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女镇长赵晓兰攥着汇报材料,手心全是汗。门开了,省委书记周明远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手里的钢笔啪地拍在桌上。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眉头拧成绳:“你小子……是我女婿?”赵晓兰手里的材料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藏了五年的身份,今天全完了。
第1章 石桥镇
“周远,你把那个修桥的报告再打印三份。”
赵晓兰的声音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利索劲儿。我应了一声,把刚打印好的材料从打印机里抽出来,一份一份码齐。A4纸还烫手,油墨味儿没散。
石桥镇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东边山墙渗水,黄一道白一道的,像地图。院子里就三辆车——赵晓兰那辆开了八年的红色比亚迪,镇长的黑色桑塔纳,还有一辆用来下村的皮卡,后斗的铁皮锈穿了洞,用铁丝绑着。
我今年三十岁,在石桥镇干了四年。职务是党政办副主任,实际上什么都干——写材料、搞接待、跟会、下村、防汛、防火、调解纠纷。镇上干部走得多来得少,年轻人更留不住。我来的时候党政办还有三个人,现在就我一个。
赵晓兰比我大六岁,今年三十六,是从县妇联副主席位置上派下来的。她来石桥镇三年,修了五条村道,架了两座便民桥,把镇中心小学的危房改造了。老百姓提起她,都说“赵镇长是个干事的”。
但石桥镇太穷了。全县十二个乡镇,石桥镇财政收入排倒数第二。去年人均纯收入不到九千,比全县平均低两千多。镇上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地里剩的是老人和小孩。
“周远!”赵晓兰又喊了一声。
“来了。”
我抱着一摞材料跑过去。赵晓兰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用黑皮筋扎着,脸上没化妆,眼底下两道青印。她昨晚又加班到两点——我在隔壁听见她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你看看这个。”她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是县交通局转来的通知。石桥镇申请的清河桥重建项目,被列入了省里的“农村公路危桥改造”储备项目库。但通知最后一行写着——“补助资金有限,优先安排前期工作扎实、自筹资金落实到位的乡镇。”
“什么叫自筹资金落实到位?”赵晓兰看着我,“我们镇去年财政收入不到三百万,保工资都紧巴巴的,哪来自筹?”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县里给了多少?”
“县交通局说,按政策可以配套百分之三十。但县财政也紧张,能到位多少不好说。”
赵晓兰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清河桥那桥你见过吧?”
“见过。”
清河桥在石桥镇最偏远的柳树村。说是桥,其实就是两根水泥管子搭在河沟上,上面铺了一层碎石。桥面不到三米宽,没护栏。去年汛期河水暴涨,把桥头的路基冲垮了一半。村里三十多个孩子每天上学要从那儿过,大人拉着小孩,一步一步挪过去。今年开春又塌了一次,现在只剩半幅路面。
“柳树村的人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赵晓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村支书老刘说,再修不好,孩子们就得绕十里路去上学。”
“县里怎么说?”
“县交通局说没钱。县财政局说等等。县发改委说再报一次。”赵晓兰苦笑了一下,“周远,你说我还能找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赵晓兰这个人,脾气急,说话冲,有时候骂人不留情面。但她对老百姓的事,从来不含糊。
“找省里。”我说。
赵晓兰愣了一下。
“省交通厅今年有个‘乡村振兴交通先行’专项资金,专门支持欠发达乡镇的基础设施。我看了文件,石桥镇符合条件。”
“省里?”赵晓兰皱了皱眉,“我一个乡镇长,跑省里要钱,谁理我?”
“可以去试试。”我说,“把材料准备好,把柳树村的情况拍成照片,把孩子们绕路上学的视频带上。省里领导也是人。”
赵晓兰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周远,你这个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倒挺有主意。”
“我就是写材料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文件。”
“行。”赵晓兰站起来,把材料收进文件袋,“你跟我去。材料你熟,情况你也清楚。咱们明天就去省城。”
“明天?”
