但这个我有安排——有一笔外地的单子正在谈,谈下来就能回款。你先别操心,爸心里有数。”

“宝马是你刚换的车,当时怎么说来着,‘谈成了大合作,换辆好车犒劳自己’。”林小雨的声音很平,但眼睛红了,“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林建国别开脸。

“三年前,你大三那会儿,爸有次生意上的坎过不去,周转不开。”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把很久以前没揭开的盖子掀开,“那时候向盛恒集团的周总——周振华,借了一笔钱。当时说好三年还清。”

林小雨愣住:“盛恒?周振华?”

“周明远他爸。”林建国看了女儿一眼,“你那个同事的……父亲。爸一直没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让你操心钱的事。你还小,好好工作就行。”

“我已经二十五了,爸。”

“二十五怎么了?”林建国声音突然拔高,“你妈走的时候就交代我,别让你吃苦。爸做生意这些年,起起落落,从来没让你缺过什么。这次也一样,我能扛过去。”

“用什么扛?公司账上没钱,宝马抵押了,供应商在催款。你拿什么扛?”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一声响。父女俩隔着餐桌对峙,窗外的雨变大了,噼噼啪啪敲在雨棚上。林建国胸口起伏了一阵,终究还是坐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

“……有一笔单子在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了,“就差最后一笔原料款。谈成了,什么都解决了。”

“差多少?”

“小雨——”

“差多少,爸。”

“二十八万。”林建国说出这个数字时,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原料款付了,对方就开工,交付之后回款能覆盖供应商这边。就差这一环。”

林小雨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她手头攒了不到十万,原本是打算明年换租用的。二十八万,缺口不小。

“我翻翻存款——”

“不用你管。”林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工资本来就不高,在大公司打拼已经不容易了。这钱是爸借的,爸来还。你好好上你的班,恒通那个项目不是要评审了吗?把心思放在那上面。”

“爸——”

“听爸这一次。”林建国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手掌在她肩头重重按了按,“只要你工作顺顺当当的,爸这边就有底气。钱的事你别往外说,尤其别跟盛恒那边的人提。当年那笔借款……你周叔叔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帮的忙。这恩情爸记着,但不能让你去欠人家人情。”

林小雨想说什么,被父亲按在肩膀上的手掌压住了。她抬头看父亲的脸,皱纹比记忆里深了,鬓角的白发从染黑的发根里冒出来,像藏不住的心事。

她最终点了点头。

下午雨停之后,林小雨没让父亲送,自己坐公交回了出租屋。一路上她翻手机银行查了自己的存款,又翻了几家贷款平台的利率,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一半——工作不能分心,恒通项目是她证明自己、也是帮家里打开局面的机会。但另一半更清楚的是,父亲已经五十岁了,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多久她根本不知道。

周一早上到公司,她比平时更早。工位上的日历翻到新的一周,恒通评审就在今天下午。她泡了杯浓咖啡坐下,把提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但总是走神。那些催款函的措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周明远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路过。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目光却比她印象中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恒通的提案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周明远看了她两秒,没有马上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双眼睛敏锐得像能捕捉到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文件搁在她桌上,是一份恒通方刚发来的评审注意事项补充材料,对提案的数据维度提了几点新要求。他翻开其中一页,点了点:“他们财务口关注这个指标,你方案里有,但建议单独拎出来做一页对比。评审会五分钟的问答环节用得上。”

林小雨接过来细看,确实是关键信息。

“谢谢周总。”

“叫我周明远就行。”他收回手,直起身。

林小雨抬头看他。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但比上次柔和一些。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个名字——周振华。面前这个人,是周振华的儿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每一个表情,面前这个人或许都能读出不一样的含义。

“你父亲,林建国。”周明远忽然开口。

林小雨愣住了。

“建材公司老板,做的是建筑用铝材和五金件。”周明远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谈,但眼神没从她脸上移开,“我记得他。几年前他来过盛恒谈合作,在楼下等了一整个下午。”

林小雨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文件夹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下午评审会,好好准备。你父亲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渐远。林小雨坐在工位前,手指捏着文件边缘,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周明远知道什么?他知道多少?父亲和周家的那笔旧账,他是不是早就知情?

但她没有时间深想。赵梦琪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经过林小雨工位时脚步放慢了一拍,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然后径直走向孙经理的办公室。

林小雨收回视线,打开提案文件,翻到周明远指出的那一页。

窗外,新一周的工作日正式开始。她面前的屏幕上,恒通集团的项目数据一行行排列整齐,而更远处那笔二十八万的缺口,像一颗埋在生活底层的钉子,不远不近,却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第七章 恒通提案

下午两点,盛恒集团十七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分坐恒通集团三位评审代表和盛恒方项目组。林小雨坐在靠投影仪的位置,面前摊开装订好的提案册,封面上“恒通集团智能仓储物流园——品牌传播整合方案”几个字是她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最后校对过的版本。

孙经理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赵梦琪紧挨着她落座,脸上挂着精致的妆,手里也有一份装订精美的提案册。林小雨余光扫到赵梦琪那个牛皮纸封面,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市场部统一模板的封面,和她自己重新设计的版本完全不同。

但她没时间多想。恒通方代表周总工推了推眼镜,示意可以开始。

林小雨站起来,把U盘递给会议助理,投影亮起。第一页是项目背景拆解,第二页是受众数据模型,第三页直接切入了周明远提醒过的那个财务指标——品牌曝光转化率与仓储成本摊销的联动模型。

“这一页补充是基于恒通物流板块去年年报中披露的坪效数据做的推演。”林小雨点着图表,“我们把品牌投入按季度拆分到每个仓储节点的实际业务场景里,用三层漏斗模型测算实际转化,而不是笼统按行业均值估算。”

周总工微微前倾身体,笔在纸上记了些什么。

林小雨继续往下讲,声音稳当,每一页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策略推导都贴着恒通的实际业务走。台下恒通方另一位代表中途插了两个问题,关于线下活动与线上引流的预算配比,林小雨直接翻到附录五,把分项测算表调出来,对答如流。

孙经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原本担心林小雨撑不住场,现在看来至少不会出大纰漏。

评审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周总工合上林小雨的提案册,正要开口总结,赵梦琪忽然举手。

“周总,我这边也准备了一套方案。”赵梦琪站起来,声音清亮,“我觉得小雨的方案在品牌调性上偏保守了,恒通作为行业龙头,传播上可以更进取一些。我做了个差异化版本,请各位指正。”

她把自己的提案册递过去。恒通方三人交换了眼神,周总工接过来翻了翻。

林小雨坐下,手心有些发凉。她不知道赵梦琪什么时候做的另一套方案,事先没有任何沟通。市场部内部惯例,一个项目只报一套主方案。赵梦琪这是当着甲方的面拆台。

周总工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赵梦琪和林小雨之间来回。

“赵小姐,”周总工的语气很平,“你这份方案的第三部分,核心策略框架和刚才林小姐讲的第二模块几乎一模一样。数据模型也是同一套。”

会议室安静下来。赵梦琪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接上:“可能是思路撞了,毕竟我们做的是同一个项目……”

周总工没接话,继续往后翻。到第六页时他直接把两本提案册并排放在桌上,推给旁边的同事看。“林小姐,你的方案里有一个‘仓储节点内容矩阵’的提法,具体到每个物流园的差异化策略。赵小姐这份方案里也有,连子标题的用词都一样。”

林小雨心跳加快。她那份初稿确实发过电子版给孙经理预审,但那是公司内部文件,署了她自己的名字,提交时间有系统记录。

“这不可能,”赵梦琪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是独立完成的,我……”

“赵小姐,”恒通方另一位代表开口,语气已经带了冷意,“这种程度的相似不是思路撞车能解释的。我们做甲方的,最忌讳方案撞车。”

赵梦琪脸涨红了,转头看向孙经理。孙经理表情僵硬,清了清嗓子想打圆场:“两位同事可能之前交流过思路,这样,我们先……”

“没有交流过。”林小雨站起来。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的初稿只通过公司内部系统提交过一次预审,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如果赵梦琪的方案是独立完成的,请她说明一下她那份提案的电子版提交时间和系统记录。”

赵梦琪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具体时间,只反复说自己做了很久。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周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朝恒通方三位代表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孙经理:“孙经理,我刚刚让技术部调了市场部项目系统的操作日志。上周四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林小雨提交初稿;当天下午六点十二分,赵梦琪的账号访问了该文件;周五上午九点零八分,赵梦琪提交了一份新文件,内容与林小雨初稿重合度极高。”

