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确诊肺癌那天,是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七号。
省肿瘤医院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手里攥着那张增强CT报告单,上面写着“右肺下叶占位,考虑恶性,建议穿刺活检”。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抠手指甲,抠得指头肚发白。
我走过去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不到十秒,折起来塞进口袋,说去楼下抽根烟。
医院楼下的小卖部一包利群卖十五块,他平时抽十块的紅塔山,那天他买了包利群,蹲在花坛边上抽了两根。
我站在三楼窗户往下看,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截烧了半截的木头。
穿刺结果出来是腺癌,基因检测没有突变,吃不了靶向药。
医生给了两个方案,要么化疗加免疫,要么化疗加抗血管生成。
免疫药一次两万八,全自费。
抗血管生成一次五千多,能报销一部分。
他坐在诊室里问医生,哪个方案活得久一点。
医生说免疫联合化疗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三十几。
他说那就免疫。
我说家里就十二万存款。
他说把股票割了,里面有八万。
我说那是给闺女攒的大学钱。
他说闺女才上初一,等我好了再挣。
第一次化疗加免疫,住院五天,账单打出来四万七。
医保报销完自付两万九。
他吐了三天,吃啥吐啥,连水都喝不进去。
我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嘴唇干得起皮,一说话就裂口子渗血。
护士来打升白针,一针八百,打三针。
他说不打,回家喝泥鳅汤。
我说医生说必须打,白细胞掉到一点几了,再掉要感染。
他说感染就感染,八百一针够闺女上两节一对一辅导。
我当场交了钱,他扭过头不看我。
第二周期化疗前做CT评估,病灶缩小了百分之三十。
他高兴得在病房里来回走,说这钱花得值。
主治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原方案。
那天晚上他吃了半碗馄饨,是医院门口安徽人开的店,一碗十二块。
他说等结疗了要去吃顿海底捞。![]()
我说行,你吃三盘虾滑。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确诊以来他第一次笑。
第三周期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黑茬子,干脆去剃了个光头。
剃头师傅收了他十五块,他说比理发便宜五块。
回家路上他买了一顶棒球帽,地摊上二十五。
戴上帽子他对着后视镜照了半天,说像不像刚出来的。
我说像刚放出来的。
他哈哈大笑,笑完又咳嗽,咳得腰弯下去,我给他拍背,摸到他后背的肩胛骨硌手,瘦了快二十斤。
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免疫药两万八一次,三周一次。
化疗药加止吐加升白,一次自付六千多。
第三周期还没结束,十二万存款见底。
他把股票账户里的八万转出来,到账那天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说这八万本来打算翻个倍给闺女留着。
我说先顾眼前。
他说眼前就是个无底洞。
第四周期前,他弟弟来家里送了两万。
他弟弟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八千,房贷四千五,两个孩子上学。
两万块是弟媳妇从娘家借的。
他把钱收下,没说谢。
弟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说哥你好好治。
他点点头,关上门就进了厕所,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给我妈打电话借钱,我妈说家里就剩三万养老钱,你爸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
我说那先借一万。
我妈第二天打过来一万五,说那一万五是你爸让多打的。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一万五是他五个月不吃不喝。
第五周期结束,CT评估病灶没再缩小,也没长大。
医生说算稳定,继续原方案。
免疫药已经用了六次,花了将近十七万。
他问医生能不能换成国产的,医生说国产免疫药一次一万多,但适应症不一样,你们这个类型用国产的报销不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六周期做完,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走路要扶墙,上一层楼喘半天。
他开始跟我交代后事,说墓地他看好了,城西公墓,一个双穴四万八,管理费二十年一交,一年八百。
我说你别说这些。
他说趁我还能动,咱俩去看看。
周末我开车带他去城西公墓,他挑了个靠路边的位置,说以后你们来看我方便停车。
四万八他刷的信用卡,分期十二个月,手续费两千多。
第七周期做完,他彻底起不来床了。
医生说可能是免疫性肺炎,要上激素。
激素一上,血糖飙到二十几,又加胰岛素。
一天测七次血糖,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十个指头肚没有一块好皮。
他跟我说不治了,回家。
我说再坚持两个周期。
他说坚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坚持到能手术。
他说医生早说了没有手术机会。
那天晚上他把输液针拔了,血顺着针眼往外冒,我按着棉签按了十分钟才止住。
第八周期没做成。
他肺部感染,高烧四十度,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一天一万二,住了三天。
出来以后他说话都不利索了,舌头打结。
主治医生说肿瘤进展了,肝上也有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