“明天。这事拖不得。再过两个月汛期来了,桥再冲垮,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赵晓兰问。
“没什么。我去准备材料。”
我回到隔壁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那份省交通厅的文件,我的手指在“专项资金”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小满”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去省城出差。晚上可能去找你。”
“小满”秒回:“来家里吃饭。爸正好在家。”
我看着“爸”那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回。
第2章 省城
省城离石桥镇三百多公里。赵晓兰开着她那辆红色比亚迪,我在副驾驶上抱着文件袋。早上六点出发,高速走了三个多小时,十点多到的省城。
“先去省交通厅。”赵晓兰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导航,“周远,你把那个汇报材料再顺一遍。等会儿见到人,你主讲,我补充。”
“我主讲?”
“你写的材料,你熟。”赵晓兰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紧张?”
“不紧张。”我说,“就是……第一次来省厅汇报。”
赵晓兰笑了一下:“我也第一次。没事,大不了人家不理咱们,咱们就当来省城一日游。”
省交通厅在城东,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门口有武警站岗,赵晓兰递了介绍信,登记了半天才进去。接待我们的是规划处一个副处长,姓孙,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赵镇长,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孙副处长把文件放在桌上,“清河桥的情况确实需要解决。但省里的专项资金盘子有限,全省报上来的项目有一百多个,我们只能择优支持。”
“孙处长,我们石桥镇是全省重点帮扶乡镇。清河桥是柳树村三十多个孩子上学的必经之路,去年汛期塌了两次,现在只剩半幅路面……”赵晓兰的声音有点急。
“我知道,我知道。”孙副处长摆摆手,“但资金分配有程序。你们先回去,把前期工作做扎实,等下一批再报。”
“下一批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
从省交通厅出来,赵晓兰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材料。太阳很毒,晒得她额头上全是汗。她把材料往文件袋里一塞,深吸了一口气。
“周远,还有哪个部门能找?”
“省发改委农村经济处。还有省财政厅农业处。”我说,“但分管领导不一定在。”
“那就去等。”赵晓兰拉开车门,“我今天非要见着人不可。”
我们又跑了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得到的答复差不多——“材料留下,等通知”。赵晓兰的衬衣后背湿透了,脚上那双平底鞋磨得发白。下午四点多,我们坐在省财政厅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瓶矿泉水。
“周远。”赵晓兰灌了口水,看着我,“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个乡镇长跑省里要钱,人家凭啥理咱?”
我没说话。
“我当了三年镇长,头一回觉得这么无力。”赵晓兰低着头,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掐出一道印子,“柳树村的桥修不了,孩子们天天走危桥,我这个镇长当得窝囊。”
“赵镇长。”我说,“还有一个地方能去。”
“哪儿?”
“省委。”
赵晓兰抬起头看我。
“省委办公厅有个群众来访接待室,专门处理基层反映的急难愁盼问题。如果有省领导签批,项目就能进快车道。”
“省委?”赵晓兰皱了皱眉,“我一个乡镇长,去省委上访?”
“不是上访。是反映情况。”我说,“材料我带着,柳树村的照片视频都有。去了就说事,不谈别的。”
赵晓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行。”她站起来,“去就去。”
省委大院在城中心,门口两条街都戒严。赵晓兰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我们步行过去。省委大门庄严肃穆,武警站得笔直。赵晓兰走到接待室窗口,递了材料。接待员翻了翻,又看了看我们俩。
“你们是石桥镇的?有预约吗?”
“没有。”赵晓兰说,“但我们的情况很急,桥塌了,孩子们上学走不了……”
“没有预约不能进。材料我帮你们转交。”
“能不能让我们见一下相关领导?五分钟就行。”
“不行。领导日程都排满了。”
赵晓兰还要说什么,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头看我,我冲她摇了摇头。
我们退到路边。赵晓兰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文件袋,看着省委大院门口那两根石柱子,石柱上挂着国徽,在夕阳底下泛着金光。
我掏出手机,背过身去,拨了一个号码。
“小满,我在省委门口。”
“啊?你怎么来省委了?你不是去交通厅了吗?”
