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健委通报纸尿裤事件：检测方法不可靠，结论不可信，问责已到位

10月15日，四部门联合调查组公布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最终结论：全国168家纸尿裤生产企业全覆盖抽检，180个品牌368批次成品样品、32批次分部位样品，均未检出甲酰胺。

山东质谱中心那210份用来“印证风险”的血液样本，封存带回北京，由协和、中国疾控中心等单位专家重新建立检测方法后平行复检，全部未检出。

同一天，山东省卫健委通报问责结果：于某衍被吊销医师执业证书，五年禁止从事医学临床研究，从副主任医师降为主治医师。

四个月前引爆全网的那份“足以致损”的检测结论，被彻底推翻。但这件事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纸尿裤有没有毒——这个问题已经有定论了。值得追问的是：一个连空白样本都分不清的检测，是怎么绕过所有本该拦住它的关口，在618大促当天登上全国媒体的？

那份“印证风险”的结论，技术底子到底有多薄？

联合调查组的通报里，于某衍检测方法的问题写得非常具体。

空白基质检出相同信号。空白基质就是没有放入待测样本的对照管，相当于一杯白开水。正常情况下，白开水应该什么都测不出来。于某衍的仪器在白开水里也报了“甲酰胺信号”——这意味着后面所有的“检出”，都有可能是仪器背景噪音。

样本检测信噪比未达到定性分析基本要求。信号和噪音分不清。在一个嘈杂的菜市场里听到了声音，但无法确定是人声还是隔壁收音机。信噪比是定性检测的底线门槛，连门槛都没跨过，“检出”二字就失去了技术依据。

人为取舍检测数据点、删除原始数据。这不是“方法不够完善”的问题。方法不完善，正常做法是标注“初步结果，尚待验证”，或者停下来。于某衍的操作是——结果出来之后，对原始数据动了手。

山东质谱中心负责人于某某及其助手李某某均承认，检测方法尚不完善。该中心的血液甲酰胺检测2026年6月才开始，处于初步研究阶段。一个自己都承认不完善的初步研究，产出的结论却在6月18日《经济参考报》的报道里变成了“结果印证了甲酰胺风险”。

他绕过的不只是伦理审查，还有所有内部关口

于某衍做这件事之前，至少绕过了两道法律程序。

《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规定，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必须经过伦理审查，研究者应当获得参与者自愿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参与者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应当获得监护人的书面知情同意。婴幼儿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采集他们的血液做检测，需要每一位孩子父母的书面同意。

山东省卫健委通报直接点明：于某衍“未经伦理审查和未取得患者知情同意”。两条底线，一条都没守。

但这件事如果只停留在“于某衍个人违规”，就看漏了通报里更值得细读的部分。通报指出，于某衍的问题“暴露出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临床检验实验室样本管理存在疏漏、发布信息不规范等问题”。

样本管理疏漏意味着什么？210份婴幼儿血液样本，从合作医院儿科采集，进出有没有登记？使用有没有审批？一个尚处于初步研究阶段的检测项目，样本出入库的流程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通报没有展开，但“疏漏”两个字已经说明了问题。

发布信息不规范又意味着什么？一个尚处于初步研究阶段的检测结果，是怎么走出实验室、进入《经济参考报》记者视野的？科研科、科教部、中心领导，每一层都有审核和把关的职责。于某衍后来签署了一份否认报道内容的声明，有记者称该声明“是在中心领导多次施压下被迫签署”，并有音频为证。音频中于某衍说：“十几个领导坐那个地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们书记来了一句：就是你惹的祸。”

这说明中心领导对于某衍在做什么是知情的。 知情，但没有在“向媒体披露”这个动作发生之前拦住他。

不止他一个人在“不完善的方法”上得出了结论

联合调查组的通报还披露了另外几个检测主体的核查结果，问题模式惊人地相似。

小红书博主“靠谱老王”检测剩余的58批次样品，复检均未检出甲酰胺。专家对其检测过程进行完整复现，发现存在检测方法未经过严格的方法确认、未将检测到的质荷比数据与甲酰胺精确质量数进行偏差评估等问题。

合肥广测产品检测研究所因不具备甲酰胺检测能力，将任务转包给苏州谱择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专家研判发现，苏州谱择未开展空白样和平行样检测、未与标准物质的出峰时间加以比对、样品谱图与甲酰胺标准谱图匹配度只有7% 。

匹配度7%是什么概念？两份谱图叠在一起，能对上的部分不到一成。这已经不是“方法不完善”了，这是“基本不沾边”。

“沈博健康测评”博主沈某不具备检测能力，实际委托赵某某进行检测，同样存在检测方法未进行方法确认、未开展空白样和平行样检测、定性原则不明确、删除原始数据等问题。

一份不完善的检测结论被捅给媒体，引发全国恐慌；多份同样不完善的检测数据叠加在一起，让恐慌变成了“实锤”。 于某衍的血液样本检测和自媒体博主的纸尿裤检测，两件事在时间上几乎同步发生，互相“印证”，形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证据链”。直到四部门联合调查组用全国全覆盖抽检和210份血液样本平行复检，才把这条链子拆掉。

头条评论区里，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IP显示山东的网友说：“我闺女去年囤了一柜子好奇，看到新闻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说妈你帮我看看这些还能不能用。我一个字都不懂，只能跟她说别慌。后来官方说没问题，但闺女那几天没睡好觉。我就想问一句，那个专家在把报告给记者之前，有没有想过全国有多少个像我闺女这样的妈妈？”

这件事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他为什么造假”，而是“为什么没人拦住他”

于某衍被吊销了证书。问责名单上，中心党委书记被诫勉，主任被批评教育，党委委员、副主任被党内警告，科教部副主任被警告，科研科科长被党内严重警告并免职。

一串人被处理了。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于某衍的血液检测从2026年6月才开始，处于初步研究阶段。一个初步研究阶段的检测项目，使用了210份婴幼儿血液样本——这些样本从合作医院儿科采集，涉及上百个家庭。伦理审查在哪里？知情同意书在哪里？样本出入库的审批记录在哪里？科研科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在使用婴幼儿血液？科教部知不知道检测结果准备对外发布？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那“样本管理疏漏”这五个字，比于某衍个人的违规更值得深思。

一条从实验室到媒体的通道，本应经过伦理审查、样本审批、信息发布审核、中心领导把关，至少四道关口。于某衍走通了整条路。不是因为他技巧高超，而是因为那条路上的关口，在他走过的时候，恰好都没有关上。

流程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应该没问题”的时候，替所有人多问一句“真的吗”。 于某衍的证书被吊销了，但那个让一个不完善的方法走到全国媒体面前的通道，封上了吗？

如果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某个人或某个机构发布了“检出有毒物质”的检测结论，在恐慌之前，可以先问三个问题：这个检测方法有没有经过验证？有没有空白对照？原始数据能不能查？

这三个问题，是任何一份负责任的检测报告都必须回答的。于某衍的检测，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但在他把结论捅给媒体之前，没有人问过他这三个问题。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前提是专业的人自己先守住专业的底线。 底线守不住，再多的检测报告也只是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