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头七刚过,我还在西坡的油菜田里割草。村会计老陈骑着一辆电动车停在田埂上,喊我:建芬,老周让你去村委会一趟,把户口本和身份证带上。
我手上全是草汁,说等我把这一垄割完。老陈说,等不了,你现在就去。我直起腰,看见他脸上不是平常那种闲扯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块水田是我种的第三年,父亲走前那半年我天天两头跑,油菜是去年十月栽下去的,眼下秆子已经有一人高,再过二十来天就能割。
到了村委会,村主任老周和会计老陈把一本承包台账摊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确权图。老周先给我倒了杯水,说,建芬,按程序得先跟你讲清楚。
他指着台账上的一行字:户主李长顺,下面还有几个名字,都画了横线。老周说,土地承包是以户为单位,不是按人头分。你家水田这块,台账上这个承包户里,现在只剩你父亲一个人,他走了,整户就消亡了。
耕地、草地跟林地不一样,整户消亡,承包地要退回村集体,重新发包。板栗林那边属于林地,承包人死亡,继承人在承包期内可以继续承包。
他说这是村委按台账和规矩初步认定的,让我先看那行字。我看了两遍,才明白他说的退回集体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块田是我种的,秧是我插的,肥是我撒的,父亲住院那半年,地里的活也是我请人做的。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承包看的是户,不只看谁下地。
我们村委也是按台账来,你要是有想法可以讲,但地得按规矩往回收,三十天之内你得给个答复。我问他,那我种的油菜怎么办。
他说青苗和地上的实际投入可以谈,可以补,让我把买肥、请工的票据找一找,先别急。我从村委出来,站在台阶上给哥哥李建川打电话。
他在省城,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说,爸的地出事了,你回来一趟。他问什么事,我说水田要退回去,板栗林还能续。他沉默了一下,说买票回来。
哥哥是第二天傍晚到的。他把包往堂屋条凳上一放,先开口问的不是父亲的事,是板栗林多少棵、一年能卖多少钱。我说你先坐下来。
他没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说父亲住院他垫了两万八,办丧事的开销用礼金顶了,这两万八不能白出。我说这些钱我认,我没说不认。
他接着说,板栗林既然能继续承包,就不能荒着,最好整片租给合作社,一年收租金,先把医药费抵上。我问他水田怎么办。他说,水田不能继承,那不就交回去?你户口早迁到婆家那边去了,那块地本来也不该算你的。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我出嫁那年户口迁走,可这三年,父亲发烧是谁背去卫生院的,谁在病房里守的夜,谁请人犁的地、买的肥、抓的药,他心里没数吗?
我把柜子里的一个塑料袋拿出来,里面是一沓买药的收据和请工的账。我说,我户口是迁出去了,可爸最后一次住院,押金是我先交的。
你垫的钱我认,你回来看过几趟,你自己算一算。要照户口说,你进城落了户,板栗林你凭什么管?他没说话,脸涨得通红,过了半天说,我是儿子。
我说,儿子也得讲谁在跟前。那一晚我们没谈拢,我说第二天不去村委签任何字,把门一摔进了里屋,他在堂屋坐着抽了半宿烟。我躺在里屋也没睡着,听见他半夜给谁打电话,说事情比想的麻烦。
第二天上午,老周把我和哥哥都叫到村委会。他把话说得很直:水田是耕地,不能按遗产分,整户消亡要退回,这是村集体按台账办的,不是谁跟谁过不去;地上的油菜和实际投入,可以算给实际种植的人;板栗林是林地,承包期内继承人可以继续承包,但承包人写谁、怎么经营、收益怎么分,得兄妹自己协商,村委只能见证,不能替你们分。