“说来话长。爸在不在?”
“在啊。刚开完会。你上来吧。”
“我带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人?”
“我们镇长。来省里要修桥的资金,跑了一天没人理。材料被退回来了。”
林小满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周远,你上来。爸这边我来说。”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赵晓兰身边。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赵镇长,走。”
“去哪儿?”
“省委。”
“刚才人家说了,没预约进不去——”
“现在可以进了。”
赵晓兰愣愣地看着我。
“跟我走。”我伸出手。
赵晓兰抓住我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我领着她往省委大门走,武警拦了一下,我递上身份证。武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敬了个礼。
“周主任,请。”
赵晓兰转头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
“周远,你……”
“走吧。”我说,“别耽误时间。”
第3章 省委书记
省委办公楼八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满正站在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见我就笑。然后看见我身后的赵晓兰,笑容收了收。
“这是我爱人,林小满。”我跟赵晓兰介绍。
赵晓兰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看看林小满,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镇长,进来吧。”林小满侧身让开路。
办公室很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正在批文件,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省委书记周明远。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晓兰一眼,目光落回我脸上。他盯了半晌,眉头慢慢拧起来。然后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你小子——”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是我女婿?”
赵晓兰手里的文件袋啪地掉在地上。A4纸散了一地。
“爸。”我说。
周明远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他今年五十九,个子不高,偏瘦,但气场极强。他看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看着林小满:“小满,你早知道?”
“知道。”林小满点头。
“瞒了我五年?”
“周远不让说。”林小满看了我一眼,“他说他要自己干出个样来。”
周明远又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爸,这事回头再说。”我弯腰把地上的材料捡起来,码齐,放在他桌上,“今天来,是有正事。”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封面上写着——“石桥镇清河桥重建项目申请报告”。
“石桥镇?”他抬起头,“你在石桥镇工作?”
“嗯。党政办副主任。干了四年。”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材料翻开。赵晓兰还站在门口,整个人僵着。林小满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
“赵镇长,坐。”周明远指了指沙发,“材料我看看。”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明远一页一页翻着材料,偶尔停下来看照片。柳树村的孩子排队走过清河桥的照片,桥面塌了一半的照片,村支书老刘站在桥头愁眉苦脸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材料,摘下老花镜。
“赵镇长。”他看着赵晓兰,“清河桥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报上来?”
赵晓兰终于回过神。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清楚:“周书记,我们报过。县交通局说资金紧张,县财政局说再等等。我们镇去年财政收入不到三百万,拿不出自筹资金。拖了一年多,桥越来越危险。今年汛期之前必须修好,不然要出大事。”
周明远点点头。他转向我:“周远,你在石桥镇四年,清河桥的事你知道?”
“知道。柳树村三十七个孩子每天从那儿过。桥面只剩一米多宽,旁边就是两米深的河沟。”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看着周明远。
“爸,我是石桥镇的干部。我要是拿您的关系去要钱,那我去石桥镇干什么?”
周明远看着我,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字很大,力透纸背。
“请交通厅、财政厅速核。汛期前必须开工。周明远。”
他把材料递给赵晓兰。
“赵镇长,你拿着这份批示去找交通厅孙副处长。就说是我说的——石桥镇的桥,汛期前修不好,我拿他是问。”
赵晓兰接过材料,手在抖。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周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周明远看了我一眼,“要谢就谢你身边那个闷葫芦。他要是早亮身份,你也不用跑一天冤枉路。”
赵晓兰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赵镇长,”我说,“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你现在就解释。”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我也听着。”
第4章 五年
我坐在沙发上,林小满坐在我旁边。赵晓兰坐在对面,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四个人,三双眼睛盯着我。
“我跟小满五年前结的婚。”我说,“那时候我在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当秘书,小满在省师大附小教书。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谈恋爱的时候,她没跟我说她爸是谁。”
“我也没跟他说。”林小满插嘴,“他说他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我以为就是个普通公务员。”
“后来谈婚论嫁了,小满带我去家里吃饭。进门看见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才知道,我对象是省委书记的闺女。”
周明远哼了一声。
“那天吃完饭,爸把我叫到书房,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看着周明远,“第一,你知不知道小满是省委书记的女儿?我说知道。第二,你以后会不会拿这个身份说事?我说不会。第三——”
“第三是什么?”赵晓兰问。
“第三,”周明远自己开口了,“我问他,你打算怎么证明你不会?”
