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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装出差,凌晨一点半杀回家,想抓他个现行,推开门才发现,空荡荡的床上连余温都没有。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着,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老婆”。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赢了,可后来才知道,输的是我。
岑予舒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又拔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刺耳。她故意磨蹭了十分钟,就想看盛司年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我真走了。”
盛司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拿着洗碗布,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段她曾经特别喜欢啃的腕骨。“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你今晚在家?”
“废话,我不在家去哪儿?”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微微歪斜的门牙,“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你每次出差前都要问一遍,像查岗似的。上个月去杭州,你问了四遍。上上个月去南京,你问了五遍。”
“我哪有?”
“你有。你自己不记得了。”盛司年把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走过来帮她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外面冷,别光顾着好看。”
那条围巾是盛司年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羊毛的,扎脖子,但她每天都戴。她低头闻了闻,围巾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盛司年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混着体温的气息。
“我走了。”
“等等。”盛司年快步走到鞋柜前,从上面拿起她的保温杯,“水给你灌好了,路上喝。别老买冰的,你胃不好。”
岑予舒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差一点就要把行李箱扔了说我不走了。但她忍住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点回来。”盛司年在身后喊了一声。
“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掏出手机给温晓棠发了条语音:“我出来了,你在楼下吗?”
“在,白色别克,打着双闪。你快点,这地方不让停。”
岑予舒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进领口,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冷得不像话。她快步钻进副驾驶,温晓棠递过来一杯热美式。
“你真要这么干?”
“嗯。”
“万一他真出轨呢?”
“那就离。”
温晓棠把车开上主路,瞥了她一眼:“你嘴上说得轻巧。上个月你还跟我说盛司年要是敢出轨你就把他阉了,怎么现在又变成离婚了?”
“阉他要坐牢,离婚不用。”
“你舍得?”
岑予舒没说话,低头喝咖啡。烫得舌尖发麻,她也没吭声。温晓棠叹了口气,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你们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我记得去年你还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说盛司年给你煮红糖水、帮你吹头发、半夜给你出去买烧烤。”
“那是以前。”
“什么时候变的?”
“三个月了。”岑予舒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他加班越来越多,手机永远倒扣着放,洗澡都带进浴室。以前他洗澡手机就扔沙发上,我随便看。”
“也许真有工作上的事呢?他不是刚升了项目组长?”
“那为什么半夜在阳台打电话?一打就是四十七分钟。”
“你计时了?”
“我那天失眠,看了时间。从十二点二十三分打到一点十分。”
温晓棠不说话了。车上了高架,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橘黄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还有。”岑予舒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你看这个。”
温晓棠扫了一眼屏幕:“这什么?消费记录?”
“上个月他信用卡账单。有一笔消费,在某商场女装店,两千八。但我没收到任何礼物。”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是帮同事带的,同事老婆过生日。”
“你信?”
“我查了那个同事,他老婆上个月确实过生日。但我又查了那家店,卖的是年轻女孩穿的牌子。那个同事的老婆四十二了。”
温晓棠沉默了几秒:“你查得够细的。”
“我也不想查。但我控制不住。每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就拿他手机翻。翻不到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劲。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你是太在乎他了。”
“我在乎他?我在乎他就该被他骗?”
“到了。”温晓棠把车停在小区对面。
岑予舒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她打开手机里的家庭监控APP,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门紧闭,一切正常。
“你真不上去?”
“我一个人上去,你在车里等我。半小时没消息,你就报警。”
“别吓我。”
“吓你干嘛?万一他真把人带回家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
温晓棠拉住她手腕:“予舒,要不咱算了。直接离婚,别搞这些。你亲眼看见了又能怎么样?除了让自己更难受,还能有什么好处?”
“我总要亲眼看见。不然我一辈子都会想,是不是我冤枉他了。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他躺在我旁边,我听着他呼吸,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刚从别人床上下来。我要是不弄清楚,我会疯的。”
温晓棠松开手,从后座摸出个东西塞给她。
“什么?”
“防狼喷雾。我车里备的。”
岑予舒接过来塞进大衣口袋,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她回头看了温晓棠一眼:“半小时。”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她拖着空行李箱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时她盯着跳动的数字。十八楼,她摸出钥匙,深吸一口气,轻轻插进锁孔。
门开了。
玄关灯还亮着,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客厅漆黑一片,她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卧室走。门没锁,她推开。
床单平整,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并排摆着,枕套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盛司年不在。
岑予舒站在卧室门口,大脑空白了足足十秒。她掏出手机打了过去,铃声从客厅茶几上传来。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老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去年他们去海边拍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盛司年从背后搂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给温晓棠发了个“他不在”就再没动。
手机响了,温晓棠打来的。
“他不在?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床上没人,家里没人。”
“那他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你等等,我上来。”
“不用。我再等会儿。”
“你等什么?”
“万一他一会儿回来了呢。”
温晓棠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我车不熄火,你有事就叫我。”
挂了电话,岑予舒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卫生间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的。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
也许他去找裴景行了。也许他去了某个酒店。也许他现在正躺在别人床上,手机故意不带,就是为了不让她查。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不堪。到后来她甚至开始想象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年轻的,漂亮的,身材好的。她把自己跟那些假想敌比了一遍又一遍,越比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凌晨两点零三分,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岑予舒没动。她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门被推开。盛司年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岑予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僵在玄关。
“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我出去买了包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黄鹤楼,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最近。”
岑予舒站起来,把他手里的烟盒拿过来,拆开抽出一根。她没抽,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盛司年,你身上没有烟味。”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去哪儿了?”
