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上看火的老头被顶了差事!加代去了三回,那件褂子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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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后半夜窑口起了风,把那盏马灯吹灭了。

一九九二年的春上,镇外三里那座砖窑四十天没断过火。窑口朝东,白天看不出什么,夜里远远望过去有一线红。看火的是池凤山,五十八岁,在这座窑上看了二十六年。两只眼常年让窑火熏着,白天不觉得,一见风就淌泪,走到哪儿都得抬一回手,在眼角上抹一下。

加代进窑棚的时候,池凤山正把窑口的砖一块一块往两边码,码出长长一溜,砖缝对砖缝,齐得像拿尺子比过。

“池叔。”加代喊了一声。

池凤山直起腰,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你咋摸到这儿来了。”

“路过。”加代说,“听人讲窑上换人看火了。”

“没换。”池凤山说,“是册子上划了个字。”

“哪个册子。”

“窑上那本记工的。”池凤山往窑口西边努了一下嘴,“昨儿撕了一页钉在墙上,上头有我的名。”

加代走过去看。土墙上钉着一页纸,四角拿煤渣压着,纸让窑烟熏得发灰。上头一排排名字,有钢笔写的,有后来拿铅笔添的。池凤山那三个字被一道横杠划掉了,旁边补了三个字,笔画很生。

“补的是谁。”

“巩家的小海。”池凤山说,“巩世昌的侄子,二十四。”

“换人看火,谁定的。”

“册子上写了。”池凤山弯下腰接着码砖。

土墙上挂着件粗布褂子,灰白,洗了不知多少水,肩头磨得发亮,肘上补着两块。

“池叔,这件褂子。”

“老掌柜留下的。”池凤山说,“头一代看火的穿的,传到我手里是第三件。”

“我头一回来窑上,也是这么个天。”加代说。

“哪年。”

“八五年,下大雪。”加代说,“我在窑上躲过一宿。你给我一缸子热水,还有半块干粮。”

池凤山想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砖放平。“那年躲雪的人多。”

“你还说了一句话。”加代说,“你说,火候不到,别揭盖。”

池凤山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这话我说了二十六年。谁听见谁记着,我自个儿记不着。”

“一窑要烧多少天。”加代问。

“四天。”池凤山说,“头两天大火,第三天转小,第四天看青。青到底了就得封,晚一个时辰砖就裂。”

“谁定的这个数。”

“火定的。”池凤山说,“我师父教我的头一年,我烧裂过两窑。”

窑棚外头进来五六个人。走在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皮鞋擦得亮,裤脚上一点灰都没有。

“巩世昌。”池凤山把手里的砖码齐。

“池师傅。”巩世昌站在棚口没往里走,“我咋说的,三天。”

“今天第三天。”

“那你把铲子撂下。”巩世昌说,“看火的一天一块二,我给你算到今天,多算一天。”

“我不要。”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巩世昌说,“钱我搁在窑上的柜里。”

池凤山手里那把煤铲还端着,铲头上有一铲煤,是刚铲起来要往窑口里送的。

“看火的谁不会。”巩世昌回头看了他带来的人一眼,“铲煤,看火,闭着眼也干得了。”

池凤山没接话。他把铲头上的煤送进窑口,火舌翻了一下,渣子噼啪响了两声。他才把铲子立在墙根上。

“加代,这是窑上的事。”巩世昌这才看见加代。

“你在窑上是个什么身份?”巩世昌说,“我这儿只认册子上的人。”

加代手里端着池凤山刚递过来的一缸子热水,缸子烫手,他两只手倒了一下,没撒,也没放下。他站着听完,一个字没回。

“巩老板,”加代说,“这活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册子上写了。”巩世昌说。

“那页纸是你撕的,也是你钉的。”

“纸是窑上的纸。”巩世昌笑了一下,“你要问,去问窑上。”

他转身朝后头那个年轻人招了一下手。年轻人把新煤铲立在窑棚另一头,站得笔直。

“小海,你上料。”巩世昌说。

巩小海走过去,端起新铲往煤堆上一插,铲起来的煤撒了一半。他铲第二下,这回铲起来了,往窑口送的时候铲头歪了,煤顺着窑门溜下来,堆在窑口。

“火候看什么。”巩世昌回头问他。

巩小海盯着窑口里看了半分钟。“看红。”