我看着周明远。五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书房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我。我说:“我申请下基层。去最偏远的地方,从最普通的岗位干起。不挂职,不镀金,扎扎实实干几年。如果干不好,我自己走人。”
周明远当时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所以你就去了石桥镇?”赵晓兰问。
“嗯。省委办公厅把我安排到石桥镇,档案关系都转过去了。除了组织部门,没人知道我跟周书记的关系。”
“我在石桥镇干了四年多。”我看着赵晓兰,“写材料、下村、防汛、调解纠纷。这四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的家庭背景。连干部履历表上,配偶那一栏我都没填。”
“为什么不填?”
“填了,人家就会问。问了,就会有闲话。”我说,“我来石桥镇,是想干事的,不是想被人指指点点。”
赵晓兰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周明远的批示龙飞凤舞,红色的墨迹还没干透。
“周远,”她抬起头,“你在党政办干了四年,我骂过你多少回?”
我笑了一下:“记不清了。去年防汛,我迟到过一次,你当着全镇干部的面批评我。”
“那次你干什么去了?”
“送柳树村的老刘去县医院。他老伴半夜发病,村里没车。我开皮卡送的。”
赵晓兰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是找理由。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赵晓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鞠了个躬。
“周书记,谢谢您。清河桥的事,我回去就办。保证汛期前开工。”
周明远摆摆手:“去吧。材料拿好。”
赵晓兰又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周远,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她顿了顿,“省城我不熟,你找地方。”
“行。”
赵晓兰拿着材料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气势一点不减。
“周远。”
“爸。”
“这四年,在石桥镇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周明远哼了一声,“清河桥的事拖了一年多,你这个党政办副主任是干什么吃的?”
“我反映过。县里解决不了。”
“反映过几次?”
“五次。”我看着周明远,“每次都是书面报告。县交通局退了三次,财政局退了一次,最后一次报县发改委,压了三个月。”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爸,找您一次,就能找第二次。找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我要是靠您办成了清河桥,以后石桥镇的大事小事,我都来找您?那我去基层干什么?直接在您办公室摆张桌子得了。”
周明远看着我。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行。有种。”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拿起钢笔。然后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回家吃饭,别老让小满一个人带孩子回来。孩子都快不认识她爹了。”
“知道了爸。”
“还有——”周明远低头翻文件,“你那辆皮卡,后斗铁皮都锈穿了,下村不安全。跟小满说,让她给你换辆新的。”
“不用,还能开。”
“让你换就换。别跟我犟。”
林小满在旁边捂着嘴笑。我看着她,也笑了。
第5章 省城那顿饭
赵晓兰说请我吃饭,结果挑来挑去还是我找的地方。省城老城区一家小馆子,卖酸汤鱼和折耳根炒腊肉。我在石桥镇待了四年,口味变得跟当地人一样,就爱吃这两样。
赵晓兰坐在对面,面前摆着碗米饭,筷子戳在碗里没动。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远,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了。”
“你爸是省委书记,你媳妇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你在省委办公厅干过秘书,你跑到石桥镇当了四年党政办副主任——”赵晓兰掰着手指头数,“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图什么?”赵晓兰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塞嘴里,“你要是不来石桥镇,在省委办公厅好好干,现在少说也是个处级了吧?”
