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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撞见,我还以为看花眼了。
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站在石桌旁,手里攥着张纸,对着个白发老头比划。
老头伸手往裤兜里摸,摸了好半天,掏出一沓现金,抽两张递过去。
女人接过钱,顺势挽住他胳膊,俩人沿着小路往公园后门走。
动作自然得离谱,就跟老两口买完菜顺路回家似的。
我第一反应,是不是子女过来给老头送零花钱?不对,俩人年纪看着差不了多少。
再说那挽胳膊的姿势,熟得过分。家里亲人搭胳膊是轻轻搭着,她这是整个人挂上去。
转念一想,兴许是夫妻俩,老头怕老婆,散步前被讨要零花钱。
可这也说不通,哪有老婆大庭广众伸手要钱,拿了钱转身就走,不多说一句话,连个笑脸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生气,就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别扭。
就像撞见有人在大白天做交易,偏偏交易双方都不觉得这是买卖。
我每天傍晚都来这个公园走路。医生叮嘱得多活动,我就绕着湖转圈,走到浑身冒汗再折返。
湖边一排长椅,一般走到第三圈,我就坐下来歇会儿。
就是这么一歇,后面这些事才慢慢冒出来。
长椅上常年坐着另一个老头,戴顶灰帽子,雷打不动守着这个位置。
我坐下喘气,他主动搭话,问我哪个单位的,退休没。一来二去混熟了,他姓周,我喊他周师傅。
周师傅眼睛尖得很。我刚坐下还没喘匀气,他先开口:“喏,又来一个。”
我问:“又来一个啥?”
他下巴往湖边一扬。“红外套那个,今天第三个了。你信不信,天黑前还得再来一个。”
我摇头:“不至于吧,这么明目张胆?”
周师傅笑得直咳嗽。咳完跟我说的那些事,直接把我半个月散步的兴致全浇没了。
这个红外套女人不是单打独斗,是一伙的。
领头的住在公园北边那片老楼里,手下带好几个人,分工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守在门口物色目标,有人上前搭话,还有人陪着一块走。
挑人也有门道,专挑独自来公园的,穿戴体面、走路慢悠悠的老头。
最关键一点,看手腕有没有手表,或是掏手机的时候,是不是拿那种大屏智能机。
搭上话不会一上来就开口要钱。先陪着遛两圈,聊聊孩子、过世的老伴,说说身上的毛病。
等老头话匣子打开,心里暖乎乎的时候,才提钱。
借口花样百出,家里老人住院差一点费用,孙子上学缺钱,或是自己看上件衣裳手头紧。
要的数目卡得很死,就五十到七十块。
周师傅说到这儿,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下我才明白,这个数字不是随口编的。
要太少,显得不像真难处;要太多,老头就得犹豫,回家琢磨,说不定还要跟子女商量。
就这个数,掏的时候不心疼,钱一递,事儿就成。
我问:“钱给完之后呢?”
“拿了钱就陪着走。一路走到公园后门,门外街上有几家小茶馆,进去坐着接着唠。一直聊到天黑,各回各家。听着好像没啥大事对吧,说白了就是陪人聊天。”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听着没啥”这上面。
周师傅后面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牢牢的。“老头掏钱那一瞬间,想要的根本不是后面茶馆坐着聊天。他想要的,是掏钱之前,一起散步的那两圈路。”
那两圈里,有人安安静静听他诉苦。不插嘴抬杠,不嫌他絮叨。
他说起年轻在厂里当先进的往事,对方听得眼睛发亮。
念叨子女好久不打电话,对方跟着叹气共情。
提起老伴走后,冰箱里还剩半根没人管的葱,对方立马接上话,说自己家也放着块没人吃的姜。
这些老头心里透亮着呢,一点都不糊涂。他们不是被骗懵了,是心甘情愿花钱买这两圈有人倾听的陪伴。
一开始我还不信这套说法。我总觉得老头们是被蒙骗了,回家之后还要被儿女数落。我甚至在脑子里脑补好了一整套故事。
之前我总在湖边散步,撞见那档子事也不是头一回,直到第二回撞上,整个人的感受全变了。
那天单位临时拖了会儿下班,我出门时天已经擦黑,湖边步道上没剩几个人。