“红什么红。”巩世昌说,“就这样看。”

“火候不到,砖是生的。”池凤山在墙根底下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巩世昌回头。

“我说砖。”池凤山说,“砖生了,盖房的时候才知道。”

“砖生不生,有窑主看。”巩世昌说,“你看你的火。”

池凤山蹲在墙根底下没抬头。他把散在地上的几块砖捡起来,一块一块码回去,码在前头那一溜后头,砖缝对砖缝。

加代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缸子放在砖摞上。

“巩老板,”加代说,“你侄子铲了两下,撒了一半。让他再看三天。”

“三天。”

“三天。”加代说。

“行。”巩世昌说,“三天以后他不撒了,那就说明这活谁都能干。到时候你还有啥说的。”

“你说了算。”

巩世昌走到土墙跟前,抬手把那件粗布褂子从钉子上摘下来。

“这面墙是钉纸的地方。”他说,“挂件破衣裳,像什么。”

他把褂子往地上一扔,抬脚在上头踩了两下。窑棚的地是夯土,还潮着,褂子落下去就沾了一片泥。

池凤山看着那件褂子,手里那块砖捏着。

“池师傅,你要是舍不得,拿回去洗洗。”巩世昌说,“反正窑上不用了。”

池凤山把砖放下,走过去,可没碰那件褂子。他绕到窑口西边,把巩小海撒在窑门前的煤一铲一铲归拢起来,送进窑口,一铲一铲,送完为止。

“你别管。”加代走过去,贴着他说话。

“窑上的事你别沾。”池凤山说。

“他踩的是你那件褂子。”

“一件褂子。”池凤山说,“踩脏了我洗。”

“池叔,你眼里的泪,风一吹就下来。”

“熏的。”池凤山抬手抹了一下,“二十六年都这么着。加代,你听我一句,这种人缠不得。你缠上他,他天天在窑口站着,你还烧不烧砖。”

当天晚上,加代去找了窑上管事的老人。

“看火这活能不能还是池师傅一个人干。”加代说,“窑上这一片的事,我托人问过了。”

老人把手摊开。“册子上写了一笔,我不改。”

“那一笔是谁写的。”加代又问。

“窑主让人抄的。”老人说,“我只管念,不管写。”

“念的人今天在不在。”

“念的人今天没来。”老人说,“来的是抄字的那个。”

隔天上午,加代去了镇上。

“换人的事我不知道。”那个人说,“窑上的活谁干得下来,让窑上自己说。”

“你跟窑上说一句话。”

“我一句不说。”那个人说,“你让他自己站着。他站得住,谁划得掉他。”

晌午回来,巩小海在窑口上料,加代走过去,把墙上那页纸从上头撕下来一半。纸钉得浅,四角一扯就下来了。撕到池凤山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半页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右手背在土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皮,墙上那层窑灰钻进皮里,白里透着黑。

“你撕纸。”巩小海把铲子一横。

“我撕的是我撕的。”加代说,“上头有你叔添的字,那一半我给你留着。”

巩小海把铲子拄在地上,看了看墙上剩下的半页,没敢接话。他铲起一铲煤送进窑口,这回撒得比上回还多。

“加代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火色到底看哪儿。”他问。

“你叔没教你。”

“他说看红。”巩小海说,“我看不出来。”

巩世昌下午来了一趟,看见剩的半页纸,什么也没说,让人重新抄了一页钉上,四角还是拿煤渣压着。

又过了一天,早上起了风。加代上窑的时候,池凤山站在窑棚口,风从窑口那边卷过来,他两只眼淌着泪,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一下。

那件褂子还在夯土上,落了一层窑灰,肩头上印着两个鞋印。

“池叔。”

池凤山没答话。他把手里那把煤铲立回墙根,走到褂子跟前。

池凤山把地上的那件粗布褂子拣起来,抖了两抖。

“加代,”他把褂子搭在胳膊上,“你回吧。窑上的事我自己了。”

“你昨儿夜里在窑口站了一宿。”

“站着看的火准。”池凤山说。

“你手背上那块皮。”池凤山看了他一眼,“砖棱上蹭的吧。”

“蹭了一下。”加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碍事。”

加代回了城西。马三在窑上蹲了一天,回来跟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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