“在省委办公厅干,我是周明远的女婿。在石桥镇干,我是周远。”我倒了杯茶,“赵镇长,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
赵晓兰嚼着腊肉,没说话。
“石桥镇穷,但石桥镇的事干一件是一件。修一条路,架一座桥,老百姓就记你一辈子。”我看着窗外的省城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省委大院里少我一个周远,不差什么。石桥镇多我一个周远,清河桥就能早修一天。”
赵晓兰放下筷子。她端起茶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周远,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在石桥镇干了四年没跑。”赵晓兰喝了口茶,“我以前觉得你闷,不爱说话,交办的事倒是办得利索。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闷,你是在做事。”
我笑了一下。
“赵镇长,清河桥的事,回去之后我来盯。前期手续、招标、施工队进场,我全程跟着。”
“行。”赵晓兰点头,“你盯我放心。”
吃完饭,赵晓兰开车回县里。我站在馆子门口,看着那辆红色比亚迪汇入车流。她走之前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周远,明天上班别迟到!”
“知道了。”
车子开远了。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林小满发了消息:“爸让你明天早上回家吃早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糖馒头。”
我回:“好。我明天早点起。”
收起手机,我沿着老街往省委招待所走。招待所是省委办公厅的定点接待单位,条件一般但便宜。我住三楼,一间十几平米的标间,窗户外头是省委大院的后墙,墙根下种了一排冬青。
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又响了。是赵晓兰发来的消息:“周远,柳树村老刘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村里人听说省里批了修桥的钱,高兴得放了一挂鞭。老刘让我替他谢谢你。”
我回:“谢你。是你带着材料跑省城的。”
赵晓兰回了一个笑脸。
我关掉手机,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窗外冬青树在风里轻轻晃。我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还要早起,想起清河桥的施工队还没定,想起柳树村三十七个孩子。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6章 开工
回石桥镇的第三天,省交通厅的电话就打到了县交通局。孙副处长亲自打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两样。“赵镇长啊,清河桥的项目我们处里研究了,列入今年第一批计划。资金一周内下达,你们抓紧做前期。”
赵晓兰接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我坐在她对面。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周远,你这身份一亮,比什么都管用。”
“不是身份管用。是爸那个批示管用。”我把材料递给她,“周书记批的是石桥镇的桥,不是周远的关系。省厅认的是批示,不是女婿。”
赵晓兰接过材料,没说话。她翻开第一页,周明远那行字还在——请交通厅、财政厅速核。汛期前必须开工。
“我知道。”她合上材料,“但你得承认,要不是你领着我去省委,我连周书记的门都摸不着。”
我没接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柳树村。前期手续、地质勘测、设计、招标,一样一样盯着。赵晓兰也跑得勤,每周至少去两趟。老刘带着村民把桥头两边的杂树砍了,腾出施工场地。村里的壮劳力自发来帮忙,不要工钱。
施工队是县里招标来的,干活麻利。开工那天放了鞭炮,老刘杀了只鸡,在桥头摆了供桌。赵晓兰站在旁边,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开进河道。
“周远,”她喊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赵晓兰指着河对岸那排柳树。
“老刘说,柳树村的名字就是从那些树来的。百年老柳,根扎得深,洪水冲不倒。”
我看着那些柳树。春天的柳条刚抽芽,绿蒙蒙一片,在河风里轻轻摆。
“桥修好了,孩子们上学就不用绕路了。”我说。
“嗯。”赵晓兰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周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待在石桥镇?”
“先等桥修好。”
“桥修好之后呢?”
我看着河面。春天的河水清亮亮的,哗哗淌着。远处有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不知道。”我说,“该去哪儿去哪儿。”
赵晓兰没再问。她转身去跟施工队交代事情。我站在河边,看着工人们绑钢筋、支模板。老刘蹲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叼着烟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那天晚上,我给林小满打电话。她正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压得很低。
“清河桥开工了。”
“太好了。爸今天还问呢,说石桥镇的桥修得怎么样了。”
“你跟他说,汛期前能完工。”
“你自己跟他说。”林小满笑了一声,“他明天去你们县调研。点名要去石桥镇。”
“来石桥镇?”