远远就看见常走的那条路上,有张长椅上坐了个老爷子,身边挨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俩人脑袋凑得快贴一块,正盯着手机里的照片挨个翻。
老爷子指尖点着屏幕,一张一张给人介绍照片里的人,女人看着看着,肩膀就往他那边又蹭过去半寸。
我路过的时候下意识把脚步放慢了点。
就慢了这两三步的功夫,那老爷子猛地抬眼,视线直接撞我脸上。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不是做贼被抓的慌,也不是藏着事的心虚,是实打实的防备。
他身子悄没声往女人那边偏了半寸,像护着什么不能碰的宝贝,眼睛就直勾勾钉在我身上,我走出去十几步,他脖子还跟着转了小半圈,视线半点没松。
他在怕我。
我就是个顺路遛弯的陌生人,他防我像防讨债的。
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绕着湖走到对岸才突然通透——他怕我是他家儿女雇来盯梢的,怕我是他家哪个多管闲事的亲戚,怕我转头就把他跟陌生女人凑头看照片这一幕,原封不动端到他家晚饭的饭桌上。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事摆不上台面,可他偏就这么坐着,脑袋跟人凑得紧紧的,半分没觉得不妥。
从那天起我再去湖边,就不单单是遛弯消食了。
我给自己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就在周师傅常坐的那张长椅往南走个十来步,紧挨着公园门口的烤肠摊,摊主是个留寸头的小伙子,我每次过去先买根热乎的肠,坐在旁边的石墩上,边啃边慢悠悠往湖边瞅。
看得多了,我反倒不敢随便下什么定论。
有次撞见个老爷子,刚把钱递到女人手里,俩人挽着胳膊刚走出两步,老爷子突然脚步骤然停住,伸手就从人手里抽回了一张票子。
女人当场愣在原地,旁边路过的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看傻了眼。
老爷子把抽回来的钱仔仔细细塞进内兜按了按,才抬抬下巴示意女人接着走,脸上半点不觉得尴尬。
那女人也没恼,胳膊重新挽上去,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接着往前逛。
这算什么?算老头被骗了?明摆着是俩人在这掰扯价,老头还把价给砍下来了,对方也没说半个不字。
一场骗局里,本该被骗的人反倒攥着定价的主动权,怎么说都圆不上。
倒更像是俩人都默认了这套没说破的规矩,一个出时间陪逛唠嗑,一个掏点小钱图个舒心,谁也没勉强谁。
我转头把这事说给周师傅听,他坐在长椅上晃着腿直摇头。
他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这笔账,说我看着像公平交易,实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女人一晚上能陪好几个老头逛,跟你说的那些话全是现成的套话,换个人说都不带打磕巴的,她的时间成本几乎等于零。
可老头掏出去的是真金白银啊,每个月就那点退休金,这么零零散散往外撒,到月底连买烟的钱都得抠搜。
我嘴硬说那也是老头自己心甘情愿的。
周师傅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眼神看得我都有点发毛。
他开口问我,你天天傍晚一个人来公园,这习惯坚持多久了。
我说快俩月了,天天吃完饭准点过来。
他又问,那你家里老伴和孩子,都知道你天天往这儿跑?
我说知道啊,我跟他们说来湖边走走路锻炼身体,有什么好瞒的。
他接着慢悠悠抛过来一句,那要是哪天你也打算往外掏钱,你家儿女还能说你是来锻炼身体的吗?
我当场卡壳,半天没接上话。
不是我没词反驳,是这话像根细针,一下戳中了我没敢往深想的地方——我天天往这儿跑,回家跟老伴也没几句能聊到一块的话,儿女在外头工作,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打回来一个电话,我天天在长椅上坐的时间,比在家沙发上坐的都久。
我跟那些往外掏钱的老头,中间就差了那几十块钱的距离。
我至今没掏,不过是我还能坐得住,还有周师傅愿意跟我扯两句闲话,还有烤肠摊的小伙子看见我老远就先递个笑。
要是哪天长椅上连个搭话的人都没了,烤肠摊也悄没声撤了,我在这坐得浑身发慌,我会不会也掏出钱来?
