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飘逸|《从宝墩-三星堆-金沙解码蜀香 “择芳-制香-藏馨” 气味密码》

摘要

2026 年，“制香香艺师” 正式纳入国家新职业序列，标志中华传统香文化告别口传心授的传承模式，迈入职业化、标准化人才培育的全新阶段。本文将文字训诂学与古蜀考古成果相互印证，以宝墩文化、三星堆文化、金沙遗址出土遗存为实物根基，从 “芳”“香”“馨” 汉字源流切入，挖掘东方气味美学的文字学内核；立足梁氏蜀香非遗技艺，重新梳理、建构古蜀香艺择芳、制香、藏馨三重实践体系。考古证据表明，从宝墩时期的芳香草木采集辨识，到三星堆燎祭升烟通神，再到金沙遗址大型祭祀区持续开展芳香燎祭，古蜀先民早已形成“辨识草木、转化香材、待时成馨” 完整的气味实践传统。训诂学研究揭示：芳代表草木本真天性，香重在调和养护身心，馨指向香气远播、德行彰明。蜀香秉持“生香性烈伤身，熟香醇和养人” 的核心理念，以 “蒸香” 作为核心炮制工艺，完成香药药性转化与多味香气和合，淬炼出 “药骨花魂、凉润醇和” 的蜀香独特品格。蜀香并非单纯的文人审美玩物，而是古蜀先民面对四川盆地湿热的地域环境，通过主动择取香材、工艺炮制转化、时间窖藏醇化，实现人与自然共生的气味美学范式。回望四千余年古蜀香脉，能够为当代制香香艺师人才培养、本土香文化活态传承，提供考古实物与文字典籍双重支撑的理论参考。

关键词：文字训诂；宝墩-三星堆-金沙；古蜀合香；制香香艺师；熟香；香药同源；择香制香藏馨；东方气味美学

作者简介

梁飘逸，梁氏蜀香第四代非遗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主要从事古蜀合香文献整理、考古与香文化跨学科研究，专注川派古香本草制香技艺、东方气味美学、香药同源实践研究，致力于蜀香非遗活态传承与制香香艺师新职业理论建构与技艺传播。

一、引言：新职业背后，埋藏四千年的古蜀气味文明

2026 年 9 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第八批国家新职业，制香香艺师正式列入职业目录。其职业定义明确：制香香艺师是以天然香材为原料，开展香材甄选、炮制合方、成型窖藏，从事香制品制作、香艺实践与文化传播的专业人员。新职业的出台，为国内香行业从业者搭建起规范化发展通道，但职业操作标准，无法替代文明根脉的深度追索。

中华香文化并非后世文人的闲情雅趣，其源头根植于上古先民生存劳作、祭祀仪轨与身心调养的现实实践。过往谈及蜀香，研究多依托汉代文献与近现代非遗技艺，往往忽略宝墩文化、三星堆文化、金沙文化共同构成的古蜀香文化考古长链，这正是蜀香文明的实物源头。汉字训诂，则留存下先民对于气味、生命与德性的观念编码。

考古察器物遗存，训诂释文字观念，二者互参互证，方能还原完整的古蜀气味文明图景。宝墩文化（距今4800-4000 年）奠定成都平原农耕生产与野生芳香植物采集利用的基础；三星堆文化（距今 4000-3200 年）发展出规模宏大的燎祭仪式，焚烧芳香草木，借烟气沟通天地神灵；十二桥金沙文化（距今 3200-2600 年）拥有长期沿用的大型滨河祭祀场所，遗址出土大量花椒、樟木等芳香植物炭屑，实证古蜀先民有意识将芳香植物运用于祭祀仪式。这套物质实践脉络，恰好与 “芳、香、馨” 的训诂释义彼此呼应。

本文论述逻辑如下：第一，借助训诂解析“芳、香、馨” 三层语义，搭建东方气味美学理论框架；第二，串联宝墩、三星堆、金沙考古遗存，还原古蜀先民早期择香、用香的物质实践传统；第三，对接梁氏蜀香非遗技艺，阐释择芳、制香、藏馨完整工艺哲学，解析蜀香“熟韵” 的生成机理；最后立足新职业建设，探讨古蜀合香范式对当代制香香艺师传承发展的现实启示。