他把平板递给周总工。屏幕上清清楚楚列着时间戳和访问记录。

赵梦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总工看完记录,把平板放下,看向孙经理:“孙经理,贵司内部的事情我不便多说。但就项目本身而言,林小姐的方案扎实、原创、针对性强,符合恒通对合作伙伴的要求。我代表恒通方正式通知,林小雨的方案入围下一轮。”

他合上林小雨的提案册,站起身,向林小雨伸出手:“林小姐,后续细节我们再对接。”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点头致谢。她没看赵梦琪,也没看孙经理。

散会后,恒通方三人先离开。周明远走到孙经理面前,声音不高:“孙经理,市场部项目资源分配的问题,我建议你下午下班前给人事部一个书面说明。项目系统操作日志是公司资产,任何越权访问和挪用他人成果的行为,按制度处理。”

孙经理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林小雨收拾桌面时,赵梦琪已经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急促得像鼓点。林小雨把提案册放进包里,转身要走,周明远叫住她。

“你的方案确实做得好。”他站在投影仪旁边,逆着光。

“谢谢。”林小雨说。

“但那本初稿发出去太早了。”周明远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下次预审之前先自查系统权限,或者直接来找我。”

林小雨抬头看他。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但意思很清楚——他一直在看她的项目进度,从那天在工位相遇开始,甚至更早。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见身后周明远对孙经理补了一句:“恒通这个项目,后续由林小雨全权对接。你那边把手上其他项目的资源重新排一下。”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传来杯子磕碰的响声。林小雨经过时瞥见赵梦琪站在里面,手扶着台面,肩膀微微发抖。两人目光在玻璃反射中短暂相接,赵梦琪立刻别过头去。

林小雨没有停步。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是“恒通集团项目入围通知”,发件人是恒通方项目对接组。

手机震了一下。父亲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五秒。她点开,林建国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小雨,今晚回家吃饭吗?爸给你炖了汤。”

她打字回复:回,七点到。

发送。然后她打开入围通知邮件,仔细看了一遍,把附件下载到本地。做完这些,她瞥了一眼办公区另一头,孙经理的办公室门紧闭,里面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来,人影晃动。

林小雨收回视线,点开了自己那份提案的电子版。翻到第二模块时,她注意到有几页的批注栏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条修改建议——是周明远的笔迹,用蓝色标出,藏在页边距里,和正文融为一体。那是她上周发给他之后、正式定稿之前。她当时只顾着改数据,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林小雨盯着那些蓝色批注看了很久,窗外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十七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时把那份打印好的提案册从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桌角。明天开始,对接恒通,她得重新排一遍时间表。

走出办公楼时手机又响了一声。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恒通那边喜欢早八点的对接会。你准备一下。

林小雨站在台阶上,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街道尽头涌过来。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迈步走向地铁站。建国建材的危机还在暗处悬着,赵梦琪的事也远没有结束,但此刻她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有一件事,是她自己实打实拿下来的。

第八章 背水一战

周一早上林小雨到公司时,发现赵梦琪的工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连那盆养了半年的多肉都不见了,只剩显示器底座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上周五下班前监察部的人找赵梦琪谈了话,聊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赵梦琪是红着眼眶出来的。

林小雨没接话,放下包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监察部的通知邮件,抄送范围只有她和孙经理——关于恒通项目费用报销异常一事,已启动内部审查程序,请相关人员配合提供原始凭证。

她刚把邮件看完,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林小雨,中午十二点半,楼下转角那家咖啡店。别带别人,就你一个。署名:赵梦琪。

林小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处理恒通项目的对接安排。上午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恒通方面要求把原定下周三的对接会提前到本周五,这意味着所有准备材料必须压缩时间完成。周明远列席了半程,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她读懂了——时间紧,但别慌。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林小雨合上笔记本,下了楼。咖啡店在写字楼转角处,落地玻璃上贴着深色的遮阳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赵梦琪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冰美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吸管。

赵梦琪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暗沉,穿着也比平时随意。她看到林小雨进来,先是绷紧了嘴角,随即扯出一个寡淡的笑。

“坐啊。”

林小雨在她对面坐下,没点东西。“你找我什么事?”

“直接。”赵梦琪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随手丢在纸巾上。“那我也不绕弯子。监察部那边在查报销的事,是你提交的材料吧。”

“我只提交了自己经手部分的凭证。”林小雨平静地看着她,“监察部查什么,是他们的职权范围。”

“少来这套。”赵梦琪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手里有供应商的回扣线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工位上翻那些单据,我看到了。”

林小雨没说话,等她继续。

赵梦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靠回椅背,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行,你厉害。那我就跟你直说——如果你继续配合监察部往下查,我就把你和苏经理的事、还有你和周明远的事全抖出来。”

林小雨眉毛动了一下。

“你跟周明远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为什么空降过来第一件事就点名让你参与恒通项目?为什么单独给你提案批注?你以为谁看不出来?”赵梦琪语速快起来,像是终于撕开了口子,“还有苏经理,上次季度评审,他为什么帮你说话?你们私下吃过几次饭,我都拍到了。”

“拍到了什么?”林小雨问。

赵梦琪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间。那是公司附近一家小餐馆的门口,林小雨和苏经理面对面站着,似乎在说什么。照片角度选得很巧,看起来像是两人在近距离交谈。林小雨记得那天——那是两个月前,苏经理找她谈赵梦琪在项目结算中做手脚的事,因为涉及部门内部管理,他选在公司外说。她去了,全程谈了不到二十分钟,聊完就各自离开。

“就这张?”林小雨把照片推回去,“苏经理那段时间在查有人虚报差旅费,找我了解情况。你要曝光就曝光,但提醒你一句,苏经理手里有你签字的结算单原件,你确定要把他拖进来?”

赵梦琪的脸僵了一下。

林小雨继续说:“至于周明远,他是投资部负责人,恒通项目是他分管的范畴。他给任何一个项目组成员做批注都是分内的事。你要靠这个做文章,可以试试,看公司信你还是信流程记录。”

赵梦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收回照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林小雨,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从头到尾,是你自己在做选择。”

“你以为你赢定了?”赵梦琪的声音突然拔高,咖啡店里有两三个人扭头看过来。她意识到失态,又压下去,咬着嘴唇低声说,“你在公司靠山硬,我认。但你家里那点事,我也不是不知道。”

林小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

“你爸那辆宝马怎么来的,你爸公司最近在到处借钱,我都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藏得住?”赵梦琪凑近了一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快意的狠劲,“你信不信我把这些传出去,你那份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

林小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又慢慢松开。她看着赵梦琪,声音没有起伏:“赵梦琪,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赵梦琪靠回椅子上,“你去跟监察部说,报销的事是你弄错了,凭证有出入,跟我没关系。你做了这件事,那些照片、你爸的事,我全部删掉,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凭证是我经手的原始记录,我没有弄错。”林小雨站起来,“你说的那些照片、我爸的事,你愿意说就说。但我提醒你一句,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签过的字、你报过的每一笔账,不会因为你说什么就不查了。你如果真想谈条件,去找监察部谈。”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赵梦琪叫了一声:“林小雨!”她没有停,推开门,初秋正午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回到工位后,林小雨坐了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她把手机里苏经理两个月前发给她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结算单原件在我这儿,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调。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苏经理大概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出现在市场部这一层,径直走到林小雨工位旁边,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投资部后台监测到一批数据异常导出请求,涉及恒通项目的成本测算模块。导出账号是市场部公用的项目协作号,权限覆盖你和赵梦琪。”

林小雨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记录单。导出时间显示为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也就是她在开会的时候。导出内容涉及恒通方案第三、第四模块的核心数据——供应商比价表和利润测算模型。

“我让技术那边先锁了外发通道,文件没出去。”周明远声音不高,周围同事听不到,“但这个协作号是你和赵梦琪共用。你一直在会议室,那她用这个号做什么,你想一下。”

“她知道密码。”林小雨说。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意思很明显。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个情况。导出请求的IP不是公司内网。是外部地址,来自一家叫锐达咨询的公司。那家公司跟我们没有合作关系。”

林小雨心里一沉。锐达咨询,她隐约记得,赵梦琪之前报销的那批费用里,有一张发票的抬头正是这家公司。当时她翻凭证时觉得名字陌生,但因为金额不大,混在一堆餐饮票里,她只是拍了照存底,没细想。

“恒通的方案如果被竞争对手拿到,下周对接会我们就不用去了。”周明远说完这句,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你手上如果还有没交出去的凭证,今天之内给监察部送过去。走正规流程。”

他走了以后,林小雨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她打开抽屉,从文件夹底层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她之前整理的所有赵梦琪经手项目的票据照片打印件。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一份补充说明,把今天发现的数据异常导出记录附在邮件后面,收件人是监察部,抄送周明远和苏经理。

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孙经理”三个字。今天上午的会,孙经理从头到尾没提数据异常的事,但他一定看到了那条导出记录——协作号在他的权限管辖范围内,任何外发请求都会同步推送到他的管理后台。他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

林小雨又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色渐暗,十七楼的灯光又一格一格亮起来。她打开恒通的方案文档,翻到第四模块,开始逐个复核数据源。不管赵梦琪后面站着谁,方案本身不能出任何差错。周五的对接会,她必须靠这份方案站住脚。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汤在锅里温着,几点回来?