“楼下便利店。”
“凌晨一点半买烟?你手机都没带。”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脸色变了。岑予舒把他手机举起来:“在这儿。七个未接来电,你一个都没接。”
“我忘了带……”
“你穿的是拖鞋。”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利店在小区外面,要走三百米。你穿着拖鞋、不带手机、凌晨一点半去买烟。盛司年,你觉得我信吗?”
“予舒,你听我说——”
“我在听。你说。”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岑予舒就站在他面前,等着。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和卫生间的水滴声。
“我去医院了。”他终于开口。
“谁病了?”
“我妈。”
岑予舒愣住了:“你妈?她怎么了?”
“脑梗。前天晚上送进去的,一直在ICU。”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上个月刚跟她吵完架,你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我怎么说?”
岑予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上个月她确实跟婆婆大吵了一架,因为婆婆擅自把他们准备换车的钱借给了盛司年的表弟,说是应急,结果拿去赌了。
那八万块钱是他们攒了整整两年的。岑予舒每天加班到十点,盛司年周末还接私活,两个人省吃俭用,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攒够了钱正准备去提车,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钱借出去了。
岑予舒当时就炸了。她冲到婆婆家,当着二姨的面把婆婆数落了一顿。话说得很难听,说婆婆胳膊肘往外拐,说她把儿子的血汗钱不当钱,说她这辈子就向着娘家人。
婆婆坐在椅子上抹眼泪,一句话都没反驳。盛司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也没说她。后来他把她拉走了,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她情况怎么样?”岑予舒问。
“昨天下午转普通病房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后续康复要很久。”
“所以你这两天晚上都在医院?”
“嗯。白天上班,晚上去守夜。请了个护工,但晚上护工要休息。”
“你晚上睡哪儿?”
“医院走廊。有排椅子,能靠一靠。”
岑予舒站在原地,手指发凉。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出轨、约炮、甚至更不堪的事。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在医院怕吵到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盛司年站起来,看着她:“因为我了解你。你知道了肯定会去医院。但你现在……你刚升总监,压力那么大,我不想让你再添堵。”
“盛司年,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你妈也是我妈。”
他眼眶又红了,伸手想拉她,又缩回去。岑予舒走过去,把他抱住。他个子高,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说。
“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瞒你。”
岑予舒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盛司年,你要是再敢这样,我真跟你离婚。我不是气你去医院,我是气你把我当外人。你妈病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你觉得我会好受吗?”
“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
“我不操心你操心谁?你是我老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明白吗?”
“明白了。”
“你发誓。”
“我发誓。以后不管什么事,第一个告诉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岑予舒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没刮的胡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你吃饭了吗?”
“中午吃了。”
“现在呢?”
“不饿。”
“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
“你坐着。”
她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她煎了两个荷包蛋,下了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
盛司年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几天。岑予舒坐在对面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后怕,是心疼,还是对自己这三个月疑神疑鬼的愧疚。
“你哭什么?”盛司年抬头看见她。
“没什么。面好吃吗?”
“好吃。”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好。”
第二天一早,岑予舒给温晓棠打电话让她把行李箱送上来。温晓棠进门看见盛司年在厨房煎鸡蛋,愣了一下。
“没出轨?”
“没出轨。”
“那他去哪儿了?”
“他妈住院了。”
温晓棠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昨晚你那条微信发过来我就没睡着,一直在想要不要报警。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打110?”
“行了,回去吧。改天请你吃饭。”
“吃饭免了,你给我报销精神损失费。我这一晚上提心吊胆的,你俩倒好,和和美美煎鸡蛋。”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司年给你做。”
“算了。我回去补觉。”温晓棠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监控APP,删了吧。”
岑予舒愣了一下。
“还留着干嘛?又不查了。”
“留着吧。万一以后再需要呢。”
“还以后?岑予舒你真是——”
“开玩笑的。我一会儿就删。”
温晓棠走后,岑予舒坐在餐桌前,看着盛司年把煎蛋、牛奶、切好的水果一样一样端过来。他眼睛下面两团乌青,胡子也没刮。
“昨晚你在哪儿睡的?”
“医院走廊。有排椅子,能靠一靠。”
“今天还去?”
“嗯。下午下了班去。”
“我跟你一起。”
盛司年停下筷子:“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我年假还有十二天。”
“你刚升总监……”
“盛司年,你再废话一句我就真生气了。”
他闭嘴了。岑予舒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她往包里塞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又拿了条毯子。
“你这是搬家?”盛司年问。
“医院冷,走廊更冷。”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医院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岑予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拥堵的车流。盛司年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妈昨天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我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那你现在给她打电话,说我回来了,马上到。”
盛司年看了她一眼,单手摸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婆婆的声音沙哑模糊,带着病后的迟钝。
“妈,予舒回来了。她……她来看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好”。
岑予舒把脸转向窗外,鼻子发酸。
“你妈有没有说想吃什么?”
“她现在只能吃流食。”
“那我给她熬点粥。医院食堂的粥不行,太稀了。”
“你还会熬粥?”
“我不会可以学。”
盛司年笑了一下,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笑什么?”
