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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20年麻将馆,今天我把话说透:天天泡在牌桌上的人,晚年没一个过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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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老周又来了。

他把那辆电动车停在门口,车筐里搁着一袋馒头,两个青椒,几根蔫了的小葱。车没锁,钥匙也没拔。这车我见过快十年了,座垫上裂了道口子,用黑胶布橫着粘了三道。他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咳一声,不是清嗓子,是那种在门外先递个动静、告诉屋里人“我来了”的咳法。

“老位置?”我问。

“老位置。”

他往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走。那张桌子是我这店里年头最久的一张,四条腿有一条垫着个烟盒,是“利群”的硬壳。老周每次坐那个方位,背靠墙,脸朝门,说这样坐着踏实。

我给他倒了杯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大壶泡的,一壶管一天。他端着喝了一口,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我说你抽吧,窗户开着呢。他就点上了。

那时候是冬天,屋里生着炉子,窗户开了一条缝,冷气从缝里挤进来,刚好把烟往我这边吹。我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摸牌,自己跟自己打。

老周今年五十七,看着像六十五。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泥,那是早年在工地上落下的。左眼眼皮老是半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其实是那年从架子上摔下来,神经伤着了。头发白了大半,但没全白,黑白掺着,乱蓬蓬地支棱着。

他在我这儿打了快二十年牌。准确地说,是十七年零四个月。这个数我记得清楚,因为他第一次来那天,正好是正月十六,我店刚开张三天,他是第三个进门的客人。

那时候他四十岁出头,在建筑队当小工头,带着十几号人,嗓门大,走路带风。进门先甩给我一包“红塔山”,说:“老板,你这桌布该换换了,太薄,洗牌没手感。”然后一屁股坐下,咔咔咔洗了三遍牌,像是到了自己家。

后来工程队散了,他又跟人合伙开过饭馆,半年就黄了。再后来给一个建材老板开车,干了不到一年,老板跑路了,欠了他三万工资。他没打官司,也没去找,只是从那以后,来我店里的时间越来越早,走的时间越来越晚。

这会儿他独自摸牌摸了半个钟头,老赵来了。

老赵六十一,退休前在纸厂上班,车间里干了三十多年,肺不好,走两步就喘。他比老周有钱,退休金每月四千二,老伴也有三千多。但他比老周抠。每次来只买最便宜的那种烟,喝茶也只要白开水——说是医生不让喝浓茶。

“今天手气怎么样?”老赵在老周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剥。

“没打,等你呢。”

“等我干啥,你叫老刘啊。”

“老刘这几天没来。”

老赵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咋了?”

“不知道。打电话关机。”

我插了句嘴:“前天来过,说是儿媳妇跟他闹呢。”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问,把花生壳拢了拢推到桌角。三个人凑齐了,开始洗牌。

那天他们打得不大,五块十块的。赢输都在几十块钱晃荡。打到第三圈,老周点了一炮,老赵胡了个清一色,老周从兜里掏钱的时候,带出来一张纸条,飘到地上。

我刚好过去添水,低头看了一眼。是张医院的缴费单,透析室。名字是周玲。

我没吭声,把水续上就走了。老周弯腰捡纸条的动作有点慌,捡起来往兜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周玲是他闺女。我知道。在超市当收银员,嫁了个开货车跑长途的,有个儿子上初中。去年秋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过她一次,瘦得厉害,脸黄黄的,说是最近胃不好。

但透析单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下午,老周没来。

三点过了,四点了,五点了。老赵来了一趟,问老周呢,我说没来。他说那老周不来,三缺一,走了。

我关了店门,骑着自行车绕到老周家那片。那片是老居民区,六层楼,没电梯。他家在三楼。我从楼下路过,看见他家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贴着报纸,看不清里面。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听见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就骑车走了。

第三天,老周还是没来。

第四天下午,他来电话了。电话里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老板,我那电动车还在你那儿吧?”

“在,我给你留着呢。”

“再放两天,我这两天……走不开。”

“老周,你闺女……”

“没事。小毛病。”

他把电话挂了。

再见到他,是第六天。

他整个人像缩了一圈。脸灰扑扑的,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衣服前襟上有一片油点子。他进门还是先咳了一声,但这一声比平时轻了,像是没力气咳。

“来了。”我在柜台后面说。

“来了。”他往那张椅子上一坐,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老赵和老刘已经在了,三缺一等了半天。

“你搞什么名堂,这几天人都见不着。”老刘问。

“有点事。”

老赵洗着牌,眼睛往老周脸上扫了一眼,没追问。但打到第二圈,老周连着放了三炮,而且都是那种根本不该点炮的牌。老赵推牌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手不对。”

老周说:“昨晚上没睡好。”

又打了半圈,老周忽然把牌一推,站起来说去趟厕所。他往后面走,但没进厕所。我店后面有条小走廊,通后门。我从柜台后面的玻璃窗看出去,他站在后门口,背对着我,右手举着手机贴耳朵上,左手攥着拳。

那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他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没坐下。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台面上。

“老板,这礼拜台费先结一下。”

“不急。”

“结了吧。”他把钱推过来,“我可能以后不常来了。”

老赵在后面听见了,手里的牌没放下:“你说啥?”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比打牌还重要?”老赵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笑到一半,看老周没反应,就把笑收了回去。

老周没回答。他慢慢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不拉了。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把门口挂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

“那车我明天来骑。”他说。

“行。”

他走了。老赵和老刘愣在那儿,牌桌上三缺一,谁也没洗牌。

过了三四天,我去超市买酱油,碰见了周玲。她穿了件宽大的工装,脸上戴口罩,但摘下口罩扫码付款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叔。

我问她:“你爸最近还好吧?”