她打字:今天晚点,别等我吃饭。

发送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到方案第一页,从第一行数据开始重建。夜色从落地窗外一点点漫进来,淹没了办公区,只剩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第九章 父亲的秘密

林小雨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背挺得笔直。他声音压得很低,可老小区隔音一般,林小雨在玄关换鞋时就听见了几个词——“宽限”“月底之前”“再想想办法”。

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建国听见动静,几乎是同时把电话挂了,转过头来,脸上堆出一个笑:“回来了?汤喝了没有?灶上温着呢。”

“谁的电话?”

“没谁,一个供应商,催货款。”林建国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坐着,我给你盛。”

林小雨没坐。她盯着父亲的背影看了两秒。林建国今年五十,头发白得比同龄人快,做建材这行风吹日晒,背已经有些驼。可他走路的样子还是撑着劲的那种,脚跟落地很实,肩膀绷着,像随时准备扛东西。

“爸。”她开口,“你脸色不对。”

“车里憋的,一天没开窗。”林建国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喝。”

林小雨没端碗。她把包搁在椅子上,走到父亲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额头有点烫,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昨晚几点睡的?”

“睡了睡了,别瞎操心。”林建国偏过头,声音开始发涩,“你一个女孩子,加班加到这么晚,路上多不安全,明天开始别打车了,我接你。”

“你那宝马来接我,我们公司楼上楼下都看见了。”林小雨笑了一下,想缓和气氛,“上周四赵梦琪坐你副驾那事,到现在还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什么大老板。”

林建国愣了下,随即摆摆手:“什么大老板,那车二手市场淘的,你爸我还是头一回开宝马,新鲜劲还没过。”

他说得轻松,可林小雨注意到他端汤碗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新伤口,像是搬货划的。建国建材虽然规模不大,但林建国这些年好歹是坐在办公室谈生意的,用不着自己动手。

“公司最近怎么样?”她问。

“挺好。”

“挺好是多好?”

“挺好就是挺好。”林建国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汤,别问东问西。”

林小雨端起碗,喝了一口。莲藕排骨汤,炖得够火候,排骨脱了骨,莲藕粉糯。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也是母亲去世后父亲唯一学会做的一道菜。她鼻子有点酸,低头多喝了两口。

就在这时,茶几上林建国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外省。林建国迅速伸手按掉,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怎么不接?”

“广告。”

“广告你按什么?”

林建国没说话。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碗往水池里一放,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

林小雨跟到厨房门口。

“爸,你跟我说实话。”

水声停了。林建国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水池边缘,肩膀微微起伏。厨房的灯管有些老了,忽明忽灭地闪了两下,照着他后脑勺上那片花白的头发。

“公司欠了点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不多,周转得过来。”

“欠谁的?”

“以前一个朋友,帮过忙。”

“多少钱?”

林建国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眼睛里有种林小雨很少见的东西——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疲倦。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来不在女儿面前露出这种神色。

“前几年建材行业不好做,你妈又刚走,我接了个大单子,结果对方跑路了。”林建国的声音像从嗓子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银行抽贷,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三年前林小雨刚大学毕业,进入盛恒实习。她记得那段时间父亲总说忙,让她住公司宿舍别回家,说在跟外地客户谈合作。她信了。

“你向谁借的?”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周振华。”

这三个字落进林小雨耳朵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周振华。盛恒集团创始人。周明远的父亲。

“你怎么会认识他?”

“一个老朋友牵的线。那时候周振华还在做投资,说看好建材行业,愿意帮我过桥。钱是到账了,但合同签的条件很严。”林建国低下头,“如果三年内还不上,建国建材的核心供应商渠道要全部移交盛恒,等于把我这二十年的根基白送给他。”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你一直没跟我说。”林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刚上班,在盛恒又是那么大的集团,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心里能踏实?再说……”林建国苦笑了一下,“这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今天那电话,是催债的吧?”

林建国没否认。

林小雨胸口堵得发慌。她脑子里乱的,不是父亲欠钱这件事本身,而是三个字——周明远。

她进盛恒快三年,周明远是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她进公司没多久就听说,战略投资部手握各部门预算审批的口子,所有大额项目要过他们的风控。市场部的季度方案,每次都要抄送战略投资部备案。

周明远知道林建国的事吗?他当然知道。那份债务合同,就躺在投资部的档案柜里。他父亲签的字,他经手过的东西。

可她进公司这三年,周明远从来没有提过半个字。上个月她为恒通项目加班,他在茶水间跟她搭话,说她的方案“数据基础扎实,逻辑顺”。上周他主动提醒她赵梦琪的数据异常,教她走正规流程送监察部。

他为什么不说?他如果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她?从他第一次在电梯里叫她的名字开始,还是更早?

她想起赵梦琪在茶水间散布的那些话——“林小雨整天往战略投资部跑,也不知道是汇报工作还是汇报别的”。她当时气得不行,现在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小雨。”林建国叫她,“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这事跟你没关系,爸自己扛得住。”

“周明远知不知道?”

林建国一愣。

“周振华儿子,他知不知道我们家的事?”

“应该……知道。”林建国顿了顿,“当初合同签的时候,是周振华和他儿子一起在的。那孩子当时还在读研究生,暑假回家帮忙。他看了合同没说什么,后来我每次去盛恒办展期,都是他经手的。”

展期。林小雨抓住这两个字。

“你的借款展期过?”

“嗯,本来去年就该还的,周明远那边批了半年展期。今年到期前又续了三个月。”林建国叹了口气,“我以为他看在我一把年纪不容易,通融通融。可这都续了两次了,再还不上……”

再还不上,渠道就没了。

林小雨脑子里飞快地转。周明远批的展期。他为什么批?一个素不相识的建材老板,资质不够、抵押不足、已经逾期一次,按盛恒的风控标准,早就该启动处置程序了。他拖了又拖,为什么?

因为她?因为他知道林建国是她父亲?

不对。他如果不知道她是林建国的女儿,为什么要给她父亲展期?他如果知道——那这三年他在她身边,到底是出于什么?

“小雨?”林建国看她一动不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林小雨没回答。她转身从椅子上抓起包,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你干什么?”

“打个电话。”

“这么晚了,给谁打?”

“周明远。”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你找他干什么?这事你别管——小雨!”

林小雨已经拨出去了。她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林小雨?”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背景很安静,应该还在公司,“怎么了?”

“你在公司?”

“在。”

“别走,我现在过来。”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林建国在后面喊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虚弱,但她没有停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点亮,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

从家到公司,打车二十分钟。林小雨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需要周明远亲口告诉她,这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停在盛恒大厦楼下。十七层还有几扇窗亮着灯,其中一扇,是战略投资部。

她推开大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手心全是汗。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明远就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从工位上出来。

“出什么事了?”他看她脸色不对,往前走了两步,“你父亲——”

“你知道。”林小雨说。

周明远停住了。

“你知道我爸的事。”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紧,“那份借款合同,展期,都是你经手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走廊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管里传来低低的嗡鸣。周明远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解释。

“是,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周明远的声音很平,“跑到你工位上说,林小雨你好,你爸欠我们家钱,我是来盯着你的?你会信吗?还是会直接辞职?”

林小雨被噎了一下。

“我进盛恒三年,你一次都没提过。”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周明远把文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爸跟我爸借钱那年,你刚毕业。我见过你一次——不是在公司,是在学校。你忘了。”

林小雨愣住。

“五年前,图书馆门口。你抱着一摞论文跑,风把其中几页吹到台阶下面,我帮你捡的。那天你急着去交论文,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周明远顿了一下,“后来我回学校答辩,又见过你几次。你一直在图书馆老位置自习,靠窗第三排。我没跟你打招呼。”

走廊里很静。林小雨看着他,那些记忆像水底的石头,被这句话搅动起来,模模糊糊地浮上水面。图书馆台阶,风很大,一个陌生的男生弯腰捡起几页纸递给她。她当时确实没看清他的脸。

“后来我毕业进了盛恒,再见到你,是新人入职的名单上。”周明远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借款的事,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明白了。”

“你爸让我盯着这笔账,合同签完第一年,投资部按规定要启动贷后管理。我确实盯了,但我没催。你爸每次来办展期,我都批。按规矩,第一次逾期就该转法务,我没转。”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还不上。”周明远说这句话时别开了视线,“你爸不容易,一个人把你带大,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那笔钱对他来说是要命的。对我们家来说,只是账面上一个数字。”

“你爸知道你这么干吗?”