“嗯。爸说了,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四年不认他的女婿,到底在基层干出了什么名堂。”
我站在柳树村村部的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石桥镇的夜空很干净,银河从山那头横过来,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打翻了一簸箕米。
“小满。”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嫌我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林小满轻轻笑了一声:“周远,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也没嫌我爸官大啊。”
第7章 省委书记下乡
周明远是周四来的。
县里提前两天接到通知,县委书记亲自打电话给赵晓兰,让她做好接待准备。赵晓兰挂了电话,跑到我办公室。
“周远,你爸要来。”
“知道了。小满跟我说了。”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他又不是来看我的。”
赵晓兰瞪了我一眼。“你爸来石桥镇,县委书记都要陪着。你让我怎么安排?把他领到清河桥工地?老刘那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就领到工地。”我说,“爸说了,他要看桥,不是来喝茶的。”
赵晓兰看着我,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周四上午,县委三辆车开进石桥镇。周明远坐的是最后一辆,黑色考斯特,车牌号很小。赵晓兰带着镇班子在路口等着。我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还沾着工地的泥。
周明远下车,跟赵晓兰握了手,跟镇班子成员挨个握了手。轮到我,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
“周书记好。”
“嗯。”周明远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带我去清河桥。”
到了柳树村,老刘领着全村人在桥头等着。桥墩已经浇好了,桥面正在铺钢筋。工人们绑着安全绳在桥面上干活。周明远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桥墩的混凝土。
“标号够吗?”
施工队长赶紧答:“够!C30的,抗冻抗渗。”
周明远站起来,看了看河对岸。三十多个孩子排着队站在对岸——老刘安排的,说要让周书记看看孩子们上学走的路。周明远冲孩子们招了招手。孩子们喊了一声“周书记好”,声音脆生生的。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赵晓兰:“这桥修好之后,能用多少年?”
“设计年限五十年。”赵晓兰说。
“养护谁负责?”
“镇里成立道路养护队,专人管护。”
周明远点点头。他往村部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远。”
“周书记。”
“你过来。”
我跟上去。周明远走在前面,我跟在侧后方。老刘带着县委领导在后面远远跟着。周明远走得快,沿着村道一路往上。
“这路是去年修的?”
“前年。赵镇长争取的‘一事一议’项目。”
“花了多少?”
“四十多万。省里补了二十万,县里配了十万,村民出工出力省了十多万。”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村部院子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院子里晒的玉米和墙根堆的柴火。
“周远。”
“在。”
“这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好的。”
“你媳妇说你瘦了二十斤。”
“工作忙。下村多。”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老花镜没戴,眼睛显得小了些,但眼神很亮。
“你打算一直在石桥镇待着?”
“等桥修好再说。”
“修好之后呢?”
“听组织安排。”
周明远哼了一声。“你少跟我打官腔。”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省城吧。省委办公厅缺人。你回来,从小事干起。”
“爸——”
“别叫我爸。这是工作谈话。”
我看着他。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我在石桥镇还没干完。”我说。
“桥修好就完了?”
“还有别的。柳树村的自来水没通,镇上的垃圾处理站没建,中心校的操场还是土的。”我看着周明远的后背,“石桥镇虽然穷,但能干的事很多。”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村部院子里的玉米在太阳底下泛着金黄,老刘养的鸡在脚边咕咕叫。远处的清河桥上,工人们还在绑钢筋,叮叮当当的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
“行。”周明远终于转过身,看着我,“你想干就干。但我跟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石桥镇要是没变样,你回省委给我写检查。”
“好。”
周明远往院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夹克,袖口都磨破了。让赵晓兰给你换件新的。代表石桥镇形象。”
“知道了。”
周明远走了。考斯特带着县委的车队离开柳树村。赵晓兰站在村口,看着车队消失在乡道尽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远,”她转头看着我,“你爸这个人,挺凶的。”
“他年轻时候当过兵。”
“怪不得。”赵晓兰揉了揉后脖子,“我后背全是汗。”
我笑了。老刘凑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
“赵镇长,周主任,喝汤。解暑。”
赵晓兰接过碗,灌了一大口。老刘看看她,又看看我,咧嘴笑了。
“周主任,你那个对象,是省委书记的闺女?”