她低着头往购物袋里装东西,过了几秒才说:“还行。就是老念叨你那个店。”

“让他来玩呗。”

她没接这话。把购物袋拎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纱布,胶带缠着,像是刚拔了针。

我回到家,心里堵得慌。我开了二十年麻将馆,见过的老头老太太太多了。有的把这儿当饭堂,有的当聊天室,有的当心理诊所。老周不一样,他是把这地方当“家”了。或者说,是不想待在家里的家。

但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老赵来我店里喝茶,坐了半天没走。等其他人都散了,他才跟我说:“你知道老周闺女什么病吗?”

我说不知道。

“肾上的毛病。具体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是要换肾。老周把房子押出去了。”

我愣住了。

“他不让说,”老赵剥着花生,语气淡淡的,但剥花生的手在抖,“我说这有什么不让说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他说怕人笑话。笑话啥呢?闺女病了,当爹的给治,笑话啥呢?”

老赵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

“他那个女婿,你见过没?跑长途的那个。”

“见过一次。”

“那人不着调。去年在外头又找了一个,周玲病成这样,他一个月回来两趟,扔下两千块钱就走。老周气得要命,但不敢翻脸——闺女透析要钱,换肾更要钱,他指望女婿那边能掏点。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倒了杯茶,没喝,攥在手里。杯子是热的,我心里是凉的。

“老周天天来你这儿打牌,”老赵接着说,“你以为他图啥?他图个心里不难受。在家对着闺女那张脸,他待不住。在你这儿打几圈,输了赢了,还能笑两声。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我想起老周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椅子推回原位,把自己喝过的茶杯拿到柜台。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落下过。

老赵走了以后,我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经过老周常坐的那张桌子时,我顺手把他那条垫桌腿的烟盒扶了扶。低头看见桌角用圆珠笔划了一道一道的痕,数了数,十七道。那是他每年过完年回来打的第一天,自己用钥匙尖划的。

我蹲下去看了半天。

过了一个礼拜,老周来了。

这回他刮了胡子,穿了件干净的黑夹克,拉链全拉上了。进门先笑了笑,说:“老板,我来结台费的。”

“你上回结过了。”

“那是上回的。这个月的我还没给。”他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柜台上。

我把钱推回去:“先记着,等你手气好了再说。”

他没再推,把钱收起来了。然后坐到老位置上,摸了半天牌,没叫人打。老赵没来,老刘也没来,店里就我们俩。

他突然开口:“我这个月把车卖了。”

“哪个车?”

“电动车。”

“那你出门方便?”

“公交。老年卡,不要钱。”他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

“老周,”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你要是缺钱……”

“不缺。”他打断我,“老板,我跟你说点别的。”

他喝了口水。

“我开了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没问东问西的。老赵他们我也不怨,人家没义务管我家的事。但我跟你说,我闺女这个病,到底能不能好,我心里没底。医生说有希望,但我不信。我不信是因为——你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有希望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挺清楚,但说到最后一句“有希望的事”时,尾音塌了下去。

“我这辈子没攒下钱。年轻时候觉得打牌是本事,能赢钱,能交朋友。后来发现,赢的那些不够输的。但戒又戒不掉。不瞒你说,有时候在家里待着,听见闺女在屋里哭,我就想出来。到你这儿,摸两把牌,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你说这是不是混蛋?”

“不是。”

“就是。”他点了点头,“我闺女小时候,我从来没带她去过公园。有一回学校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的是‘我爸天天在外面忙’。老师给了她一个‘良’。她把作文拿回来给我看,我还挺高兴,说你看你爸多能干,天天在外面忙。她没说话,把作文本合上就回屋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水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

“现在她病了,我才发现,我忙了半辈子,啥也没忙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又觉得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老板,我来不是说这个的。”他把水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想跟你商量,我那辆车卖了两千三。我想放你这儿,谁能来打牌,就借谁骑。我不要钱,你帮我跟常来的几个说说。”

“你自己留着不行吗?”