“不知道。”周明远说,“我签的字。”

林小雨盯着他。她心里有一团乱麻,辨不清是愤怒、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他瞒了她三年,暗中做了这些事。可他确实帮了父亲——那些展期,每一次都是喘息的时间。如果没有这些时间,建国建材可能三年前就倒了。

“所以你一边拖着我爸的欠款,一边在我面前假装不认识。”

“我没有假装不认识。”周明远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拖?还是启动处置程序?”

“我在想办法。”周明远说,“有一个重组方案——”

“不用了。”林小雨打断他,“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转身要走,周明远往前一步:“林小雨——”

“别跟过来。”

她的手已经按在电梯按钮上。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站在走廊的白光里,衬衫袖子还卷着,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林小雨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她盯着这行字,眼眶烫得厉害,但没有哭出来。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攥紧手机,走向路边等着的出租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不能靠周明远,也不能再让父亲一个人扛。

恒通的项目奖金快下来了。那是她的。她自己的钱。

第十章 独自面对

林小雨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七八张纸,有的盖了红章,有的只有手写签名。他听到开门声,飞快地把那些纸往文件夹里塞,动作太急,一张催款函飘到地上。林小雨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前,金额六十七万,逾期天数写着三十一天。

“爸。”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有粥。”林建国接过那张纸,塞进文件夹,把文件夹压在沙发垫子底下,整套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林小雨在他对面坐下,没绕弯子:“车子呢。”

林建国的笑容僵了半秒:“借给老赵了,他跑工地要用——”

“爸。”林小雨重复了一遍,“车呢。”

客厅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走了七八秒,林建国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抵了。还差一笔款子,拿车抵了三十万,先把工人的工资结了。”他抬头看女儿,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小雨,爸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你在盛恒好好上班,这些事爸能处理。”

“能处理,所以抵押合同和催款函收在沙发底下?”

林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林小雨站起来,走进父亲的书房。书桌上摆着一摞账本,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收支记录密密麻麻,红色笔迹越往后越多。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原料款缺口,一百二十万,供应商要求十天内付清,否则取消合同。旁边用铅笔打了个问号,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外地宏远新单,定金已收,原料到位就能开工。

她坐了下来,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皮上。一百二十万。她自己的积蓄,加上恒通项目的奖金,满打满算七十万出头。还差五十万。

林建国跟进来,站在门口搓手:“小雨,账你不用看,爸已经谈妥了一个外地客户,宏远建材,人家定金都打了。只要原料款一付,生产线转起来,货发出去尾款就回来了。就是这十天的时间差……”

“差多少?”

“还差五十万。爸在想办法。”

林小雨知道父亲说的“想办法”意味着什么。上次他想办法,抵了车。上上次,大概是借了哪个亲戚的钱。再往前,就是周家那笔借款。

她站起来,把账本放回原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你先睡。我来想办法。”

林建国急了:“你一个姑娘家想什么办法,你好好上你的班——”

“你一个人扛的时候想过我吗?”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林建国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他转身走出书房,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粥在锅里,你喝一口再忙。”

门轻轻带上。

林小雨坐到椅子上,拿出手机,翻到恒通项目对接群。项目验收报告已经提交了,流程走到财务审批环节。按合同,首笔预付款在验收确认后十个工作日内到账。她算了一下日子,还有六天。但父亲的供应商给的是十天期限,从今天算起只剩七天。预付款到账再转给原料商,如果中间耽搁一天,就来不及。

她需要预付款提前到账。

凌晨一点,林小雨给恒通项目对接人吴经理发了一条工作消息,请对方明早方便时回电。发完她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关于预付款支付节点,有紧急情况想和您沟通。

第二天一早,林小雨跟孙经理请了半天假。孙经理脸色不太好看,但恒通项目刚验收,面子上还是批了。林小雨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是吴经理。

“林专员,什么事这么急?”

林小雨站在路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吴经理,项目验收已经过了,我司这边财务流程也在走。我想问一下,预付款能不能加急处理?我们有个关键环节需要这笔资金提前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经理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林专员,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预付款提前支付,按恒通的流程需要盛恒投资部出具一份履约背书函,确认项目执行无风险。这是财务风控的要求,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投资部的背书?”

“对,盛恒投资部或者项目所属业务线负责人签字确认。你可以走内部流程申请,我们这边收到函件就启动加急付款。”

挂了电话,林小雨站在街边,初秋的风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子哗哗响。投资部。周明远。

她想起昨晚电梯门合上前他的表情。她说过“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她说“别跟过来”。现在要她回头去找他,走他的流程,让他签字,这种感觉像吞了一口碎玻璃。

可父亲那边等不起。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周明远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号。她走回公司,打开内部系统,找到投资部履约背书申请模板,一项一项填写。项目编号、合同金额、验收日期、申请事由——她在事由一栏停了停,最终规范地写:因项目上下游款项支付节点调整,申请加快首笔预付款支付,需投资部出具履约确认背书。

填完提交。系统显示流转至投资部,待处理。

中午十二点四十,林小雨收到系统通知:流程已审批,背书函已出具,电子版已发送恒通方。

从头到尾,周明远没有给她发一条消息,没有打电话,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盯着那条通知,忽然觉得比昨晚更难受。昨晚是愤怒和委屈,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他什么都没说,就按流程办了。公事公办,干脆利落。这正是她想要的——她说了自己解决,他就不插手,不越界,不纠缠。

可他把事情办得这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下午两点,吴经理回电:背书已收到,预付款启动加急,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三个工作日。林小雨心里算了算,加上转账和原料商确认的时间,刚好赶在期限前。她握着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下班前,她给父亲打了电话:“爸,那笔钱我凑了一部分,加上恒通的预付款,能赶在期限内。你明天去跟供应商谈,就说款子三天内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建国声音有点哑:“小雨,你哪来这么多钱?”

“项目奖金加上我自己的积蓄,还有预付款。爸,你先把那几家供应商稳住,别的我来。”

“盛恒那边……你走了什么关系?”

“走的公司正常流程。”林小雨说,“没有走谁的关系。”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暗下去。办公区的人陆续走了,日光灯一盏一盏灭掉。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大学校徽摆件,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关了抽屉。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投资部办公室里,周明远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刚才审批过的背书流程,申请人一栏写着“林小雨”。他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工作通知。

他打了一行字:预付款的事,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看了几秒,删掉。

又打了一行:流程走完了,接下来没问题。

也删了。

最终他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地蠕动。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备忘录跳出一条提醒:明天上午,建国建材贷后回访。

他盯着这条提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落了一地。

第十一章 预付款到账

预付款到账那天,林小雨正在工位上核对恒通项目的物料清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她扫了一眼金额,手指顿了顿,把短信转发给父亲,然后继续看清单。

不到两分钟,林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到了,到了。”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发紧,像憋着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小雨,款子到了,我刚给老赵他们几个打了电话,原料明天就能安排发货。”

“好。”林小雨应了一声,手里鼠标还在滑动,“爸,你确认一下到账金额对不对,我这边按合同算的是——”

“对了对了,一分不差。”林建国打断她,“你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准。”

林小雨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不是她算得准,是吴经理那边加急处理了,按正常流程走不可能这么快。但这事她不打算提。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小雨,这钱……是你自己的奖金?”

“项目奖金加存款,还有一部分预付款。”林小雨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爸,你先别想这些,把生产排期盯紧,这批货交出去才是正事。”

“我知道。”林建国顿了顿,“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

“行了爸。”林小雨语气软下来,“晚上回家吃饭,我买点菜回去。”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上的物料清单,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把情绪压回去,重新握住鼠标。

那天晚上父女俩在家吃饭,林建国开了瓶啤酒,给林小雨倒了小半杯。桌上三个菜,一个汤,厨房里还炖着明天的排骨。林建国喝了两口酒,话比平时多。

“这批原料一到,生产线就能满负荷跑。老赵那边确认了,下周一开始三班倒,月底前出货没问题。”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客户那边我也谈好了,验收合格就结款。”

“嗯。”林小雨给他夹了块排骨,“爸,宝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建国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喝酒。“等这批货交了,回款到位,我就去把车赎回来。”

“不用赎。”林小雨说得很平静,“车不重要,你平时代步有那辆旧的就行。抵押的钱留着周转,万一后面还有用。”

林建国放下酒杯,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餐厅顶灯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比林小雨记忆中深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打算了?”他声音低下去,“以前你妈总说你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人总要长大的。”林小雨低头扒饭,把话岔开,“菜够不够?我再炒个鸡蛋?”