“嗯。”
“怪不得你平时不爱说话。”老刘蹲在地上,吧嗒着旱烟,“真人不露相啊。”
“刘叔,修桥的钱是省里批的,不是我批的。”
“我知道。”老刘吐了口烟,“但要不是你,省里能知道咱柳树村?”
我喝了口绿豆汤,没接话。远处清河桥上的叮当声还在响着,一声一声,像打铁。
第8章 汛期
六月,汛期来了。
天气预报说今年雨水偏多,全县进入防汛应急状态。赵晓兰带着镇干部包片驻村,我负责柳树村和沿河三个村。清河桥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桥面铺了混凝土,护栏也装好了,但养护期没到,还不能走人。
汛期第一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浑黄的水卷着树枝和杂草往下冲。我穿着雨衣蹲在桥头,看着水位一米一米往上爬。老刘带着几个党员守在桥两头,拉起了警戒线。
“周主任,水位离桥面还有一米!”老刘的喊声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继续盯着!超警戒线就按预案撤人!”
手机响了,赵晓兰打来的。她的声音嘶哑,在雨里吼:“周远!柳树村怎么样?”
“桥没事!水位还在涨,但桥墩稳得住!”
“上游水库要泄洪!你们做好撤离准备!”
“明白!”
挂了电话,我冲老刘喊:“老刘!通知沿河低洼户,准备好转移!”
老刘带着人跑了。我站在桥头,雨点打在雨衣上啪啪响。河水越来越浑,浪头拍着桥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忽然对岸有人喊。我抬头看,河对面的便道上,一个小孩撑着伞在走——是村里的留守儿童,奶奶腿脚不好,他去河对岸给奶奶买药。便道被水冲垮了一段,小孩一脚踩空,滑进了河里。
我没想。脱了雨衣,跳了下去。
河水比我想的急。春天的雪水还没化完,加上暴雨,水温低得刺骨。我奋力游向那个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岸边拖。老刘带人跑过来,绳子一头绑着树干,另一头扔给我。我攥住绳子,在村民的拉扯下上了岸。
孩子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吓得哇哇哭。老刘把他奶奶喊来,老太太抱着孙子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又冲我作揖。
“周主任,你这——”老刘看着我,话说不出来。
我浑身湿透,打哆嗦,手机从兜里掉出来,屏幕已经进水黑屏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赵晓兰赶到的时候,我正裹着老刘的棉袄在村部烤火。她冲进来,满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
“周远!你疯了?!那么大的水你往下跳——”
“孩子没事。”
赵晓兰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桥没事。孩子没事。就行了。”
赵晓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递给我。
“先用我的。你那手机废了。”
“嗯。”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村部的炉子烧着柴,火苗跳来跳去。外面的雨小了些,但河水还在涨。老刘端了碗姜汤进来,我接过来喝了。辣,烫,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
“周远。”
“嗯。”
“明年你还待在石桥镇吗?”
我看着炉子里的火。柴是柳树枝,烧起来有股清苦的味儿。
“待。”
“你爸那边……”
“再说吧。”我把姜汤喝完,碗放在膝盖上,“桥还没正式通车,自来水还没通,垃圾站还没建。事没干完,走不了。”
赵晓兰没再说话。她坐在我旁边,看着炉子里的火慢慢烧成了炭。
第9章 通车
汛期过去了。清河桥经受住了三次洪峰,桥墩稳稳扎在河底。老刘请人算了日子,定在八月初八通车。
通车那天,柳树村全村人都来了。桥上挂了红绸子,村口摆了鞭炮。老刘杀了三只鸡,供在桥头。赵晓兰站在桥中间,拿剪子剪了红绸。孩子们第一个跑上桥,脚底踩在水泥桥面上,哒哒哒跑了个来回。
“周主任!桥真结实!”最皮的那个小子冲我喊。
“以后上学别在桥上跑!好好走!”
“知道了!”