“我用不着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明天去趟医院,做个配型看看。要是能配上,我就把闺女那个事办了。要是配不上,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声调很平,但右手一直在拽外套的前襟,拽出了好几道褶子。

“行,”我说,“车给你留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是看我,是看那张桌子。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桌子,我坐了十七年了。”

“嗯。”

“以后可能坐得少了。”

“随时来。”

他把门推开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他背上。他没骑车,背着手慢慢往南走了。走了大概十几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闪过的那一下,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关店门。坐在老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那副牌拿出来,自己码了一副。我不会打,摆了半天也不知道对不对。后来把牌放下了,手撑着桌子,看见桌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还有被烟头烫的印子。

我想起老周第一天来的时候,嗓门那么大,说这桌子该换桌布了,太薄。十七年过去了,桌布早换了不知多少回,桌子还是那张。

第二天,老赵来了。一进门就问:“老周呢?”

“去医院了。”

“医院?”老赵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什么医院?”

“配型。”

老赵的动作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还装着花生米。他一颗一颗地剥,剥了半天,没往嘴里放。

“你说这人哪,”他把花生米放回塑料袋里,“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边,什么都敢造。到老了才知道,该还的都得还。”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老周这闺女,我见过一回。那年她结婚,老周在我这儿打了一宿牌,说高兴。赢了一百多,请我们吃了顿烧烤。那丫头给老周打电话,挺着个大肚子,问他回不回家吃饭。老周说玩呢,不回。”

老赵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他挂了电话,接着打。现在想想,那丫头打电话时候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像是早就不指望了。”

老赵没坐多久就走了。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放柜台上:“给老周,别说我给的。”

“你自己给他。”

“你给他吧。我说不出口。”老赵走了。

那天下午,来了几个年轻人。他们要打十块的。坐的刚好是老周那张桌子。我给他们倒水的时候,顺嘴说了句:“那椅子腿不稳,别后仰。”

后来我回到柜台,看着他们摸牌、出牌、骂手气、笑对方。屋子里吵吵闹闹的,但我耳朵里一直响着老周那句话——这桌子,我坐了十七年了。

又过了几天,周玲来了一趟。

她穿着超市的工装,戴着口罩,站在门口往里看,没进来。我出去问她找谁。

“叔,我爸是不是把车搁你这儿了?”

“嗯。”

“我来骑的。他这两天不方便。”

“他怎么样了?”

周玲低着头,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住院了。排到号了。”她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冰凉。电动车座垫上有个小储物箱,她从里面掏出一副手套,黑色的,手指头地方磨得发白。

“这手套他戴了十来年了。”周玲说了一句,然后戴上,拧了一下油门,车没动,她又拧了一下。走的时候没回头。

那之后,那张桌子就一直空着。

老赵有时候来,坐到老周的位置上,摸两把牌,但话少了。老刘来过一回,问老周呢,我说住院了。他“哦”了一声,打了半小时就走了。

我把老周留下的那副牌收起来了,放在柜台底下的纸箱里。纸箱旁边是他那条垫桌腿的“利群”烟盒,我扫地的扫到那儿,没扫。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下午,天挺好的,太阳照进来,照在那张桌子上。我正弯腰擦桌子,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大圈,手上贴着胶布,脸色发白,但眼睛亮了。他往店里看了一眼,慢慢走到那张桌子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像是摸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怎么样?”我问。

“配上了。”他笑了笑,“下个礼拜做。”

“那……那闺女怎么样?”

“还行。精神比前阵子好。”他坐下来了,坐在老位子上,背靠着墙,脸朝着门。

“不打了。”我说。

“不打了。”他说,“就坐一会儿。”

我给他泡了杯茶,还是那个茉莉花。他端着杯子,两只手捧着,没喝,让热气往脸上扑。坐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多钟头。走的时候,他把杯子送到柜台,椅子推回原位。

“对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搁在柜台上,“这个给你。”

他走了以后,我把纸打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写的是他这十七年欠的台费,日期从第一年到今年,每一笔都记着,有的记得清楚,有的只写了个“三月”。最后一行写着:一共是四千六百三十块。落款是老周,下面还补了一行小字:等我好了,慢慢还。

当天晚上,我把那张欠条夹到了账本里。

那张桌子有一阵子没人坐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我没擦。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客人指着那张桌子说:“那边空着,坐那边吧。”我说那椅子腿不平,换一张吧。

新客人不知道,那张桌子底下垫着个“利群”烟盒,桌子角上划了十七道印子,最里面那道是今年正月十六划的,划了一半,没划完。

后来老赵来了,没问老周怎么样,只是把外套挂好,坐到老周对面那个位置上,摸牌的时候用手指头在那张桌面蹭了一下。我也没说话。窗外春天来了,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店里放着茶壶咕嘟咕嘟的响声,牌桌上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老赵在嘟囔今儿手气不行。

那张桌子还是靠墙,还是那个方位,只是坐的人换成了别人。台费还是那个价,茶水还是那壶茉莉。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我知道,有些事变了。

老周大概不会再天天来了。他可能偶尔来坐一会儿,喝杯茶,手摸着牌不出声。也许过一阵子,他会来还第一笔钱,五十也好,一百也好,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抹平了搁柜台上。

我想好了,那钱我收。收完了给他记上,记在那个本子上,跟那十七道印子一样,多一道是一道。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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