“笑你。以前我妈说你两句你就要跳起来,现在比我还上心。”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病了,我总不能跟她计较。”
“你不计较就好。”
“但我跟你计较。你等着,等你妈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你瞒我三个月。你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盛司年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开车。岑予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知道自己在说气话,但她也知道,这件事她确实需要时间消化。
到了医院停车场,盛司年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予舒。”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我离婚。”
岑予舒推开车门:“我要是真想跟你离婚,你谢也没用。下车,带你妈去。”
婆婆躺在神经内科的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岑予舒进去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她擦手,床头柜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粥。
“妈。”她叫了一声。
婆婆转过头,看见她,嘴角歪着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左手被被子盖着,右手抬起来又落下去,使不上力。
“你……回来了。”每个字都说得含混,但岑予舒听懂了。
“嗯,回来了。”她走过去,把带来的毯子叠好放在床尾,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岑予舒坐在床边椅子上,伸手把婆婆那只没力气的手握住了。婆婆愣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盛司年站在床尾,背对着她们看窗外。岑予舒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去上班吧,”她对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你晚上来换我。”
盛司年犹豫了一下,被婆婆挥手赶了:“走……走。”发音虽然不清楚,语气倒是很坚决。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女儿在陪护,正小声说着家常。对面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脑出血进来的,儿子在照顾,一直在打电话跟单位请假。
岑予舒给婆婆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予舒。”婆婆叫她。
“嗯?”
“对不起。”
岑予舒拿着水果刀的手顿了顿:“妈,你说什么呢。”
“那钱……是我没教好晓峰。我不该……不跟你说。”
晓峰是盛司年的表弟,婆婆妹妹的儿子。上个月婆婆把八万块钱借给他,说是做生意周转,结果全扔进了网上的赌局。
“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养病。”
“我……还你。”
“不用你还,那是晓峰借的,找他要。”
婆婆嘴唇抖了抖:“他跑了。电话……打不通。”
岑予舒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她心里那团火又窜上来了,但她看了一眼婆婆花白的头发和歪斜的嘴角,硬是压了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爹妈还在呢,我找二姨要去。”
“别……别找你二姨。她身体不好。”
“妈,那钱是我跟司年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你一声不吭借出去,现在人跑了,你让我怎么办?”
婆婆不说话了,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岑予舒看着她,胸口堵得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两口气。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你先养病。钱的事我来处理。”
“予舒……”
“你别哭了。哭多了血压又高。”
她走回去,拿纸巾给婆婆擦了擦眼泪。婆婆的皮肤很松,像揉皱了的纸,一碰就是一个褶子。
“你恨我不?”婆婆问。
“恨你什么?”
“恨我……多管闲事。”
“恨过。上个月恨得牙痒痒。但现在不恨了。你躺在这儿,我恨不起来。”
婆婆又哭了,这次哭出了声,呜呜的,像个小孩子。岑予舒把她搂住,轻轻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隔壁床以为我欺负你呢。”
隔壁床的老太太女儿凑过来:“大姐,你婆婆这是心里难受。哭出来就好了。”
“我知道。”
“你是个好儿媳。我婆婆当年住院,我都没来守过。”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对面的男人挂了电话,转过头跟岑予舒搭话:“你老公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他上班。晚上来换我。”
“那还行。我那个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电话,人影都见不着。”男人叹了口气,“还是女儿好。你看隔壁床,人家女儿天天守着。”
隔壁床的女儿笑了笑:“我跟我妈说好了,等她好了跟我住。让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岑予舒听着,心里盘算着婆婆出院后的事。婆婆一个人住,现在半身不遂,肯定不行。要么请保姆,要么接来跟他们住。请保姆一个月至少五六千,再加上康复费用,他们的经济压力会很大。
她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账。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再加上婆婆的康复费用,每个月剩不下什么。换车的事至少得往后推一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晓棠发来的微信:“你婆婆怎么样?”
“不怎么样。半身不遂,说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悠着点,别又跟她吵。病人经不起刺激。”
“我知道。我没吵。”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裴景行,我查到了。”
岑予舒压低声音:“说。”
“盛司年公司新来的副总,三十五岁,离异。上个月刚调过来。我朋友在他们公司人事部,说这人风评不太好,跟好几个女下属暧昧不清。”
岑予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温晓棠继续说,“盛司年这三个月加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跟这个裴景行一起。项目组的人说,裴景行经常晚上叫盛司年出去,说是应酬,但其实就是去喝酒。”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让我查啊。再说了,你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盛司年是去医院了。”
“那万一他去医院之前,先去见了裴景行呢?”
“岑予舒,你别自己吓自己。你亲眼看见他妈躺在医院里了,这还能有假?”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婆婆。婆婆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5】
晚上七点,盛司年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我妈熬的鸡汤,给你带的。”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岑予舒,“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你回家过了?”
“嗯,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顺便把咱俩的换洗衣服也拿来了。”
岑予舒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是她最喜欢的香菇炖鸡,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你妈知道我在这儿?”
“知道。她说让你受累了,等她好点了亲自来替你。”
岑予舒低头喝汤,没接话。盛司年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给婆婆看。
“妈,你看,这是你之前说想看的《人世间》,我给你带来了。”
婆婆睁开眼,看了看封面,嘴巴动了动:“念。”
“好,我给你念。”
盛司年开始念书,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岑予舒很久没听到过的耐心。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汤,听着他的声音,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晚上给她念小说哄她睡觉。
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床靠着墙,衣柜门打开就关不上。但每天睡觉前,盛司年都会从网上找一篇短篇小说念给她听。有时候是爱情故事,有时候是悬疑小说,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
后来他们买了房子,卧室大了,床大了,但念小说的习惯没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再念了,她也不再问了。
念了大概二十分钟,婆婆睡着了。盛司年合上书,给婆婆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到岑予舒旁边。
“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明天开始做康复训练。”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岑予舒把喝完的保温桶盖上,放在脚边。
“盛司年,裴景行是谁?”
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裴景行?”
“你先回答我。”
“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我现在的项目归他管。”
“你这两个月加班,有一大半是跟他在一起?”
