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砸在脸上跟碎玻璃碴子似的,我左手拎着从菜市场捡漏买的两斤鸡蛋,右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幼儿园老师刚发的消息,说女儿朵朵发烧三十九度二,让赶紧去接。
拐进建设巷口子的时候,我看见那辆白色高尔夫了。
车牌号尾数79,我小舅子去年换车淘汰给她的,车屁股右边有道二十公分的划痕,上个月她倒车蹭电线杆上,我蹲地上拿补漆笔描了半钟头,远看跟条黑蜈蚣似的。
雪花密得跟筛面一样,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天压着头顶。
车没熄火,排气管子突突冒白烟。
副驾驶那边门开了,先伸出来一条腿,穿的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双达芙妮短靴,内购价三百六十九,她嫌贵,我说过年了换双新的。
紧接着整个人出来,羽绒服帽子扣着,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就露俩眼睛。
她弯腰冲车里说了句什么,口型像“慢点开”。
驾驶座下来个男的,黑夹克,寸头,脖子上有条青龙纹身从领口爬出来。
他绕过车头,手直接搭她后腰上。
她没躲。
她仰起脸,雪花落她睫毛上,那男的低下去,俩人的脸贴一块儿了。
我站在巷口拐角的电线杆后面,左手鸡蛋塑料袋勒得指头不过血。
右手先动了,手机镜头对准,三十秒,稳稳当当。
那男的拍了拍她屁股,转身上车,高尔夫尾灯在雪雾里红了两团,拐出巷子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拿手背擦嘴,擦了三四下,然后往家方向走。
我从电线杆后面出来,跟她走了个对脸。
她步子猛地一停,围巾往下扒拉,露出那张我看了八年的脸,嘴唇上口红没了,嘴角还沾着一点口水印子。
“买鸡蛋了? ”她先开的口,声音四平八稳。
“嗯,三块五,比超市便宜两毛。 ”
我把手机揣兜里,鸡蛋递过去。
她接了,转身跟我并排往家走,雪地里两串脚印,一大一小,隔着半尺距离。![]()
朵朵在沙发上缩成个团,脸红得跟熟透的虾似的。
她妈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五。
我骑电动车去社区医院,后座绑着儿童座椅,朵朵裹我羽绒服里,烧得说胡话,一会喊妈妈一会喊不要不要。
风刮得我眼睛睁不开,雪粒子往领口里灌。
挂号,验血,拿药,输液。
等朵朵挂上吊瓶安静下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她妈没来电话,也没发微信。
我坐在输液室塑料椅上,把手机视频倒了三遍。
雪花在镜头前打着旋,她闭眼的那个瞬间,路灯正好亮了,照得她侧脸很白,跟当初结婚照上一样白。
第二天朵朵烧退了。
她妈一早出的门,说公司盘点,年底加班。
我请了三天假,在家给朵朵熬小米粥,煮苹果水,拿温水擦身子。
第四天晚上她回来,身上一股子烟味混合着劣质香水。
我坐餐桌前,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屏幕朝上,视频正放。
她盯着屏幕看了七秒,拿起来,划到最右边,点删除,确认。
手机搁回桌上,屏幕朝下。
“你想要什么? ”她问。
“朵朵归我,房子归你,存款对半。 ”
“房子是我婚前首付。 ”
“首付那十八万是你妈借的,借条还在我这儿,这六年咱俩一起还的月供。 ”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她没争朵朵,也没要房子——准确地说,她妈出了首付那套房子归了她,我带着朵朵搬出来,在城中村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厨房跟厕所就隔一道玻璃推拉门。
搬家那天雪停了,路面结着薄冰。
我收拾东西,翻出结婚照,相框玻璃角上裂了道纹,是去年吵架她摔的。
我把照片抽出来,撕成四瓣,扔进装旧书的纸箱里。
朵朵问我妈妈呢。
我说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贴她的公主贴纸,贴得歪歪扭扭,贴完了举起来说爸爸你看。
我说好看。
她把贴纸粘我手背上,说爸爸你手上怎么有青筋,跟蚯蚓一样。
我没哭。
从巷口看见那一幕到离婚证拿到手,一滴眼泪没掉。
就是胸口那地方闷,跟压了块预制板似的,喘气得使劲。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换了手机号,搬了第二次家,搬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胜在离朵朵幼儿园近,走路八分钟。
我在物流公司开货车,早班六点出车,下午三点收车,正好接朵朵。
有天收车回来,楼下棋牌室王婶子叫住我,说小陈啊,你前头那个,前天来了,在楼下站了半钟头,没上去。
“她来干嘛? ”
“不知道,拎了袋橘子,走了搁垃圾桶上了。 我瞅着那橘子还挺好,没坏。 ”
我哦了一声,上楼煮挂面。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大。
我下面条的时候水放多了,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火灭了。
再后来听老邻居说,她搬去跟她妈住了,那男的也没来往了。
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我也不打听。
日子紧巴,但过得下去。
朵朵上小学那年,我首付买了辆二手厢货,自己跑运输,比给人开车强点,就是累,经常半夜回来。