“够了够了。”林建国摆摆手,端起碗又放下,“小雨,盛恒那边……你是不是找人了?”

林小雨抬起头。“没有。我找的是恒通项目对接人,走的正常流程。预付款是合同里写明的条款,恒通提前支付而已。”

“那怎么这么快?”

“人家财务效率高。”林小雨给他碗里添了勺汤,“爸,你别胡思乱想了。吃饭。”

林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小雨从厨房门口看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客厅只亮了落地灯,他背影落在墙上,弯着腰,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林小雨没走过去。她站在门框后面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刚坐到工位上,内线电话就响了。人事部李经理让她十点去一趟小会议室。

十点整,她推开门。小会议室里坐着李经理和一位她不认识的合规部同事。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内部调查结论”。

“林小雨,”李经理推了推眼镜,“关于赵梦琪的供应商报销问题,调查结束了。结果已经通报全员,相关处理决定今天生效。”

林小雨坐直了。“怎么处理?”

“赵梦琪予以开除。”李经理翻到文件某一页,“涉及的那家公关公司,近半年累计报销金额超过十四万,远超正常市场价。赵梦琪不能说明资金流向和实际服务内容,公司认定属于违规报销。”

林小雨没说话。这个结果她心里有数,但听到“十四万”的时候还是皱了皱眉。

“另外,”合规部同事补充,“孙经理在审批环节未尽审核义务,多次配合赵梦琪绕过比价流程。公司决定对其降职处理,从市场部主管降为高级专员,调离管理岗。”

林小雨点头。李经理把一份处理通报递给她:“你看看,如果没问题,这份就发全员了。”

林小雨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文字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赵梦琪的问题坐实了,孙经理也被追责。她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没意见。”

中午,赵梦琪来收拾东西。办公区人不多,大部分同事出去吃饭了。赵梦琪抱着一个纸箱,从工位上拿起水杯、小盆栽、几本书,动作很慢。隔壁工位的同事假装在看电脑,没人搭话。

箱子快装满的时候,赵梦琪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突兀。

“都躲什么?”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几个低头装忙的同事,“我走了你们不是应该高兴吗?少一个抢你们功劳的人。”

没人接话。

赵梦琪把箱子往怀里一抱,走到过道中间,忽然提高了声音:“林小雨呢?她怎么不在?这么大功劳,不得当面谢谢我?”

林小雨从茶水间走出来。她本打算避开,但赵梦琪的声音太大了,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你找我?”

赵梦琪上下打量她,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笑意。“林小雨,你别得意。你以为恒通那个项目是靠你拿下来的?没有周明远给你递消息,你能知道恒通的评审标准?没有预付款加急,你爸的公司早破产了。”

办公区有人抬起头。

“你傍上谁不好,傍上周明远。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年轻,单身,家里有钱。多好的条件。”赵梦琪声音越来越大,“副驾那事我承认我看走眼了,但你靠关系上位这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周围几个工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避,也有人偷偷竖着耳朵听。

林小雨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往前一步。“我没有靠任何关系。恒通的方案是我做的,评审会你去听了,数据来源、成本测算、渠道分析,哪一项是别人给我的?”

赵梦琪冷笑。“谁知道呢。”

“她的方案是恒通评审组一致通过的。”

声音从办公区入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所有人同时转头。

周明远站在玻璃隔断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应该是从投资部过来送材料,深色西装外套敞着,表情很平,看不出情绪。

“恒通项目评审记录我全程在场,五位评审,林小雨的方案得票数全票通过。”周明远看了赵梦琪一眼,语气不变,“和任何关系无关。赵梦琪,处理通知你已经收到了,请你尽快办完交接。”

赵梦琪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抱着纸箱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是隔壁组的一个老员工,平时跟林小雨没说过几句话。

林小雨没看那些鼓掌的人。她看向周明远,周明远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周明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林小雨回到工位上,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恒通项目的文件开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光标移到文件上,继续往下翻。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加油。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复,但嘴角弯了一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暖暖的。

她删掉了草稿箱里一直没发出去的那句话。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车不重要,副驾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凭自己的力气往前。

第十二章 恒通的邀约

恒通集团的供应商大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是市会展中心三楼的宴会厅。

林小雨到得不算早,签完到领了挂牌往里走,已经有不少人端着茶杯在寒暄。会场布置得简洁明亮,大圆桌铺着浅色桌布,前方一块宽屏上滚动着恒通今年的项目成果图。她找到自己那桌坐下,桌上摆着姓名牌,她的位置在靠近主台一侧,旁边几块牌子写着别家公司的人名。

她刚把包放好,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林小雨?你是林小雨吧?”

她转过头,看到一位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正眯着眼睛打量她。男人的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意,像是确认了熟人之后松了一口气。

林小雨愣了两秒,然后认出来。“王叔叔?”

王总是林建国早年在建材市场认识的老客户,做装修工程起家,后来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林小雨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他的工地,印象里他总是笑呵呵的,喜欢拍她脑袋说“老林这闺女将来有出息”。

“哎哟,真是你。”王总笑起来,伸手跟她握了握,“好几年没见了,都成大姑娘了。你爸最近怎么样?我上个月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什么新订单,也没细说。”

“挺好的,他最近确实在忙。”林小雨没有提父亲公司资金紧张的事,只是笑着说,“王叔叔您也来参加恒通的会?”

“是啊,恒通今年有个新项目要上,我来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王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随口问,“你在哪儿工作呢?”

“盛恒集团,市场部。”

王总眉毛一挑,表情有些意外。“盛恒?那挺好啊,大公司。你爸知道吗?”

“知道。”

王总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别的事。他讲到去年接了一个商场的装修工程,用了好几家供应商的材料,唯独有一批货让他印象深刻。他说那批板材质量扎实,价格也公道,供货还特别及时,后来一查,是建国建材出的货。

“你爸这个人啊,做生意实在。”王总感慨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邻桌有两个人转头看了一眼,“我跟他说了多少次,让他把价格往上提一提,他偏不听,说老客户不能亏。”

林小雨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上周回家看到的那份抵押合同,想起父亲书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浓茶。这段时间她一直把心思放在恒通项目上,家里的事虽然挂心,但能做的有限。

“王叔叔,您公司现在的建材采购还走原来的渠道吗?”她问。

王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一部分是,不过最近在找新的供应商,原来那家交货越来越慢,质量也不稳定。”

“建国建材最近产能正好有空间。”林小雨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平常事,“我爸那边刚上了新的生产线,交货周期比去年缩短了不少。如果您有兴趣,我让他把最新的产品目录和报价发您看看。”

王总看着她,笑了。“你这丫头,跟你爸一样,逮着机会就推销。”

“东西好才敢推。”林小雨也笑。

“行,回头你让他发我一份。”王总掏出手机,“你加我微信,把我名片推给你爸。”

两人正说着,会场里的灯光暗下来,前方屏幕上开始播放恒通集团的宣传片。主持人上台致辞,供应商大会正式开始。林小雨把手机收好,王总也正了正身子,两人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环节是恒通集团年度优秀供应商表彰和项目签约仪式。恒通项目组的负责人上台,简短回顾了今年的重点项目,其中专门提到了刚完成评审的渠道整合方案,方案主创方是盛恒集团市场部。林小雨在掌声中站起来,朝台上微微鞠了一躬。她看到台下有几个同行在打量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认可。

签约环节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服务生端上茶歇,会场里重新热闹起来。

林小雨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会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王总在另一侧跟人聊天,中间隔着几张桌子。她没急着过去,刚才那几句已经够了,剩下的事得让父亲自己去对接。

“你刚才在推销建国建材。”

声音从侧面传来。林小雨转头,周明远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应该是作为投资方代表出席了签约仪式,刚才一直坐在前排,她在台上没顾上看。

“王总是我爸的老客户,正好聊到了。”林小雨说。

“我知道。”周明远喝了一口咖啡,“他公司今年在恒通的供应商名录里,评级不错。”

林小雨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认识王总?”