盛司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是。项目上的事,有时候晚上要应酬。”
“应酬需要去酒吧?”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盛司年深吸一口气:“岑予舒,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问你话呢,你正面回答。”
“是,去过几次酒吧。但都是跟项目组的人一起,不止我一个。”
“裴景行风评不好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跟他混在一起?”
盛司年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岑予舒跟出去,两人站在病房门口,面对着面。
“他是副总,我是组长。他叫我出去,我能不去吗?”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他给我穿小鞋怎么办?我手底下十几个人,项目做到一半,我要是被他踢出去,这些人怎么办?”
“所以你就天天陪他喝酒到半夜?”
“我没有天天。而且每次都是正常的商务应酬,喝完就回家。你不信可以问老宋,他每次都跟我一起。”
老宋是盛司年项目组的老人,岑予舒见过几次,老实巴交的一个中年男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多想。就像现在这样。”
岑予舒被噎了一下。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多想。
“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盛司年放软了语气,“我没想到你会查到裴景行头上。岑予舒,我跟你说实话,裴景行那人确实不怎么样,但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为什么你在阳台打电话?一打就是四十七分钟?”
盛司年愣了一下:“什么四十七分钟?”
“三个月前,九月十七号。你半夜在阳台打电话,我问你是谁,你说是裴景行。”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九月十七号?那天是我妈第一次跟我说晓峰借钱的事。我是在给我二姨打电话,商量怎么办。我怕你听见又生气,就躲到阳台去了。”
“你说是裴景行。”
“我随口编的。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晓峰的事。”
“你随口编的?”岑予舒盯着他,“盛司年,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随口编的这一句,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对不起。”
“你以为我是在查裴景行?我是在查你。我每天翻你手机,翻你信用卡账单,翻你通话记录。我甚至去查了你们公司那个女同事的老婆到底是不是上个月过生日。我像个疯子一样。”
盛司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你手机。你手机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知道我每次输那六个数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特别可悲。”
“予舒——”
“你让我说完。你以为我不说就是不知道?你以为我忍得住?我忍不住。但我不能问。我问了你就会觉得我疑神疑鬼。所以我只能自己查。查不到我难受,查到了我更难受。”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值夜班的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打我吧。”盛司年说。
“什么?”
“你打我。我不还手。”
“你有病啊?”
“你心里有气,你打我出气。”
岑予舒看着他,突然笑了。她笑自己的愚蠢,也笑他的笨拙。她走过去,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打完了?”
“打完了。”
“还生气吗?”
“还生。但没那么气了。”
“那回去吃饭。汤都凉了。”
【6】
婆婆的康复训练从第三天正式开始。康复师姓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阿姨,今天我们先试着坐起来,然后慢慢把腿放下去,能站多久站多久。”
婆婆咬着牙,右手死死抓着床栏,左腿像根木头一样垂着,一点反应都没有。庄康复师托着她的腰,岑予舒在另一侧扶着胳膊。
“一、二、三,起——”
婆婆站了两秒,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倒。岑予舒赶紧把她架住,两个人一起把她放回床上。
“不错不错,第一次能站两秒已经很好了。”庄康复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天我们争取三秒。”
婆婆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汗,但眼睛里有光。
“我……能好。”
“当然能好,”岑予舒拿毛巾给她擦汗,“这才刚开始呢。”
“你……别嫌我慢。”
“我嫌你干嘛?我又没别的事。我年假还多着呢。”
婆婆看了她一眼,嘴角歪歪地扯了一下。
下午盛司年来了,带了一兜子水果。他进门的时候,岑予舒正在给婆婆剪指甲。婆婆的左手还是动不了,指甲长了容易刮伤自己。
“我来吧。”盛司年伸手要接指甲刀。
“你会剪吗?上次给你自己剪,剪得跟狗啃的似的。”
“那是上次。我练过了。”
婆婆在旁边含糊地笑:“让他剪。剪不好……我骂他。”
盛司年接过指甲刀,蹲在床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剪。岑予舒靠在窗台上看着,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晓棠发来的微信:“你婆婆那个表弟,盛晓峰,有消息了。”
“在哪儿?”
“他回老家了。你二姨把他锁在家里不让出门。据说你二姨父气得要打死他。”
“活该。”
“还有,裴景行那边我又打听了一下。他确实风评差,但跟盛司年没关系。他们项目组的人说盛司年每次应酬都提前走,从来不跟裴景行去第二场。”
“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我早就不查了。”
“真的假的?”
“真的。他手机现在就扔在茶几上,我连看都不看。”
温晓棠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岑予舒把手机收起来,盛司年正好抬头,问她:“谁啊?”
“温晓棠。她说晓峰回老家了,被你二姨锁起来了。”
“我妈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先别告诉她,让她安心养病。”
盛司年点点头,继续给婆婆剪指甲。剪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好跟岑予舒的目光对上。
“怎么了?”
“没怎么。”岑予舒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疼!你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拧你。”
盛司年揉着胳膊,一脸委屈地看着婆婆:“妈,你看她。”
婆婆闭着眼睛装睡,嘴角却翘着。
【7】
婆婆住院第二十天的时候,能拄着四脚拐自己走几步了。说话也清楚了很多,虽然还有点慢,但至少能完整表达意思了。
那天下午,岑予舒正扶着婆婆在走廊里练习走路,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三十多岁,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喷的香水隔老远就能闻到。
“嫂子好。”那人笑着跟她打招呼。
岑予舒没见过他:“你是?”