二、文字训诂：芳、香、馨的语义层次与气味美学框架

（一）芳：草木在地的本然生命气息

“芳” 见于战国秦简，字形从艸、方声。《说文解字》载：“芳，艸香。” 所谓芳，即是草木受天地滋养而生的原生香气，是未经人为加工改造的本然生命气息。《离骚》云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将 “芳” 视作草木与生俱来的本性，进一步引申为君子内在德行。

由训诂可知，芳是香材的本源，是土地、节令、物种共同孕育出的本真气息。这与宝墩时代古蜀先民采集本土草木的实践形成互文。后世所说的择香，本质便是择芳，即识别、筛选天地孕育的草木本气。

（二）香：从谷物滋养到香药同源的生命之用

甲骨文的“香”，上半部为禾黍籽粒，下半部为盛放食物的器皿，本义是谷物成熟散发出来的气息。在华夏先民认知之中，香的原点并非花香，而是粮食成熟带来的滋养之感，“香即养”，代表生命得以存续的信号。语义由谷物香气拓展至万物芬芳，而 “养” 这一核心内涵始终延续，这正是后世 “香药同源” 的文字学根基。

草木原生之“芳”，必须经由人为加工转化，方能成为养护身心之 “香”。对应考古遗存可见：古蜀先民并非直接焚烧原生草木，而是借助燎祭之火、后世蒸煮炮制，对天然香材进行人为干预，将草木本气转化为可服务于人身心的香气。

（三）馨：香之远闻，德之远播

“馨” 字下为 “香”，上为 “殸”，即古乐器磬。《说文解字》：“馨，香之远闻者。” 磬声可以远扬，馨香可以弥散四方。刘禹锡《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正是由香气远闻，引申出德行流布感化世人的内涵。

馨代表香的至高境界：香气浸润弥散整个空间，如同德行润物无声。从工艺层面看，馨无法在制香完成的瞬间即刻获得，需要依靠窖藏完成时间醇化，令诸香和合，香气悠远绵长。金沙遗址数百年持续的祭祀活动，烟气充盈祭祀空间，便是古蜀先民对“馨” 的原始实践。

（四）三重美学框架：芳-香-馨对应择芳-制香-藏馨

训诂学梳理出一套完整的东方气味美学链条：芳（自然本源）→香（转化养用）→馨（境界远播）

这套文字记载的观念，与从古蜀考古延续至今的蜀香工艺逻辑高度契合：择香，辨识草木本然之芳；制香，炮制和合成就养用之香；藏馨，依托时间醇化抵达香远益清之馨。

三、考古实证：宝墩、三星堆、金沙所见古蜀香文化的物质源头

（一）宝墩文化：成都平原“择芳” 开端，草木资源的认知与采集

宝墩文化是古蜀文明的奠基阶段，古城聚落林立，稻作农业成熟，先民同时大量采集山林野生植物资源。植物考古在遗址内检出枫香、楠木、芳香草本等遗存。身处温润潮湿的成都平原，古蜀先民熟悉山林草木的气味与物性，完成对本土芳香植物的认知积累。

此时尚未出现复杂的合香炮制技艺，但已经完成香艺的第一步——“择”：分辨哪些草木气味殊异，可服务日常生活与祭祀，这便是后世蜀香 “择芳” 的史前雏形。梁氏蜀香祖训 “药不亲验，不敢入香”，其精神源头便可追溯至宝墩先民实地观察、辨识筛选本土本草的古老传统。

（二）三星堆文化：燎祭升烟，开启古蜀的“制香” 实践

三星堆古城神权体系高度发达，大型祭祀坑出土大量烧骨、炭灰，灰烬之中检测出楠木、芳香草本焚烧残留物，证实古蜀大规模举行燎祭仪式：燃烧芳香草木，升腾烟气，以此沟通天地神灵。

此处的“制”，是火带来的转化。古蜀先民不会直接将鲜草投于火中，香材应当经过拣选、晾晒之后，再行焚烧。火，是古蜀最早的香材转化手段，改变草木原生性状，借烟气释放香气。甲骨文中 “蜀”，上目下虫，本义与蚕桑相关，体现古蜀文明善于观察生命、驯养转化生命的文化特质。这种顺应自然、主动转化，而非一味顺从原始自然的思维，在三星堆燎祭中已然显现，也为后世蜀香“蒸香” 炮制埋下文化伏笔。

