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二十四岁,在红星机械厂当钳工。
那年冬天,厂长的妹妹周秀兰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站在车间门口,问我:“陈河,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这句话一说完,整个车间像被人按住了开关,机器还在响,人的声音却全停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周秀兰低着头,脸色白得厉害。她比我小两岁,原来在厂医院做药剂员,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客客气气。可那天,她站在寒风里,手指死死攥着棉袄下摆,像是已经把所有难堪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还没回答,旁边有人先笑了。
“陈河,你这是要替别人养孩子啊?”
“厂长的妹妹也敢娶?胆子不小。”
“人家这是找老实人接手,陈河算是捡着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像铁屑一样扎耳朵。
我看向周秀兰。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却没有走,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我怀孕三个月了。”她说,“孩子的父亲不在了。我哥说,让我回老家,可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挤出来。
“你可以不答应。”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非要拖累你。”
我弯腰捡起扳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哥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
“他同意?”
“他不同意。”
这一次,轮到我沉默了。
厂长周正山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他妹妹未婚怀孕,在那个年月已经够让人抬不起头。他不愿意她留在厂里,更不愿意她嫁给一个普通工人,怕别人说他拿妹妹的婚事堵丑闻。
可周秀兰还是来了。
我看着她冻红的手,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在医院门口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饭盒。那天我母亲病了,我急着请假,是她帮我把手续送到车间。她从没因为我是工人就低看我一眼。
我问:“你要我娶你,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还是因为你愿意跟我过日子?”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两个都有。”她说,“但我更怕孩子一出生,就被人指着说没有爸爸。我也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陈河,我不敢保证我马上能喜欢上你,可我会把日子过好。你要是不愿意,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车间里安静得厉害。
我知道,只要点头,以后那些话就不会少。别人会说我是傻子,说我被厂长逼着接了这个烂摊子,说我头顶上戴了一顶看不见的帽子。
可我更清楚,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笑声里,开口求别人给她一条路,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说:“我愿意。”
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转过身,对着那群人说:“孩子不是你们的,婚也不是你们结。谁再拿这事取笑她,先来找我。”
我的声音不大,可车间里没人再笑。
当天晚上,周正山把我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他没有让我坐,只站在窗边抽烟。
“你知道她的情况。”他说。
“知道。”
“孩子不是你的。”
“我知道。”
“她以后可能还会想起那个人。她未必能像普通妻子一样跟你过日子。”
这句话比车间里的笑声更难听,却也更实在。
我看着他问:“你妹妹是做错了事,还是只是遇到了一个不肯负责的人?”
周正山把烟头按进烟缸,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是坏人。”
“那就够了。”
他盯了我很久,最后说:“我不会替你们操办婚礼,也不会给你安排轻松活。你既然愿意娶她,就别把这件事当成讨好我。”
“我不靠这个过日子。”
三天后,我们在厂工会的小屋里领了结婚证。
没有喜宴,只有两杯搪瓷缸里的热水。周秀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捏着结婚证,半天没说话。
我把自行车后座上的棉被往前挪了挪。
“走吧,回家。”
她坐上车,手却没有立刻抓住我的衣服。
骑到厂后面的土坡时,她忽然说:“陈河,你现在后悔,还能回头。”
“证都领了,回什么头?”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她这才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们住的是厂里分的两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个旧箱子。结婚第一晚,周秀兰把自己带来的被褥铺在床的一边,中间摆了一只枕头。
“我怀着孩子,晚上睡不好。”她说,“你睡外面,方便我起夜。”
“行。”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不高兴,又解释:“不是嫌弃你。”
“我知道。”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窗外有人经过,故意拖长声音喊:“新郎官,睡得着吗?”
周秀兰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起身要开门,她一把拉住我。
“别出去。”
“他们欺负你。”
“你出去,他们明天会说我连累你跟人打架。”
她的手很凉,抓得却很紧。
我重新躺下,过了很久才听见她小声说:“陈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孩子父亲是谁。”
我望着黑暗里的房梁,说:“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也不影响我们把日子过下去。”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张结婚证变得轻松。
厂里的人见了我,还是会挤眉弄眼。有人故意在食堂给我让出一张桌子,笑着说:“陈师傅,今天孩子吃什么菜?”
我没理他们。
周秀兰却比我更难受。她原本在厂医院工作,怀孕后被调去整理药品。有人在她背后说她不要脸,也有人说她仗着哥哥是厂长,什么丢人的事都敢做。
她回到家,总是先把门关好,再默默洗菜。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双还没织完的婴儿袜子。
“谁说你了?”
她摇头。
“没人。”
“没人,你哭什么?”