“裴景行。盛司年的同事。”
岑予舒扶着婆婆的手紧了一下。裴景行长了一张挺好看的脸,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有点过分,让人不太舒服。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也住这层。心内科,靠电梯那间。”
岑予舒想起来,隔壁确实有个心内科病区。她没说话,扶着婆婆继续往前走。
裴景行跟在后面:“嫂子,司年最近挺辛苦的,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人都瘦了一圈。你多体谅他。”
岑予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裴总,我跟司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不劳你操心。”
裴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用。我跟他结婚八年,他瘦没瘦我自己看得见。”
裴景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摸了摸鼻子走了。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这人……谁啊?”
“司年的领导。”
“不像……好人。”
岑予舒噗嗤笑了出来:“妈,你眼睛真毒。”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看你那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轻浮。跟晓峰一个德行。”
岑予舒扶着婆婆继续走,心里却把裴景行的样子记住了。晚上盛司年来了,她把遇到裴景行的事跟他说了。盛司年皱起眉头。
“他怎么会去那层?他跟我说他妈在外地。”
“你自己问他去。”
盛司年掏出手机,走到走廊上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说他妈昨天刚转过来,还没来得及跟我说。”
“你信吗?”
“不信。但随他去吧。反正我下周就调组了。”
“调组?”
“嗯,我申请调到老宋那个组。虽然工资少点,但不用跟裴景行打交道了。”
岑予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今天下午。本来想确定了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怕你不同意。毕竟工资少了两千多。”
岑予舒走过去,把他衬衫领子理了理:“盛司年,你把你老婆当什么人了?两千块钱的事,我能不同意?”
“那你同意了?”
“我同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什么事,先跟我说。好的坏的都要说。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就等着睡沙发吧。”
盛司年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好,我答应你。”
“还有。”
“还有什么?”
“裴景行那个人,你离他远点。我不是吃醋,我是觉得他不靠谱。你在他手底下做事,早晚要吃亏。”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调组。”
“你知道就好。”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冬天的花园没什么好看的,几棵光秃秃的树,一片枯黄的草地。但岑予舒觉得,这是她三个月来最轻松的一天。
【8】
婆婆出院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天晴,风大。盛司年办完出院手续,岑予舒给婆婆换上新买的棉袄。枣红色的,婆婆皮肤白,穿着特别精神。
“好看。”婆婆照着镜子,右手摸了摸衣领。
“我妈眼光好。”盛司年凑过来。
“你走开,”婆婆推他,“让予舒看。”
岑予舒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婆婆。二十天前她还躺在ICU里,浑身插着管子。现在虽然左胳膊还不太能动,但好歹能自己走路说话了。
“妈,回家以后你住我们那儿。主卧让给你,我跟司年住次卧。”
“那怎么行……那是你们的……”
“就这么定了。你现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盛司年在旁边小声说:“那我睡次卧,你睡沙发。”
“凭什么我睡沙发?”
“那你睡次卧,我睡沙发。”
“你俩都睡次卧。”婆婆打断他们,“我睡沙发。”
三个人都笑了。隔壁床的老太太女儿帮她们把行李拎到电梯口,说了几句客气话。对面床的男人也过来送,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塞给岑予舒。
“拿着路上吃。你是个好儿媳,你婆婆有福气。”
“谢谢大哥。你也保重。”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岑予舒看见婆婆抬手擦了擦眼睛。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予舒。”
“嗯?”
“那个钱……我让晓峰他爸妈凑了,过年前能还上。”
“不急。先把你身体养好。”
“急。欠着你的,我心里不舒服。”
岑予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婆婆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抿着,跟盛司年倔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那就过年前还。还不上我就去找二姨要。”
“你敢。”婆婆瞪她。
“你看我敢不敢。”
盛司年在旁边笑:“妈,你别说,她真敢。”
婆婆叹了口气:“我这是……娶了个什么儿媳妇。”
“后悔了?”岑予舒问。
“不后悔。”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后悔当初没早点把她当闺女看。”
岑予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车上了高架,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盛司年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回到家,岑予舒把主卧收拾出来给婆婆住,自己和盛司年搬进了次卧。次卧小,床只有一米五,两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碰到对方。
“委屈你了。”盛司年说。
“委屈什么?以前租房的时候比这还小。”
“那时候年轻。”
“现在也不老。”
岑予舒关了灯,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盛司年。”
“嗯。”
“你妈那个康复费用,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大概四千多。加上房贷车贷,咱俩工资刚好够。”
“我知道。我接了个私活,周末做,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你疯了?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你妈,周末还接私活?”
“没事。就三个月。等晓峰那钱还回来就好了。”
“不行。”
“予舒——”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身体垮了怎么办?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把我那个包卖了。”
“什么包?”
“去年你送我的那个。一万多呢,卖了能顶三个月。”
盛司年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重要还是你重要?”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岑予舒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9】
元旦那天,温晓棠来家里吃饭。婆婆在厨房里指挥盛司年做菜,岑予舒和温晓棠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你婆婆恢复得不错啊。”温晓棠说。
“嗯,现在能自己走路了,就是左手还不太行。医生说再练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你俩呢?还好吗?”
“挺好的。他把裴景行那事处理了,现在换了个组,天天准时下班。”
“那你呢?还查他手机吗?”
岑予舒笑了:“不查了。没什么好查的。”
“真不查了?”
“真不查了。他手机现在随便扔,我连看都不想看。”
温晓棠喝了口茶,突然凑过来:“哎,我最近认识一个人。”
“男的?”
“废话。”
“谁啊?”
“我们公司新来的法务。叫闻屿川,三十五,长得还行,关键是性格特别好。上次我们一起加班,他给我点了外卖,还特意备注不要香菜。”
岑予舒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要香菜?”