“恒通项目尽调的时候查过所有相关供应商,包括他公司。”周明远的语气很平淡,“他的采购规模不小,如果建国建材能拿下,对你们家产能消化有帮助。”

他说“你们家产能”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小雨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周明远这段时间在项目上的帮助,她心里有数。有些事他说得不多,但做得不少。

“谢谢。”她说。

周明远看她一眼。

“谢谢你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林小雨说得直接,没有拐弯,“评审记录的事,还有让赵梦琪交接的事。如果你没开口,我当时还得再费些口舌。”

周明远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没有马上接话。他看向会场里的人群,过了几秒才说:“我说的只是事实。评审记录本来就该公开,谁做的方案谁署名,这是规矩。”

“我知道。”林小雨说,“但还是谢谢你。”

周明远没再推辞,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会场里的喧闹声隔着一层空气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铺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恒通这个项目你做得不错。”周明远说,“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把项目跟完,后面还有几个渠道要对接。”林小雨想了想,“我爸那边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把产能理顺,也算是双赢。”

周明远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林小雨笑了。“让你帮忙,是不是要算咨询费?”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可以打折。”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会场里的主持人开始提醒大家入座用餐,人群朝餐桌方向移动。周明远拿起搭在手臂上的外套。

“走吧,吃饭。”

林小雨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餐桌走。经过王总那一桌时,王总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意思是名片加上了。她冲他点头笑了笑。

走了两步,周明远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两人并排走进会场的人群里,头顶的射灯明亮温暖,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

第十三章 偿还

林建国把最后一批货的签收单拍在办公桌上时,手有点抖。他盯着单子看了很久,确认上面每一行数字都对得上,又让会计重新核了一遍到账金额。新订单的尾款在当天下午四点前全部结清,账面上终于有了能动的现金。

他给送原料的老赵打了个电话,说欠的那笔月底前一定转过去。老赵在电话里笑,说合作这么多年不急,但林建国听得出对方松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林建国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缠着橡皮筋,已经有些发脆了。里面是一份借款协议,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条款写得很简单:盛恒集团周振华,拆借人民币八十万,为期两年,到期一次性还本。借款人签名是林建国,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那会儿厂子差点就倒了,工人工资发不出,他跑遍了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没人肯伸手。最后是周振华让秘书联系他,说愿意帮一把,条件只有一个——按期还。林建国当时没多想就签了。后来生意慢慢缓过来,他才知道这笔钱其实是周振华个人出的,没走公司账目,也没要任何抵押。

他给周振华拨了个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个年轻女声,说周董在开会。林建国留了名字和手机号,说关于一笔老借款的事。不到半小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林叔叔,我是周明远。您那笔款项的事,我爸交代过,由我这边跟您对接。”

林建国握住手机的手紧了紧。“周总,款项我这边已经备齐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把手续办了。”

“您不用跑,我过来就行。”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明天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林建国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暗下来,厂区最后一辆货车正缓缓驶出大门,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红。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协议。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林建国已经泡好茶在等,看到他进门,起身迎了两步。周明远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色夹克,显得比平时随和。两人握了手,周明远把一份打印好的还款确认书放在茶几上。

“林叔叔,我爸让我转告您,这笔钱不用急着还。他说当年那件事本来就是江湖救急,您现在的厂子刚有起色,资金留在手里更稳妥。”

林建国摇了摇头。“你爸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笔钱拖了三年,我心里一直搁着。现在厂子转起来了,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他说着从牛皮纸袋里取出协议,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准备好的本票。本金八十万,外加按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算的利息,一并开在里面。

周明远看了一眼本票金额,比他预期的多了不少。“利息这块,其实不用——”

“要的。”林建国打断他,把本票推过去,“按合同来。合同上写了逾期条款,是我拖了时间,补偿是应该的。”

周明远看他态度坚决,没再推辞,收了本票,在还款确认书上签了字。林建国也签了,两份各执一份。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签完字,周明远没有马上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问:“林叔叔,厂子现在产能怎么样?恒通那批订单消化之后,还有余力接其他单子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周明远的身份是盛恒投资部负责人,按说还款手续办完就没他什么事了。他这么问,不像公事公办。

“产能不算大,但排期能协调。”林建国答得实在,“这几个月新老客户加在一起,基本满负荷。”

周明远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那笔借款其实去年底就该到期了。我这边一直没安排人来催,您知道为什么吗?”

林建国看着他。

“我看了您厂子供货的那几家下游企业,质量反馈都很好。恒通的项目我也跟过,方案落地的时候,您这边配合得最快。”周明远顿了顿,“小雨那次在评审会上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她父亲的货经得起抽查,让恒通的人随便去厂里看。”

林建国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在外面这么说话。

“那笔借款的事,我爸确实说过不用急,但也没让我拖着不管。”周明远抬起眼,目光很平,“拖住执行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施舍,是我觉得您和小雨做事的态度,值得给人留出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厂区照片,是林建国创业第一年拍的,灰扑扑的厂房,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放下杯子时他说:“小雨的路,让她自己走。”

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准备告辞。林建国送他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院门外的小路上,林小雨正从出租车里下来,一只手拎着买的水果,另一只手在看手机。她抬头,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又移到旁边的周明远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傍晚的天光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林小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两秒,先对周明远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父亲:“爸,我买了点水果。周总来谈事?”

“还款手续办完了。”林建国语气平淡,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林小雨随父亲进了院子,经过周明远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那批恒通的货,甲方验收通过了。”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她的侧脸。傍晚的光斜斜打在她肩膀上,她拎着水果袋往里走,姿态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知道,验收报告发到项目组了。”周明远说,“质量评价是优。”

林小雨没回头,走进屋里把水果搁在桌上。林建国站在门口,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外的周明远。

“周总。”林小雨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浅黄色的信封,“这是我个人写给周振华先生的一封信。借款的事,有些话我在信里说清楚了。麻烦你转交。”

周明远接过来,信封没封口,很轻。他没有拆,只是捏在手里。

林建国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外套,披上后对周明远说:“我送你到路口。”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沿着那条铺了青砖的小路往主路走。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两人脚边斜斜延伸到路沿。

“周总,今天的手续是公事,该走的流程走完了。”林建国开口,步子不快,“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我听明白了。但生意场上的事,一码归一码。本金利息结清,人情归人情,别混在一起。”

周明远捏着信封的边角,没有马上应声。走到路口时他停住,路灯刚亮,暖黄的光打在他半侧脸上。

“林叔叔,人情我不是随便给的。”他声音很稳,“您可能不知道,那次恒通评审会之前,小雨为了准备资料,连续加班了七个晚上。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林建国脚步停了。他侧过脸,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把信封放进西装内袋,后退半步,微微欠了欠身:“路是她的,您放心,我不会替她走。”

说完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尾灯亮起来,汇入主路的车流中。

林建国在路口站了十几秒。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他袖口灌进来。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早已汇入车灯长河、分辨不出是哪辆的黑色轿车。

院子里,林小雨正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哗的。她听见父亲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爸,留他吃饭了?”

“没有,走了。”

林小雨把洗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她没再追问,只说:“明天我去厂里,恒通那边说下个月还有一批追加,合同细节我跟你对一遍。”

林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咬了口,含糊地应了一声。窗外暮色渐深,桂花树新抽的嫩芽在厨房透出的灯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茶几上那盘苹果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上面还带着没擦净的水珠。

第十四章 升职

周一早上九点,盛恒集团二十八楼会议室的百叶窗全部拉开,秋日阳光铺进来,照在长条会议桌上,明晃晃的。市场部、战略投资部、品牌中心的负责人都到了,分管人事的副总裁秦总亲自主持。

林小雨坐在靠墙那排的第三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市场部季报。赵梦琪的工位上周五清空了,行政那边动作很快,桌面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孙经理坐在长桌左侧,脸色发灰,面前摊着笔记本,却一个字没写。

秦总先通报了恒通项目二期的执行情况,各项指标超预期,恒通那边发了感谢函,特别提到了对接人专业负责。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秦总插了一句:“恒通特别指名的对接人是谁?”

“是我们组的林小雨。”新调来的市场部副总监李姐接话。她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利落,是上个月刚从分公司调过来的。

秦总翻了翻手边的评估报告,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今天人事调整有一项破格晋升。林小雨在恒通项目中表现突出,不仅独立完成提案,后续落地的执行方案也被客户高度认可。经公司管理层讨论决定,晋升林小雨为市场部项目主管,即日起负责恒通及关联客户的全周期管理。”

话音落下,有几个同事轻轻鼓掌。林小雨愣了一下,很快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没说什么漂亮话,只说:“谢谢公司信任,我会把手上的事做好。”

秦总又宣布了另一项决定,孙经理因内部审查期间发现供应商筛选流程存在严重疏漏,降为专员,不再担任管理职务。孙经理低着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会议结束后,她抓起笔记本第一个出了会议室,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得急而碎。

林小雨回到工位,内线电话响个不停。有祝贺的,有打听的,还有两个跨部门的同事拐着弯问她新项目组还缺不缺人。她一一回了几句,然后把恒通下一阶段的需求文件调出来。升职通知系统里已经推送了,她的岗位序列从P4跳到了P6。

下午三点,同组的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雨姐,跟你讲个事。”

林小雨抬起头。小赵是去年校招进来的,跟她做过两个小项目,人机灵但不爱搬弄是非。

“赵梦琪去了嘉锐。”小赵说,“就是咱们在恒通项目上最大的竞标对手。她上周四办的离职,周五就出现在嘉锐的办公区了,消息是嘉锐那边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林小雨手上的笔顿了顿。

“她还在联系恒通之前对接过的几个中层,想撬动二期追加部分的分包。”小赵神色有些担心,“我朋友说,她在嘉锐那边放话,说盛恒的方案核心思路都是她做的,还说你——”

“说什么?”