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
“我今天去医院,听见两个女人说,你是被我哥逼着娶我的。还说你以后会后悔,说孩子生下来,你看一眼就会想起我以前的事。”
我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
“你信她们?”
“我怕你会信。”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周秀兰,我娶的是现在的你,不是别人嘴里的你。孩子也不是一件让人丢脸的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那双小袜子上。
“可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婚姻本来就没有谁欠谁一笔账。你愿意跟我过,我愿意跟你过,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没有说话,只把那双袜子放进了箱子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渐渐大了。厂里那些笑声没有消失,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刺耳。
因为我从不躲着她。
食堂里,我给她打饭;下雨天,我骑车接她;她夜里腿抽筋,我就坐在床边替她揉。有人还会打趣,可更多时候,别人看见我们,也只是匆匆走开。
只有周正山始终不愿意来我们家。
他不是不疼妹妹,只是过不去自己那张脸。他怕别人说厂长的妹妹未婚先孕,怕别人说他管不好家里的人。
周秀兰从不在我面前骂哥哥,只是偶尔站在窗边发呆。
我知道,她还是盼着哥哥能来看看她。
孩子出生前一个月,周秀兰突然发起了高烧。
我背着她往厂医院跑,周正山也赶了过来。那一夜,他守在产房门口,整整抽了半包烟。
天亮时,孩子哭了。
是个女孩。
周秀兰虚弱地躺在床上,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而是问我:“你还在吗?”
我握住她的手。
“在。”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流。
“陈河,我一直有件东西想给你。可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改变主意。”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出院那天,她刚进家门,就让周正山把门关上。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刚出生的孩子睡在摇篮里,呼吸细得像小猫。
周正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我问她:“到底怎么了?”
周秀兰坐到床边,脸色苍白。她伸出手,慢慢摸向自己的枕头。
我看着她的手指探进枕头下面,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这就是婚后她第一次从枕头底下摸出东西来。
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他留下的。”
我没有接。
她解开手帕,里面是一只掉了漆的木头小盒子,盒盖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孩子父亲叫许安。”她说,“他不是不要我们。他在外地修桥时出了事故,没能回来。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他家里不肯认这孩子,我哥也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愿意,就离开了家。”
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觉得自己只是替别人守着妻子和孩子。这个盒子里,是他写给孩子的信,还有一张照片。我一直压在枕头下面,不敢拿出来。”
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封已经发黄的信。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周秀兰的眼泪掉下来。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把盒子轻轻合上,推回她手里。
“这是你和孩子该留的东西,我不会抢,也不会逼你扔掉。”
她怔怔地看着我。
“那你呢?”
“我?”
“你看见他的东西,心里不难受吗?”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难受。但难受不等于要把它毁掉。你以前有过一段人生,我不能因为娶了你,就要求你把那段人生抹干净。”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手指紧紧攥着那只木盒。
我又说:“不过,从你答应嫁给我那天起,往后的日子也不是只有你和孩子的。我会把你们当家人,但我也需要你把我当丈夫。不是一个替你遮羞的人,也不是孩子的临时父亲。”
她抬起头,愣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马上点头。
她只是把木盒重新包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孩子。
“陈河,”她说,“我愿意。”
我问:“愿意什么?”
“愿意真正跟你过日子。不是因为孩子,也不是因为我哥。我愿意把你放进我的以后。”
她说完,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床新被褥,放到床上。
那天晚上,她把中间那只枕头拿开了。
我们没有急着靠得太近,只是并排坐在床沿,说了很久的话。她说起许安,也说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害怕。我告诉她,厂里的人以后还会说闲话,但我们不必把每句话都搬回家里。
第二天,我把木头盒子钉进了床头柜最里面。
周秀兰看见了,问我:“你不怕它一直在这里?”
我说:“这是孩子的来处,不是我们的去处。”
后来,周正山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他站在门口,盯着摇篮里的孩子看了很久,最后对我说:“陈河,谢谢你。”
我给他盛了一碗面。
“别谢我。她是你妹妹,也是我妻子。以后别再把她当成一件需要藏起来的丢脸事。”
周正山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厂里的人后来还拿这段婚姻开过玩笑,可没人再当着周秀兰的面笑。因为她挺着肚子走进厂门时曾经低着头,如今抱着孩子走出来,却能坦坦荡荡地抬起脸。
而我也终于明白,别人笑的从来不只是我娶了厂长怀孕的妹妹。
他们笑的是,一个普通男人竟然敢承认,婚姻不是替谁收拾残局,孩子也不是谁的污点。
那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木盒子,后来一直留在床头柜里。它提醒我们,过去不能被抹掉,但也没有资格替我们决定以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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