“上次吃饭的时候他问的。我说我不吃香菜,他就记住了。”
“可以啊温晓棠。”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你跟我说干嘛?”
温晓棠的脸红了:“我这不是……拿不准嘛。你帮我看看?”
“看什么看,我又不认识他。你自己看着办。觉得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别像我似的,疑神疑鬼三个月,结果闹了个大乌龙。”
温晓棠笑起来:“你那哪是乌龙。你那叫因祸得福,跟你婆婆关系都变好了。”
岑予舒想了想:“也对。要不是那一晚上杀回家,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妈住院的事。他那个闷葫芦,能瞒我一辈子。”
“所以你还得感谢我。是我陪你去的。”
“谢你什么?谢你差点报警?”
“谢我给你当司机。”
两人笑成一团。厨房里传来盛司年的声音:“吃饭了!”
岑予舒站起来,拉着温晓棠往屋里走。婆婆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六个菜一个汤。盛司年还在厨房里盛饭,围裙带子松了,歪歪斜斜挂在腰上。
“你过来。”岑予舒叫住他。
“干嘛?”
她走过去,帮他把围裙系好。盛司年低头看着她,突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干嘛?妈和晓棠都在呢。”
“她们又不是外人。”
婆婆在旁边敲桌子:“吃饭!菜凉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窗外飘起了小雪,零零星星的,落地就化了。盛司年给每个人倒上饮料,举杯。
“来,庆祝一下。我妈康复出院,我调组成功,还有——”他看了岑予舒一眼,“我老婆大人终于不怀疑我了。”
岑予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再提这事。”
“不说了不说了。吃饭。”
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岑予舒碗里:“多吃点。瘦了。”
“妈,我最近胖了三斤。”
“胖点好。胖点……旺夫。”
温晓棠在旁边笑:“阿姨,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得胖点?”
“你不一样。你还没嫁人。得瘦点,好看。”
“阿姨你太偏心了。”
大家又笑起来。岑予舒咬着红烧肉,看着满桌子的人,突然觉得特别踏实。三个月前她半夜杀回家抓奸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会是这个结局。
那七个未接来电还静静躺在盛司年的手机里,他舍不得删。岑予舒也没让他删。
那晚的误会像一道疤,不好看,但已经长好了。不碰的话,不会疼。
【10】
春节前三天,二姨把钱送来了。八万块,用报纸包着,塞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二姨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白了一大片。
“予舒,这钱你拿着。晓峰那孩子……我没教好。”
岑予舒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看了一眼站在二姨身后的晓峰,瘦得脱了相,低着头不敢看她。
“二姨,进来坐吧。”
“不坐了。钱送到了,我们就走。”
“进来吧。妈在屋里,她想见你们。”
二姨犹豫了一下,拉着晓峰进了门。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妹妹进来,招了招手。
“姐……”
“别哭。大过年的。”
二姨坐在婆婆旁边,拉着她的手。晓峰站在角落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盛司年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二姨面前。他看了晓峰一眼,没说话。
“晓峰,”岑予舒叫他,“你过来。”
晓峰磨磨蹭蹭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头埋得很低。
“钱的事翻篇了。但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别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让我知道你赌钱,我第一个报警。”
“知道了,嫂子。”
“还有,你欠你表哥一声道歉。那八万块钱是他加了多少班攒出来的,你心里有数。”
晓峰转身对着盛司年,九十度鞠了一躬:“哥,对不起。”
盛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好好找个工作,比什么都强。”
晓峰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二姨坐了一会儿就要走,婆婆拉着她不让。姐妹俩在沙发上说了半天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什么偷吃白糖被外婆打,什么下河摸鱼差点淹死。岑予舒在旁边听着,觉得婆婆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快。
送走二姨和晓峰,婆婆坐在沙发上发呆。岑予舒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想什么呢?”
“想我姐。她命苦。嫁了个男人不争气,生的儿子也不争气。”
“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把自己身体养好就行。”
“予舒。”
“嗯?”
“你比我有福气。”
岑予舒愣了一下:“我有什么福气?”
“你找了个好老公。司年虽然闷,但心眼好。你也好,嘴上厉害,心里软。”
“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夸你。夸你行了吧。”
年夜饭是在家里吃的。婆婆已经能自己拿筷子吃饭了,虽然左手还是不太灵活,但她坚持不用人喂。岑予舒做了八个菜,温晓棠也来了,还带了闻屿川。
闻屿川果然像温晓棠说的那样,话不多,但特别有眼色。一进门就帮着端菜摆碗,吃完饭又主动收拾碗筷。
“可以啊,”岑予舒把温晓棠拉到厨房,“这人不错。”
“你才见了一面。”
“一面够了。看他洗碗的架势,在家肯定经常干活。”
温晓棠笑得嘴都合不拢。
客厅里,盛司年陪着婆婆和闻屿川聊天。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把夜空炸得五彩斑斓。岑予舒端着果盘出去,坐在盛司年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想去年过年。那时候咱俩还冷战,因为我说不想回你妈家过年。”
“今年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
婆婆转过头,看着她:“予舒,明年还回来过年不?”
“回。每年都回。”
“那我得好好活着。”
“你必须好好活着。你还得给我带孩子呢。”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有了?”
“还没有。但快了。”
盛司年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快了。你那么激动干嘛?”