“说你靠关系上位,说你跟战略投资部的周总有私下往来,才拿到恒通的资源。”

林小雨把笔帽合上,扣在桌面上。她没接这个话茬,只问:“恒通那边有反应吗?”

“恒通采购部的刘经理直接回绝了。原话是‘我们只认盛恒的林主管,换人免谈’。”小赵说完,表情松了一些。

林小雨点点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没有立刻松,但也没再追问更多细节。她打开电脑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敲下“恒通三期客户深耕方案”,然后把项目组现有人员名单调出来。组里四个专员,两个是刚转正的应届生,一个休产假下个月才回,真正能全勤投入的只有小赵和另一个男生陈峰。

她花了一个小时把三期方案拆成三个模块,分别标注了负责人。小赵跟着她做过恒通一期的资料整理,流程熟;陈峰之前被孙经理压着没机会碰大项目,但恒通的底层数据模型是他做的,逻辑能力很强。她没有把方案攥在自己手里,而是把两个模块的牵头交了出去,附带清清楚楚的时间节点和资源清单。

陈峰收到邮件的时候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有些不确定:“雨姐——林主管,这个模块我之前没独立带过。”

“你那个数据模型恒通那边的技术负责人专门夸过。”林小雨对着电脑屏幕回他,“方案框架我给你,细则你填,每周五对一次进度。”

小赵那边更直接,她发过去一份客户沟通要点清单,梳理了恒通各层级对接人的偏好和雷区,是小赵自己最近整理的,派上了用场。

傍晚六点,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小雨起身去茶水间洗杯子,路过孙经理原来的独立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块空白的亚克力板。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拖地,拖把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回到工位,桌角那枚大学校徽摆件还放在原位,旁边多了一盆小绿植,是小赵下午悄悄搁过来的,花盆底下压了张便签:“祝贺升职——别太累。”

林小雨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然后打开手机,翻了翻天气。周末说是有雨,她想着要不要给父亲打个电话,让他把厂里露天堆的那批石膏板盖好。拨号之前,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工作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周明远。

标题只有一行:“恒通三期合作框架已抄送你组。”

正文没有多余的话,连称呼都省了,只附了一份战略投资部的资源支持清单,列明了可调配的客户数据和部分行业调研报告。清单最后用一行小字备注:仅供项目主管按需申请。

公事公办的口吻,挑不出任何私人痕迹。

林小雨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收。”

她锁了屏幕,拎包下楼。走出大厦旋转门的时候,秋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烘焙店新出炉面包的甜香。对面科技园区的灯已经亮了大半,橙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嵌在玻璃幕墙上,像一张拉开的算盘。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一张厂里的照片。照片里新到的原料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站着两个工人正在核对货单。配文只有四个字:“都安排好了。”

林小雨站在台阶上,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她点开打车软件,目的地输入父亲的厂区地址。明天开始,她不仅是盛恒的项目主管,也是建国建材实际上的业务顾问。两条线同时跑,半点马虎不得。

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她收起手机往路边走,身后大厦一楼的保安正在换班,玻璃门开合的间隙里,她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喊了一声“林主管”。她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脚步没停。

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卷起来,金黄色的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林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没绕开,直接踩了过去。叶片碎了,发出细微的脆响。

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手机尾号。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伸向城市边缘那片亮着厂区灯光的工业区方向。

第十五章 心结解开

林小雨到厂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工业区路灯间距大,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落在柏油路面上,中间隔着一大片一小片的暗。林建国站在门卫室旁边等着,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沾了些灰白色的粉尘,手里还攥着一卷出货单,看见女儿的车灯扫过来,就往前迎了两步。

“这么晚还跑过来。”林建国拉开车门,先递过来一瓶拧松了盖子的矿泉水,“晚饭吃了没有?”

“没呢,等着跟你一起吃。”林小雨接过水喝了一口,跟着父亲往厂区里面走。车间那头还有机器的低鸣声,是工人赶着把下午到的原料上机。石膏板整齐码在棚下,覆了防水布,四角用沙袋压得严严实实。

“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我下午就让人盖上了。”林建国顺着女儿的视线看了一眼,“你微信上不说,我也盯着呢。”

林小雨没接这句话,只问:“附近有什么吃的?”

林建国想了想:“路口那家饺子馆,开了十几年了,老板认得我。”

“就去那儿。”

父女俩没开车,沿着厂区外的马路走了一段。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围墙根部的水泥面上。林建国走路习惯微微含着肩,步子迈得不快,手里那卷出货单被他卷了又卷,塞进夹克口袋里。林小雨走在他右手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饺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只剩他们一桌客人。老板果然认得林建国,隔着柜台喊了声“林老板”,又看看林小雨,笑着说“姑娘长大了”。林建国点了两盘饺子、一碟花生米,犹豫了一下,问女儿:“喝点?”

“陪你喝点。”

林建国要了瓶啤酒,给女儿倒了半杯,自己倒满。第一口下去,他话就多了些。

“你升职的事,我跟老王他们说了。”他用筷子头拨着碟子里的花生米,“他们都替你高兴。我说我闺女,在盛恒集团当主管了,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没十几号,就几个。”林小雨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而且刚升,很多事还在摸索。”

“那也了不起。”林建国把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下,眼神落在那盘饺子上,像是透过饺子在看别的什么,“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二岁。小学刚毕业,个子还没灶台高。我那会儿在工地上跑,早上出门天没亮,晚上回来天又黑了,你一个人在家,自己热剩饭吃。”

林小雨没说话,低头咬了口饺子。

“有一回我回来,看见你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开着,铅笔还攥在手里。炉子上的水烧干了,锅底烧得通红。”林建国声音低下来,手指捏着酒杯转了一圈,“我那时候就想,得把生意做起来。做不起来,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爸。”林小雨抬起头。

“你听我说完。”林建国摆摆手,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后来生意好了一阵,买了那辆宝马。你问我哪来的钱买好车,我说是业务需要撑门面。其实那车是二手的,抵了一部分工程款。我想着开出去谈生意,别人看你开什么车,就给你什么脸色。”

他顿了顿,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喝完,又给自己倒上。

“去年资金链紧的时候,我把车抵了。你问我车呢,我说借朋友了。那阵子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着怎么把工人的工资凑出来。你妈留下的那点金首饰,我差点也拿去当了。后来想想不行,那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爸。”林小雨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分心。”林建国终于抬眼看女儿,眼眶边缘泛着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你一个人在盛恒上班不容易,市场部那个地方,我听人说过,勾心斗角的事不少。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至少不能拖你后腿。”

林小雨放下筷子,伸手覆在父亲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林建国的手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早年间搬钢筋时划的。

“以后不用再瞒我了。”她说,“我分得了心。”

林建国怔了一下。

“宝马车的事,抵押合同的事,周家借钱的事,我全知道了。”林小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小孩子了,爸。我能扛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小雨,那笔钱……”

“恒通预付款到了之后,你不是已经还上了吗?”林小雨打断他,“剩下的原料款也结清了,生产线正常跑着,新订单排到下个月中旬。爸,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

“我是说,周家那边……”

“周明远代表的是盛恒投资部,还款协议走的是公司流程。”林小雨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一码归一码。人情归人情,账归账。”

林建国看了女儿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点说不清的酸涩。

“你跟你妈一样。”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举着,“你妈当年也是,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那你当年怎么追到我妈的?”