（三）金沙遗址：持续燎祭，走向藏待，通向“馨” 的境界

金沙拥有商周时期国内保存完整的滨河大型祭祀场所，数百年间祭祀活动绵延不绝。地层出土丰度极高的炭屑，经鉴定包含花椒、樟木等芳香植物遗存，印证古蜀大量燃烧芳香植物开展燎祭，烟气弥漫整个祭祀空间，实现训诂所言“香之远闻”，也就是 “馨”。

值得注意，金沙祭祀并非一次性焚烧，而是长期反复的仪式实践。部分芳香材料会经过晾干存放，择取合适时机再投入仪式。这种“存放以待效用”，正是后世蜀香 “藏馨” 的远古雏形。

从宝墩识草择材，到三星堆用火转化香材，再到金沙存贮待时、烟气远扬。一条完整实践链条清晰浮现：择芳— 制香 — 藏馨，并非后世凭空创造的工艺概念，而是古蜀四千余年逐步沉淀的气味实践传统。

四、蜀香熟韵：择芳、制香、藏馨的工艺逻辑，生熟之辨与蒸香技艺

汉代以后，古蜀用香传统见诸文献。司马相如《凡将篇》记录蜀地产香药；扬雄《方言》提出“芬，和也”，将 “和” 确立为香的核心理念；成都老官山汉墓天回医简出现 “合和，孰挠”，记载蜀地香药炮制术语，标志香药同源体系走向系统化。

梁氏蜀香缘起于1919 年川中大疫，晚清儒医梁㵂芳秉持香药同源理念，将中药炮制体系引入合香，把古蜀千年实践凝练为可代代传承的非遗技艺，完整落地择香、制香、藏馨三重工序。

（一）择芳：循古蜀地脉，辨草木之“芳”

择芳是整套香艺的起点，对应制香香艺师国家职业标准首要工作：甄选天然香材。蜀香择芳坚守立足蜀地道地物产，讲究顺应时节采收，坚持亲手辨识核验，恪守祖训“药不亲验，不敢入香”。宝墩、三星堆、金沙先民使用的花椒、川芎、藿香、楠木，至今仍是蜀香核心香药。

同为川芎，蜀地与外地出产，气味、药性差异显著。择芳，就是识别“芳” 的在地属性，分辨土地、时令赋予草木的禀赋差异，把古蜀先民对本土本草的认知，落实到当代香材筛选实践之中。

（二）制香：以蒸为枢，化生为熟，成就养人之“香”

未经炮制的原生香材为生香。生香燥烈之气重，直接燃烧容易刺激呼吸道，长久使用会损伤人身；经过炮制配伍得到的是熟香，“生香伤人，熟香养人” 是蜀香核心判断。

炮制的本质，是对草木本然之“芳” 进行合乎法度的工艺转化，使其变为调护身心的 “香”。蜀香技艺以蒸香为核心，即四时辅料蒸香法。区别于炒、炙等炮制手段，蒸依靠湿热渗透，消解香材燥烈火气，分解部分刺激性物质；同时让不同香材气味在湿热环境中交融，保留本草固有药性，完成药性与气味的双向转化。

配伍遵循中医“君臣佐使”，不是简单气味叠加，而是药性和合。以防疫古方为例，君药确立香方基调，臣药增益功用，佐药制约香材偏性，使药引气归经。制香如同制药，恪守香药同源。

从物质层面，蒸制将大分子芳香物质分解为温和易挥发的小分子；从中医视角，熟香清扬纯正，借呼吸调畅气机，实现“调其外气，适其缓急，补阙而拾遗”。三星堆以火转化香材，后世蜀香发展出蒸香工艺，是对古蜀 “主动转化自然” 文化智慧的进阶发展。

（三）藏馨：窖藏待时，以时间成全香之“馨”

藏馨是蜀香最富哲学意蕴的工序，呼应训诂释义“馨，香之远闻者”。香品成型之后不可即刻使用，需要窖藏醇化。窖藏不是简单堆放，而是主动创造条件等待香材继续转化。在密闭稳定环境内，各类香材气味分子持续交互融合，消解残余燥气，香气由冲突驳杂走向浑然一体，由浓烈转为醇厚悠远。