“你刚才说……”
“我说快了。就是字面意思的快了。明年的事。”
盛司年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岑予舒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你傻。”
婆婆在旁边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二姨递了张纸巾过去,婆婆摆摆手。
“高兴。我这是高兴。”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灿灿的,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盛司年握住岑予舒的手,十指相扣。
【11】
正月十五那天,岑予舒陪婆婆去医院复查。庄康复师给婆婆做了评估,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左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
“阿姨,再坚持练两个月,生活自理没问题。”
婆婆高兴得不行,非要请庄康复师吃饭。庄康复师笑着拒绝了,说还有别的病人。
从医院出来,婆婆说想去逛逛。岑予舒就带她去了附近的商场。婆婆左胳膊还不太利索,走路得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看见什么都想看看。
经过一家婴儿用品店的时候,婆婆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的小衣服看了半天。
“予舒。”
“嗯?”
“你跟司年……打算什么时候要?”
“再说吧。等他调组稳定了,我这边也忙。”
“我帮你们带。”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
婆婆转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借钱给晓峰。要不是那事,你们车早换了。现在还得攒钱,要孩子的事又得往后推。”
岑予舒扶着婆婆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妈妈在旁边拿纸巾追着擦。
“妈,我跟你实话实说。那八万块钱我确实心疼。我跟你儿子加了多少班才攒出来的,你一声不吭就借出去了。换谁都生气。”
婆婆低着头,没说话。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长辈,你有你的难处。二姨开口跟你借钱,你总不能说不借。你就是没想到晓峰会拿去赌。”
“是我太相信他了。”
“这事翻篇了。钱也还了,你也病了,该受的罪都受了。我再揪着不放,那就是我小心眼。”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别哭啊。大庭广众的,人家以为我欺负老太太。”
“你让我哭会儿。我心里舒坦。”
岑予舒递了张纸巾过去,婆婆接过来擤了把鼻涕。
“还有,”岑予舒继续说,“孩子的事你别催。我跟他有我们自己的计划。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行。我不催。”
“真不催?”
“真不催。你们自己看着办。”
岑予舒站起来,扶着婆婆继续走。经过一家鞋店,婆婆停下来,看中了一双棉鞋。
“这个好看。”
“你试试。”
婆婆坐在试鞋凳上,岑予舒蹲下来帮她脱鞋。婆婆的脚有点肿,鞋子套了半天套不进去。
“我来。”婆婆弯腰想自己弄,左手使不上劲。
“你别动。我来。”
岑予舒把鞋带松到最大,一点一点把鞋套上去。婆婆低头看着她,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予舒。”
“嗯。”
“你妈走得早,你没享过妈妈的福。以后……你就把我当妈。”
岑予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试试看合不合脚。”
婆婆站起来走了两步:“合脚。就这双。”
“那买了。”
岑予舒去柜台付钱,婆婆坐在凳子上等她。商场里人来人往,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12】
三月的时候,婆婆已经能自己下楼遛弯了。小区里有个小广场,每天上午一群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聊天。婆婆很快就混熟了,每天吃完早饭就下楼,中午才回来。
有天岑予舒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厨房里做饭。左手还是不太灵活,但右手能颠勺了。
“妈,你干嘛呢?”
“炒菜。你尝尝。”
岑予舒夹了一筷子,是青椒炒肉。味道还不错,就是盐放多了。
“好吃。”
“咸了吧?”
“有点。”
“手抖,盐放多了。明天少放点。”
“明天我来做。你别站太久,腰受不了。”
“我没事。你上班累,回来歇着。”
岑予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婆婆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左手偶尔帮一下忙,大部分时候垂在身侧。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跟婆婆冷战。因为过年回谁家的事,两个人闹了半个月。盛司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谁家也没回,两个人在家吃了一顿泡面年夜饭。
“妈。”
“嗯?”
“去年过年的事,对不起。”
婆婆转过身看着她:“什么?”
“我说不回你家过年那事。我态度不好。”
婆婆摆摆手:“早忘了。再说,去年是我先不对。我不该当着二姨的面说你,让你下不来台。”
“你说我什么了?”
“我跟二姨说,予舒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这话传到你耳朵里了吧?”
岑予舒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的?”
“前年。你听见了,所以过年死活不回来。”
“我没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就是不想回来。觉得回来不自在。”
婆婆叹了口气:“我也有责任。我嘴碎,爱唠叨。你嫌我烦,正常。”
“我现在不嫌了。”
“现在嫌不嫌?”
“不嫌。你现在唠叨得少了。”
“那是因为说话还不太利索。等我好利索了,天天唠叨你。”
岑予舒笑起来:“行。你唠叨吧。我听着。”
【13】
四月的一个周末,温晓棠约岑予舒吃饭。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川菜馆,温晓棠说闻屿川推荐的。
“你们在一起了?”岑予舒问。
“算是吧。”
“算是?”
“他还没正式表白。但天天给我带早饭,周末约我看电影。你说这算不算?”
“算。怎么不算。他就是不好意思说。”
“那我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先开口吧。”
“你等不及了?”
温晓棠脸一红:“谁等不及了。我就是觉得……他不说我心里没底。”
“你直接问他。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先说不一样?”
“我不敢。”
“那你就耗着。”
温晓棠泄了气,低头翻菜单。岑予舒看着她,想起自己当年跟盛司年谈恋爱的时候。盛司年比闻屿川还闷,追了她半年愣是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最后是岑予舒憋不住了,在他生日那天直接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就找别人了。”
盛司年当时正在吃面,差点呛死。他咳嗽了半天,红着脸说了句:“喜欢。”
就俩字。岑予舒等了半年,就等了这俩字。
“温晓棠。”
“嗯?”
“喜欢就追。别跟我似的,等半年等来俩字。浪费时间。”
温晓棠笑了:“行。那我今晚就跟他说。”
“对嘛。你温晓棠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我这不是在乎他嘛。”
“在乎就说出来。藏着掖着,谁知道你在乎?”