“你妈……”林建国眯了眯眼,“你妈是我们那条街上最漂亮的姑娘,我请她看了三场电影。第三场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你这个人实在,不吹牛。我就知道有戏。”

林小雨笑起来,举杯碰了碰父亲的杯子。啤酒的泡沫轻轻炸开,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林建国抢着付了钱,说“你升职的酒,该我请”。走出饺子馆,夜风凉了许多,远处的厂区灯火在薄薄的雾气里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林建国站在路口,掏出手机要帮女儿叫车。

“我叫过了。”林小雨晃了晃手机,“你先回去歇着,明天那批货出库之前,让老赵盯着再过一遍质检。恒通那边对尺寸公差要求比国标还严。”

“知道了,我明早六点就到。”

林小雨目送父亲走回厂区大门,直到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融进门卫室的灯光里,才转身拉开车门。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司机开着电台,一档深夜情感节目,有人在讲和父母的心结。林小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恒通三期框架邮件,再上一条,是她在还款协议签完后发的那句“谢谢”。

她想了想,打字:周末有空吗?想正式跟你道个谢。还有,之前在提案会上顶撞你那几句,我欠你一个道歉。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感觉自己有点可笑。刚要锁屏,消息提示亮了。

周明远的回复:不用谢,也不用道歉。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周末我本来也想去见你。

林小雨盯着这两行字,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前方。深夜的城市快速路畅通无阻,路灯连成一道橙白色的光带,一直伸向视野尽头。

司机师傅忽然开口:“姑娘,后座那边有件外套,是不是你的?”

林小雨低头,座椅靠背的挂钩上挂着一件灰色的薄款风衣,她没印象是自己拿上来的。再仔细一看,风衣右侧袖口有一小块用同色线密密缝过的痕迹——是她父亲那件旧夹克袖口的针脚,一模一样。

她愣了愣,想起来刚才从厂区门口上车的时候,父亲往她这边探了探身,大约是那时候把外套挂上来的。他总这样,每回见面都想塞点东西给她,有时候是一袋自家晒的干菜,有时候是一盒别人送的茶叶,这次是一件风衣。

林小雨把风衣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风衣很轻,薄薄的一层,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先不回家了。”她重新打开手机,把目的地改成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然后给周明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周六下午三点,我请你喝咖啡。有件事,当面说。

第十六章 副驾的位置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林小雨就到了那家咖啡馆。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两杯美式,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窗外是盛恒集团大楼的侧影,周末没什么人进出,旋转门安安静静地匀速转着,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玩。她看着那扇门,觉得有点好笑——上班的时候天天想逃离这栋楼,周末了反倒挑了离它最近的咖啡馆。

她来得早,是有意的。昨晚她在家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从五年前图书馆那件事开始,到恒通项目,到父亲的债务,到她那段时间对周明远若有若无的戒备。她想把这些都讲清楚,不绕弯子,也不给自己留退路。这半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话憋在心里,不会自己变清楚,只会发酵成误会。

三点差五分,周明远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的薄毛衣,领口平整,袖子挽到小臂,和公司里那个开会时面无表情的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像是两个人。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林小雨,径直走过来。

“来多久了?”

“刚到。”林小雨把对面那杯美式推过去,“给你点的。”

周明远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记得我不喝加糖的。”

“公司茶水间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你每次自己冲咖啡,糖罐碰都不碰。”

周明远嘴角抬了抬,没接话,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林小雨脸上:“你说有件事当面说。什么事?”

林小雨原计划好的开场白,被他这么直截了当一问,全打乱了。她低头搅了搅自己那杯咖啡,索性也不绕了。

“五年前,学校图书馆门口,你是不是帮我捡过一份论文?”

周明远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风特别大,我的论文夹在文件夹里没扣紧,被风吹散了,有几页刮到台阶下面去了。当时有个学长帮我追了好几页回来,我光顾着捡纸,连谢谢都没好好说。”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你记得。”

“我之前不确定。”林小雨抬起头看他,“直到你那天晚上在我工位上拿起那个校徽摆件,你说‘图书馆门口那个女生’——我才把时间对上。是你。”

“是我。”

“你当时怎么不打个招呼?后来在学校又碰到过吗?”

周明远靠到椅背上,视线偏向窗外。盛恒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玻璃幕墙映着淡薄的云。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后来见过。不止一次。”

林小雨一愣:“什么时候?”

“你大二下学期,在二食堂门口,你和室友抱着书从台阶上往下走,笑得很大声,我在你们后面大概十几步远。”他停了停,“还有一次,学校办秋季招聘会,你在A楼布展,我作为校友企业代表过去看场地。你站在展板前跟人解释方案,很认真,我没过去打扰。”

林小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躲你。”周明远转回目光,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组数据,“就是觉得,当时我们连认识都算不上,贸然上去打招呼,你会觉得莫名其妙。”

“所以你进了盛恒之后,一直没提过这件事。”

“嗯。”

林小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在公司第一次在电梯里碰到我的时候,你就认出我了?”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明远说得很坦然,“你工牌上写着林小雨,不用猜。”

“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盛恒招人的眼光还行。”

林小雨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沉默了。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壁。该问的都问了,心里那个结解了一半,另一半她自己主动递出去。

“恒通那个项目,”她看着他的眼睛,“评审会那天,恒通的方经理临时加了两页评审标准,现场根本来不及准备。是你提前把我们的方案发过去做了预沟通,对方才会在半天之内给出反馈意见。”

周明远没否认。

“还有我爸那笔借款。还款协议上的宽限期,银行同期利率,还有分批还款的方案,都是你做的。周总说让转达不用急着还,但那份方案是你主导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提案会之前那段时间,我怀疑过你。怀疑你帮我,是因为我爸欠你爸钱,你想用项目上的好处把这笔人情债抵掉一部分。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怕我搞砸恒通项目,影响盛恒的投资回报,才顺手拉我一把。”

她说出来了。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今天她不想再留着。

周明远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应该的。”

林小雨抬起头。

“换成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周明远说,“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同事,对你格外关照,背后还有你父亲和我父亲的债务关系,你不怀疑才奇怪。”他停顿了一下,“你如果什么都不想,直接接受,我反而会觉得你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门口急着捡论文的林小雨。”

“那个林小雨是什么样?”

“不会欠别人人情,也不会随便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好意。”

林小雨鼻子有点酸。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盛恒大楼的旋转门还在转,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跑过去,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恒通的事,”周明远的声音从她对面传来,平稳而清晰,“一半是公事。这个项目给我的投资组合带来的回报预期确实可观,我不能让它砸。”

林小雨转回头看他。

“另一半,”周明远与她对视,目光坦荡,“是私心。”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楚。

“我不想让你因为那笔债务,在盛恒变成一个被特殊对待的人。别人不知道这层关系,但我自己知道。如果项目本身做成了,你靠自己的方案站稳脚跟,那笔债务就是你父亲和你之间的事,和你在公司的发展是两码事。你不需要背着它往前走。”

林小雨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那点热度烫得她眼眶有些潮。她没说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帮人不留名,还怕别人误会。”

“留了名的,”周明远很认真地说,“五年前就留过。你没记住而已。”

林小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别过脸去,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等她转回来的时候,周明远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被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

“那我现在正式说一句,谢谢。”林小雨举起手里的咖啡杯,“五年前的论文,和这半年的所有事。”

周明远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不客气。”

咖啡碰杯的声音很小,但林小雨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稳稳当当的,不再摇摇晃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二分。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我得走了,我爸说今天来接我。”

“嗯,我送你出去。”

两人站起身。林小雨去前台结了账,周明远站在门口等她。推开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盛恒大楼前的行道树叶子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一辆黑色的宝马3系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开着,林建国正弯腰从车里拿什么东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比在厂里精神不少,头发也特意拢过。

“爸。”林小雨喊了一声。

林建国直起身,看见女儿,脸上立刻笑起来。然后他看见了林小雨身后的周明远,笑容略收了收,但没垮。

“小周也在。”

“林叔。”周明远点头打招呼,步子停在了咖啡馆门口,和林小雨隔开半步的距离。

林建国看看女儿,又看看周明远,什么也没问。他绕到车子右侧,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今天你坐前面,后面堆了点东西。”

林小雨走过去,在车门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

夕阳正好从盛恒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过来,碎金一样铺在他肩膀上。他没有穿外套,风吹起薄毛衣的下摆,整个人站得很直。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一下,像是五年前图书馆门口那个帮她捡论文的学长,站在那里,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走开。

林小雨对他笑了一下,坐进副驾驶。

林建国关好车门,绕回驾驶位坐定,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宝马平稳地汇入车流,盛恒大楼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

“上次那件风衣,”林小雨系着安全带,目视前方,“袖口是你自己缝的吧?”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答话。

“下次别偷偷往车里挂了,直接给我就行。”

“好。”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林小雨忽然说:“爸,那个副驾驶的位置,以后就给我坐。”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些说不清的释然。他抬手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里面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

“好。”他重复了一遍,“回家。”

宝马汇入傍晚的城市车流,尾灯在暮色里亮起两团温柔的红色。林小雨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街景,商铺的灯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整座城市正在从白天切换到夜晚。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右手轻轻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碰到了父亲放在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杯身带着余温。

车往前开,家在前方。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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