朵朵脖子上挂钥匙,放学自己开门,对门李奶奶帮着照看,我每月给人买两箱牛奶。
有回半夜回来,朵朵趴桌上睡着了,作业本底下压着张画,画了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都笑着。
小的那个辫子飞起来。
大的两个中间有条线,她拿尺子画的,特别直。
我把画夹进驾驶证本子里,那本子我天天带身上。
时间过得比货车跑高速还快。
朵朵初二那年,个子蹿到一米六五,站我跟前差半个头。
有天她翻我手机,翻到一条旧视频,缩略图是雪地路灯。
她点开看了三秒就关了,把手机还我,什么也没问。
晚上她写完作业,突然说,爸,我们班王雨桐她妈跟她爸复婚了。
“嗯。 ”
“你觉得复婚好吗? ”
“看情况。 ”
“什么情况? ”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改,那还行。 如果就为了孩子凑合,不如各过各的。 ”
她点点头,回屋了。
门关之前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当年在雪地里看我的那一眼完全不一样,干干净净的。
同学聚会是上个月的事。
班长在群里吆喝了一个月,说毕业二十年了,必须聚。
我本来不想去,朵朵说你去呗,我帮你找衣服。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我两年没穿的夹克,拿湿毛巾擦了领子,又让我把头发剪了。
聚会在老城区一家火锅店,包间里三张圆桌,电磁炉嗡嗡响,羊肉片子冻得梆硬,下锅等半天才熟。
我去得晚,就剩主桌有个空位,旁边坐的是当年同桌赵丽。
她给我倒茶,说你可算来了,有人等你半天了。
我用下巴指了指包间那头,谁啊。
赵丽压低声音,你前头那个。
她每年都来,每年都坐那个位置,靠门,说万一你来了能先看见。
我夹了片毛肚在麻酱里搅,没说话。
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
我抬眼一看,是她。
穿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短了,到肩膀,瘦得锁骨支棱着。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我这儿,停了两秒,然后走到最边上一张空椅子坐下了。
桌上有人敬酒,有人划拳,有人聊孩子上哪个补习班。
我喝了三瓶啤的,去外头透气。
火锅店门口摆着塑料凳子,我坐一个,拿手机翻朵朵发来的消息,她说爸你少喝酒,回来给我带串糖葫芦。
身后门响了一声,她出来了,坐我对面凳子上,隔着一臂距离。
“朵朵好吧? ”她问。
“挺好。 ”
“学习呢? ”
“中上游。 ”
她攥着自己手指头,指节发白。
半天憋出一句:“那年冬天,那个男的,是我初中同学。 他找我借钱,借了六万,说一个月还。 后来没还,人跑了。 我没脸跟你说。 ”
我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招牌,红绿蓝闪,有个外卖员进去买水。
“第二个月查出来怀孕了。 你的。 我去医院想做了,大夫说子宫条件不好,做了可能以后怀不上。 我就想,干脆让你恨我算了。 恨我你还能再找,要是拖着你,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
她声音跟蚊子似的,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后来孩子呢? ”
“没保住。 三个月的时候自己掉了。 那男的后来找我要钱,说那六万是给他媳妇的彩礼。 我没给,报了警。 他判了两年。 ”
便利店外卖员出来,电动车窜出去,尾灯拖着红道子。
“你当年录那视频,我知道你拍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掉泪,“你拍了没发,没闹,没跟我争房子,就带朵朵走了。 你这人,心太狠了。 ”
我把烟头摁灭在凳子腿上,站起来。
“我不狠。 我就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光靠恨撑着。 ”
她低下头,肩膀抖起来,没出声。
我走回包间,拿了外套,跟班长打了招呼。
赵丽追出来,说这就走啊,她刚来。
“嗯,朵朵等着呢。 ”
路过她坐的那桌,我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她面前。
是当年那张撕成四瓣的结婚照,我用透明胶带粘好了,裂痕还在,跟蜘蛛网似的。
“这个还你。 我留着没用。 ”
走出火锅店,外面飘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手机响了,朵朵发的语音,说爸下雪了,你慢点骑,糖葫芦要山楂的不要山药豆的。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雪越下越大,路上白茫茫一片,路灯把雪照得发黄。
到家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六楼窗户,灯亮着,朵朵影子晃来晃去,大概在找盘子装糖葫芦。
我站雪地里抽完最后一根烟,上楼。
有些账算不清,就不算了。
有些路走错了,掉头就是。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捅一刀,是捅完了你还蹲那儿研究刀口多深。
雪落无声,脚印会没。
日子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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