温晓棠把菜单一合:“你说得对。我今晚就说。”
“这才是我认识的温晓棠。”
两人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温晓棠突然问:“你婆婆那事彻底翻篇了?”
“翻篇了。她现在天天给我做饭,比我做得还好。”
“你俩关系真变好了?”
“嗯。以前总觉得隔着一层,现在没了。可能是一起经历过事吧。她在医院那二十天,我天天守着,她心里有数。”
“那你还恨她借出去那八万吗?”
“不恨了。钱也还了,她也病了,我再揪着不放没意思。”
“你变了好多。”
“有吗?”
“有。以前你提到你婆婆就皱眉头,现在提到她你笑。”
岑予舒想了想:“好像是。以前觉得她烦,现在觉得她也不容易。她这辈子都在替别人操心,替司年操心,替二姨操心,替晓峰操心。就没替自己操过心。”
“所以你打算对她好点?”
“对她好就是对我自己好。她身体好了,能帮我带孩子。她心情好了,不找司年麻烦。我老公轻松了,我也轻松。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温晓棠竖了个大拇指:“岑予舒,你现在通透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少拍马屁。买单。”
【14】
五一的时候,盛司年项目结束,拿到了一笔奖金。不多,一万二。他全取出来放在岑予舒面前。
“干嘛?”
“给你。你不是一直想换车吗?加上之前攒的,够付首付了。”
岑予舒看着那沓钱:“你不是说要留着给妈做康复?”
“康复费用走医保,我们自己出不了多少。这钱你拿去换车。”
“你呢?你不是一直想换个电脑?”
“我电脑还能用。你先换车。你每天开车上下班,那辆破车空调都不制冷了,夏天怎么过?”
岑予舒看着他。盛司年还是那样,说话不紧不慢,表情也不丰富。但他眼睛里那种认真劲儿,跟八年前求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盛司年。”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岑予舒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大白天的。”
“搂一下怎么了?你是我老公。”
“妈在客厅呢。”
“她看不见。”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看见了。你俩继续,我回屋。”
岑予舒笑出声来,松开手。盛司年脸红了,摸了摸鼻子。
“车不换了。”岑予舒说。
“为什么?”
“先给你换电脑。你那台都用了六年了,做私活的时候卡得要死。”
“我不用——”
“你再说一句不用,我就把钱给温晓棠,让她帮我买个包。”
盛司年闭嘴了。岑予舒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明天我陪你去电脑城。买个好点的,你接私活也方便。”
“那车呢?”
“车还能开。等年底再说。”
“予舒——”
“行了行了。你再啰嗦我生气了。”
盛司年不说话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妈好。也谢谢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那你还怀疑我吗?”
“怀疑啊。但怀疑归怀疑,日子还得过。我总不能因为怀疑你就不要你了。”
“那你以后还查我手机吗?”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够好?”
“凑合吧。”
盛司年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疼!”
“让你嘴硬。”
岑予舒转过身,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两个人在被子里闹了一会儿,最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盛司年。”
“嗯。”
“那七个未接来电,你删了吗?”
“没有。”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以后不管什么事,第一个告诉你。”
“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盛司年的手机就放在那里,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
那七个未接来电的记录还在。他没删,她也没让他删。
有些事情不需要忘掉。留着,是个提醒。
【15】
六月的周末,岑予舒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她一个人去的,没告诉盛司年。报告拿到手,她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看了半天。
一切正常。除了一个地方。
她掏出手机,给盛司年发了条微信:“你在哪儿?”
“公司。加班。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再说。”
盛司年半小时就赶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进门看见岑予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心都凉了半截。
“怎么了?你生病了?”
“没有。”
“那你这什么表情?”
岑予舒把报告递给他,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盛司年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什么?”
“自己查。”
盛司年掏出手机查了半天,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怀孕了?”
“嗯。”
“真的?”
“真的。”
盛司年站在原地,拿着那张报告,手在发抖。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倒是说话啊。”
“我……我要当爸爸了?”
“嗯。”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岑予舒摸了摸他的头发,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哭了。我裤子都湿了。”
盛司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岑予舒。”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离婚。谢谢你愿意跟我生孩子。”
岑予舒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她,有他们八年的婚姻,有那七个未接来电的愧疚,有二十天医院走廊的疲惫,有此刻的欢喜和惶恐。
“盛司年。”
“嗯。”
“你要是敢在我怀孕的时候出轨,我就把你阉了。”
他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不会。绝对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要是出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别发毒誓。起来吧,地上凉。”
盛司年站起来,把她紧紧抱住。她感觉到他在发抖,全身都在抖。
“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我要当爸爸了。”
“你先别告诉妈。等稳定了再说。”
“好。听你的。”
“还有,你今晚给我做红烧肉。”
“好。做红烧肉。”
“我要吃两碗饭。”
“别说两碗,三碗都行。”
岑予舒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得又急又响。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凌晨一点半的夜晚,想起空荡荡的床和七个未接来电。如果那晚她没有杀回家,如果她一直怀疑下去,如果她选择离婚……
她不敢想。
“盛司年。”
“嗯。”
“你以后要是再瞒我,我就真走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窗外阳光很好,六月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岑予舒松开他,把体检报告收好。盛司年还站在原地,傻乎乎的,像丢了魂。
“你站着干嘛?去做饭。”
“哦。做饭。对,做饭。”
他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干嘛?”
“没干嘛。就是高兴。”
“行了行了,快去做饭。你儿子饿了。”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猜的。女儿也行。女儿像你。”
盛司年咧着嘴进了厨房,开始翻冰箱。岑予舒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那七个未接来电,以后可以删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不再需要提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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