没有充分窖藏，便谈不上真正的熟香。人不能凭空创造香气，只能创造环境，帮助香材完成自我成熟。金沙先民晾干存放芳香草木、择时燎祭，正是“藏以待馨” 思想的远古源头。经过窖藏醇化的蜀香，香气温润弥散，即是文字记载的 “馨”，香气远播，浸润空间，滋养身体与心性。

五、蜀香香韵：药骨花魂，凉润醇和，古蜀地域的气味品格

经由择芳、制香、藏馨完整流程，蜀香形成独有的“药骨花魂，凉润醇和”地域品格。药骨：根基为蜀地本土本草，每一方香都遵循方剂逻辑，以调护身体为本。传承古蜀香药同源，绝非单纯嗅觉把玩，是“制香为身体所用”。花魂：撷取蜀地百花灵气，木芙蓉、腊梅、桂花、蜀葵等本土花卉入香，中和药材的厚重沉闷，赋予香品灵动层次。梁氏蜀香联合成都博物馆复原的“芙蓉天香”，正是将蜀地芙蓉花魂注入古方的当代实践。

凉润醇和：“冬天闻着暖，夏天闻着凉”，调和人体与盆地湿热水土环境的失衡。“凉” 来自辛香宣散带来的清透体感；“润” 源自蒸香工艺造就的柔和香质；“醇” 来自炮制与窖藏的时间沉淀。蜀香适配日常日用，香囊、香枕、香丸、线香、香佩形态丰富，延续古蜀先民将香气融入日常生活的传统。

六、蜀香哲学：不盲从原始自然，以主动转化达成人与自然共生

大众常有误区：认为越原始、未经处理的天然香材便是最好。而蜀香依托考古遗存与活态技艺，呈现出不一样的东方智慧。宝墩先民采集草木，是选择；三星堆用火燎香，是转化；金沙存放待时，是等待；后世蜀香蒸香炮制、窖藏藏馨，构成一套完整主动介入的工艺体系。

生香是纯粹自然产物，却燥烈伤人；熟香经过人的择取、蒸制、配伍、窖藏，却能够养护人身。由此可见，东方“天人合一”，不等于被动全盘接纳自然原物。真正的古蜀智慧在于：辨识自然，择取自然，遵循规律转化自然，借自然之物养护人的生命。

古蜀先民选用辛香本草应对盆地湿热气候；选择蒸制而非猛火炒炙作为核心炮制；把香气从祭祀神坛拓展至日用养生，这一系列选择，是地域环境、物产资源、信仰习俗共同塑造。

蜀香指向两层“养”：其一为香养生命，熟香凉润醇和，辛香化湿，花香怡情，呼吸之间调理身体；其二为闻香养性，呼应“馨” 的德性隐喻，香氛融入静坐、读书等日常，香气成为照见内心的媒介。生命贵气，不在于香料名贵，而在于审慎的工艺与敬畏时间的态度，善待自我生命。

七、结语：古蜀范式对制香香艺师新职业的时代启示

制香香艺师列入国家新职业，为传统香文化传承提供制度保障。职业标准重在规范操作流程，而文化根脉，需要回溯考古出土遗存与汉字训诂典籍。

回望四千余年古蜀香脉：宝墩识草择芳，三星堆火以化材，金沙藏以待馨；再经过汉代文献记录，直至近现代梁氏蜀香非遗活态留存。择芳-制香-藏馨这套体系，兼具考古实物支撑与文字训诂的理论阐释。

蜀香范式启示新一代制香香艺师：传承不只是复刻香方、熟记工序，更要领会底层精神—— 择芳尊重地脉本真，制香懂得合理转化，藏馨敬畏时间力量。东方气味美学，从“芳” 的草木本源，经由 “香” 的工艺转化，抵达 “馨” 身心与德性悠远的境界。

立足宝墩、三星堆、金沙的古蜀文明沃土，打通考古、训诂、非遗技艺三者，蜀香熟韵，既是古蜀留给后世的气味遗产，也是当代制香香艺师扎根本土、面向未来的文化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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