我不敢往下细想。
这事最吓人的地方就在这,它根本不是别人家的八卦,是每个傍晚揣着空落落的心往公园里走的人,都可能撞上的事。
傍晚在这公园里晃的人,看着全是来散步锻炼的,实则暗地里分两类:一类是真来走步消汗的,走完到点就直接回家;另一类是专门来这儿找人的,找个能陪着唠嗑的,找个能挨着坐会儿的。第二类人里,手头松点的、脸皮薄点的、家里冷清太久的,全是那些人眼里的目标。
周师傅跟我说了个我从没听过的词,他们管这行叫“挑水”。
挑水的人专门守在公园各个路口,瞅准了合适的目标递个眼色,在附近晃的女人就主动凑上去搭话。一晚上能挑中几个,成了的话领头的先抽走一份提成,剩下的再几个人平分。
我问周师傅怎么知道得这么门清,连他们怎么递眼色都摸得这么透。
他没接话,脑袋转过去盯着湖面,半天没吭声。
我也没再追问。有些话问出口,俩人就没法再安安稳稳坐同一张长椅上了。
之前我就好奇多问过一次他的过往,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空了,空得跟脚下平得没波纹的湖面一模一样。
但后来我还是自己琢磨出点门道,不是问他的,是我天天在边上看着看出来的。
周师傅天天准点坐在那张长椅上,位置半分不挪,时间掐得比广场舞开场的点还准。
有回公园里新来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转着转着就晃到我们跟前,眼神在周师傅脸上停了两秒才挪开,挪开的时候嘴角还极快地勾了一下,那表情分明是撞见熟人的微妙感。
她认得周师傅。
周师傅以前根本就是他们这行里的人。
我没戳破这层窗户纸。真说破了,往后这张长椅就只剩我一个人坐了。
但自打我看出这事,我看他的眼神就全变了,连他跟我讲那些行内门道的样子,我都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他把那些套路讲得那么通透那么细,哪是听别人说的,分明是他自己当年亲手递过那些眼色。
现在他天天坐在这儿,看着后辈们干他以前干过的活,还能挨个点评两句,说谁手法太生硬,谁火候拿捏得刚好。
他当年为什么金盆洗手,我始终没敢问。
但有个猜测我越想越觉得准,有回他说漏了半句,说完自己先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他说,有的老头给着给着就动了真心,不肯散场了,非要跟着人回家,非要把这点露水缘分当真。这种认了真的老头最难缠,你把钱全退给他都没用。
他就说了这么半句,再多半个字,他都不肯往外吐了。
我在公园里晃了快一个月,撞见的怪事越来越多。
有老头刚把钱递过去,女人转头就没影了,钱也没退,他一个人在长椅上枯坐到天全黑。
有女人陪着坐轮椅的老爷子唠了一整晚,半毛钱都没要,临走还帮着把人推回了小区门口。
有看着像儿女的年轻人红着眼冲进公园,当着一圈跳广场舞的人的面拽着自家老爷子就往家走,老爷子一边挣一边扯着嗓子喊,那三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乐意。
我乐意。
这三个字从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嘴里吼出来,周围全是散步的路人,广场上的音响还放着震天响的舞曲,没一个人特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只有我站在原地,脚像粘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那些红着眼拽人的儿女,恨的难道真的只是那点花出去的钱吗?我觉得不全是。
他们恨的是自己被别人顶替了。
老爷子宁可花这点钱,宁可冒着被熟人撞见丢人的风险,也不肯把这点耐心和软话,留半句给身边的家人。
儿女给不了的情绪价值,别人花点时间就给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但你要说这就是干干净净一手交钱一手给陪伴的买卖,也不全对。
掏钱的老头里有动了真心的,收钱的女人里也有处着处着动了感情的。
规矩是死的,人心泡在里面久了,总要长出点不受控制的枝桠。周师傅当年怕是就是那颗发了芽的枝桠。
昨天傍晚我照旧往公园去。
常出摊的烤肠小伙子没来,摊子空着,我站在风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影。
转头往周师傅常坐的长椅那边瞅,位置也是空的,连他常戴的那顶灰帽子都没见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绕着湖走了两圈,连他的影子都没找着。
第三圈绕到公园后门口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他了。
他背对着我站在门里侧,跟前站着一男一女,俩人看着年纪都不小,男的挡在他跟前半步的位置,女的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正凑在他跟前说着什么。周师傅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我隔着十几步远站定了。
女人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得哗哗响,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男的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周师傅还是没动,脑袋微微抬着,像个等着挨训却打定主意一声不吭的倔老头。
我脚抬了两次,想过去。
第三次我又把脚收回来了,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起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缠成一团,谁也没先挪步。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闺女的手机号,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落下去。
今天傍晚我还得去公园。周师傅常坐的那张长椅,我打算先过去占上,替他把位子留好。
他要是回来了,好歹还有个人能跟他搭句话。
他要是没回来,我就把那个位子空到天全黑,先去旁边买根热乎的烤肠,坐在那儿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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