赵晓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看着桥下的河水,清亮亮的,哗哗淌着。
“周远,桥修好了。”
“嗯。”
“你的任务完成了一个。”
“还有别的。”
赵晓兰笑了一下。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县里下了文,你被推荐为全省‘最美基层干部’候选人。材料我写的,你看看。”
我接过信封,没拆。
“赵镇长,这材料是你写的?”
“嗯。实事求是。”
“里面写没写我的家庭背景?”
“没写。”赵晓兰看着我,“写的是周远同志在石桥镇工作四年,扎根基层,服务群众,在防汛抢险中奋不顾身救助落水儿童。就这些。”
我把信封收好。
“行。那就报。”
通车仪式结束后,村民们散了。我沿着桥头的小路往村部走。手机响了,是林小满。她的声音有点急。
“周远,爸住院了。”
我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胆囊炎。昨天做的手术,不严重。但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在防汛。”林小满顿了顿,“我还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柳树村的村道上。秋天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味。远处的清河桥在夕阳里泛着光,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
“我明天回省城。”
“嗯。我跟爸说了,他说让你别耽误工作。”
“桥修好了。”
“那你就回来看看他。”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老刘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咧嘴笑。
“周主任,桥修好了,你该回省城看看了吧?”
“明天回。”
“去吧去吧。”老刘摆摆手,“你媳妇孩子都在省城,别老窝在咱这穷地方。”
我笑了。
第10章 回家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半靠在病床上看文件。他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左手打着点滴,右手翻着材料。林小满坐在旁边削苹果。
“爸。”
周明远抬起头。他的脸色有点黄,但精神还行。看见我,他哼了一声。
“桥修好了?”
“修好了。汛期三次洪峰,桥没事。”
“柳树村那个落水的孩子呢?”
“没事。活蹦乱跳的。”
周明远点点头,把文件合上。林小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那个‘最美基层干部’的推荐材料,我看了。”
“您怎么看的?”
“省委组织部报上来的。我让他们把材料放我桌上。”周明远嚼着苹果,“赵晓兰写的,写得不错。没提你是我女婿。”
“她不知道。”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该知道的时候。”
周明远又咬了口苹果。他嚼着嚼着,突然问了一句:“石桥镇的垃圾处理站,建了没有?”
“在建。下个月完工。”
“自来水呢?”
“柳树村通了。全镇还有四个村在推。”
“中心校的操场?”
“已经铺了塑胶跑道。孩子们高兴坏了。”
周明远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摘下老花镜。他看着我,眼神比平时软了一些。
“周远。”
“爸。”
“你干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这大概是周明远第一次正面夸我。
“但别骄傲。”他补了一句,“基层的事干不完。你明年还在石桥镇?”
“在。”
“后年呢?”
“看情况。”
周明远躺回去,闭上眼睛。“行了,你回去吧。小满在这儿就行。你明天还上班,别耽误。”
“爸,我请了两天假。”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再赶我走。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床。我坐在床沿上。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松下来,不像醒着时那么绷着。
林小满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累不累?”
“还行。”
“石桥镇的桥修好了,下一步干什么?”
“通自来水。建垃圾站。修路。”
“那得多久?”
“两三年吧。”
林小满轻轻笑了一声。“周远,你当初说去基层干几年,这都第五年了。”
“再干几年。”
“行。”她闭上眼睛,“我等你。”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里沙沙响。周明远的呼吸很平稳,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可能是石桥镇的那座桥,可能是柳树村的那排老柳树。也可能什么都没梦见,就是睡了个好觉。
(全文完)
作者:西西
周远藏了五年,不是怕别人知道他有个当省委书记的岳父,是想让人看见他自己。石桥镇四年,他写材料、下村、防汛、跳水救人。桥修好了,孩子们上学不绕路了。这才是他想要的“身份”。
今日话题:如果你有一个“有背景”的亲戚,你会选择靠关系走捷径,还是像周远一样从基层干起?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愿每一个愿意沉下心做事的人,都能被看见。愿每一座该修的桥,都能在汛期前修好。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事是一件一件干的。别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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