哥哥还说要租出去,老周说租金也是收益的一种,怎么处置你们商量,但林地继续承包的名得有人担,林子也不能没人管。哥哥不情愿,说回去想想。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把父亲留下的铁盒子翻出来。里面有确权证、承包合同,还有一沓医院单据。我把合同摊在灯下看,户主那一栏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名字,承包期限写到二〇二八年。
我又翻确权证,水田的图斑画得清清楚楚。我丈夫在边上说,别跟你哥把关系闹断了,往后过年还要见面。我说我知道。他又说,板栗林是长期活路,水田留不住,你得把能拿的拿到手。
这句话我听了进去。我坐在灯下把账算了一遍:我贴进去的工、请人犁地的钱、油菜的收成,不能就这么跟着水田一起归了集体。
第二天一早,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哥哥说了。我说,水田我不争了,争也留不住,配合交回集体;地上的油菜是我种的,青苗补偿和投入补偿归我;板栗林我们两个人共同继续承包,登记上写我们两个的名字,由我负责管理,剪枝、打药、看护都是我的事,收益先把你垫付的医药费扣出来,扣完为止,剩下的按比例分,我的劳务另外算一份。
哥哥听完先不同意,说我这是拿林地手续逼他。我说不是我逼你,是林地得有人管,你不会种,也不在村里,合作社收了林子,过几年荒了,谁都没得吃。他没接话,说要去林子里看看。
板栗林在村北坡上。父亲当年栽的树,最老的一批二十六棵,树底下还压着他前年砌的界石。哥哥站在界石边上,伸手摸了摸一棵树的树皮,说,我在城里,一年回来两趟都难。
我说,我知道你难,可林子不等人,剪枝晚了,一年就白瞎。他绕着林子走了一圈,回来坐在石头上,问我怎么分。我说,医药费你垫了两万八,先从板栗收益里扣,扣完为止;剩下的我六你四,我的管理工钱从我的那份里出。
你要是觉得亏,你可以回来管,我让给你。他说他不会,也请不下假。我说那就按我说的来。他闷头坐了一会儿,说先这么写,不签字的话他回城也办不成事。
村委那份协议是老周帮着拟的,写了两页多。第一份是水田的:我配合交回承包地,地上油菜由我收完,村委按这边青苗补偿的口径核了数,加上我买肥、请人犁地的票据,一共四千三百二十块,收完油菜就发。
第二份是板栗林的:兄妹二人作为继承人,在承包期内共同继续承包,登记两人名字,委托我负责日常管理,剪枝、打药、看护由我承担;收益先扣父亲医药费垫付部分,再按我六、建川四分,我的管理劳务从我的份额里列支;每年卖完板栗,先对账再分。
老周念给我们听,念到共同继续承包的时候,哥哥看了一眼,没吭声。他回城前又跟我核了一遍医药费垫付的数,写进协议里。我在两份协议上按了手印,他签了名。
油菜是五月初割的。我一个人割了四天,请人拉了两趟,卖了菜籽,村委那四千三百二十块也按时打到了卡上,一多半是我买肥、请工的投入,剩下的才是青苗折价。
收完油菜,水田就交回村里了。过了十来天,村务公开栏贴出重新发包的公示,那块水田发包给了村里的种粮户老韩家,公示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栏前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多意外,就是手上还留着割油菜时磨出的口子。那几天我照旧去坡上看板栗树,剪了几枝长得太密的,看着树势还行。
板栗林从那年秋天开始由我管。我请人剪枝,自己打药,收板栗的时候哥哥回来蹲在树下捡果,晒得脸通红。卖完板栗,我把账本摊在堂屋桌上,先扣他垫付的医药费,剩下的按六四分。
他数完钱,说比他预想的少,我说林子就这个产量,往后好好管才有得多。他没再说别的,第二天回了城。往后每年板栗熟时,他会打电话问收成,问卖了多少,也会按协议收他那一份。
我们没说过原谅谁的话,过年见面还是客客气气,说不到几句就散了。可水田归了谁、林子怎么管、钱怎么分,白纸黑字写着,谁也不用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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