我凑过去,他说的是,把墓地退了吧,能退多少退多少。
我去公墓问,人家说退不了,最多退两万。
四万八买的,退两万。
我没告诉他。
我跟他说墓地不能退,你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一滴接一滴,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九周期换了方案,用二线化疗药。
一次自付三千多,加上止吐保肝升白,一次五千。
做了两次,他白细胞掉到零点八,医生说得打长效升白针,一针三千六。
他问我还有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
他说你告诉我。
我说信用卡还能刷五万。
他说刷完呢。
我说刷完再说。
那天晚上我翻他的手机,看见他给他弟弟发的微信:哥不行了,你嫂子以后你们多照应。
他弟弟回:哥你别乱想。
他回:墓地买好了,城西公墓,双穴,你嫂子以后跟我合葬。
弟弟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去厕所,蹲在地上捂着嘴哭,不敢出声,怕他听见。
水龙头开着,水流了半个小时。
第十周期没做。
他昏迷了,送进ICU。
ICU一天八千,住了五天。
医生出来跟我说,准备后事吧。
我说还有办法吗。
医生说已经没有治疗意义了。
我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手抖得写不成字,签了三次才签好。
他从ICU推出来那天是二零二四年五月九号。
从确诊到走,两年零两个月。
出院结算,总费用五十三万七千多,医保报销了二十三万,自费三十万零七千。
加上墓地四万八,一共三十五万五。
他生前总说花了五十万,他记错了,他把自费的免疫药全算上了,其实那些走的是门诊特殊病,报销比例不一样。
但他到死都以为花了五十万,他觉得花这么多钱还没治好,是他拖累了这个家。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就是两年前他蹲在楼下抽烟时我站的那扇窗户底下。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凉飕飕的,坐上去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往上窜。
我口袋里装着他的手机,手机屏碎了没舍得换,裂纹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跟蜘蛛网似的。
我打开他的微信,置顶的是我,最后一条消息是住院前一天发的:明天去医院别忘了带医保卡。
我没回。
他弟弟来帮忙办后事,在殡仪馆选骨灰盒。
最便宜的八百八,中等的两千三,贵的上万。
他弟弟说选个两千三的吧。
我说选那个一千六的,他活着的时候说过,骨灰盒不用买贵的,反正埋土里。
他弟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掏钱付了。
墓地尾款还欠两万八,信用卡分期每个月还两千三百多,还了一年多还剩一万九。
我把他的手机卖了,二手回收给了三百块。
碎屏的旧手机,人家只给三百。
我把钱转进信用卡,还差一万八千七。
闺女今年中考,考了六百二十多分,能上本市重点高中。
她拿着成绩单回来那天,我坐在客厅里,她站在门口,说妈我考上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妈,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做饭。
炒菜的时候油溅到手上,烫了个泡,我没躲。
他走以后第三个月,我收拾衣柜,在他一件旧棉袄的内兜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打开是城西公墓的墓地证,上面写着双穴,已付四万八。
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老婆,对不住,钱花太多了,下辈子还你。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我自己的钱包里。
钱包是他前年给我买的,地摊上三十块钱,仿皮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每天早上我六点起床,给闺女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
超市一个月两千八,全勤奖两百。
中午管一顿饭,米饭随便吃,菜是土豆白菜轮着来。
晚上下班去菜市场捡收摊的便宜菜,一把青菜一块钱,三个西红柿两块。
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昨天超市进了批鸡蛋,三块九毛八一斤,每人限购两斤。
我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两斤。
回家路上碰见隔壁王婶,她说你瘦了。
我说夏天没胃口。
她说你老公走了快半年了吧。
我说嗯。
她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说闺女上高中呢。
晚上闺女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算账。
信用卡还欠一万八千七,墓地管理费一年八百,明年三月到期。
物业费一年一千二,下个月要交。
闺女高中学费一学期一千五,书本费三百。
我算来算去,一个月剩不下两百。
我把计算器放下,去阳台收衣服。
他的棒球帽还在晾衣架上挂着,二十五块钱买的那顶,帽檐已经晒褪色了。
我拿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跟他的旧棉袄放在一起。
那件棉袄口袋里,墓地证我拿走了,那行字我记在心里。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还债,死了的人替活着的人省钱。
五十万买不来一条命,但能买明白一件事——夫妻之间,谁先走谁享福,留下的那个,才是真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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