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一包松子糖,一根红绳,她成了大楚最受宠的贵妃。
可夜夜噩梦缠身,她梦见选秀新人入宫,自己废入冷宫,苏家倾覆,孤苦惨死。
梦里的每一幕,正在现实中一一应验。
娇娇贵妃揉着发酸的腰,红着眼眶咬牙:她不想死。
那个说护她一世的男人,江山和她,到底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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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昭元年间,京城侯府后院。
苏云晚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风一口一口啃。屋里炭火烧得旺,柳氏嫡母和苏月柔嫡姐正围着暖炉吃炙羊肉,香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死丫头,滚远些!老爷今日心情好,别在跟前碍眼。”
柳氏贴身嬷嬷一脚踢过来,苏云晚往旁边一躲,手里的馒头滚落在地,沾了灰。她抿抿嘴,没吭声,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十四年了,她早习惯了。
侯府庶女,生母早逝,父亲当她不存在,嫡母嫡姐拿她当粗使丫头使唤。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手上长满冻疮,还得给苏月柔洗脚。
可她心里不苦。
苏云晚有个秘密:她攒了八文钱,藏在床板底下。今日上元节,她要偷溜出去看花灯。听说街上有卖松子糖的,一文钱一包,香香甜甜,她想了整整一年。
入夜,侯府热闹非凡。柳氏带着苏月柔出门赴宴,仆人们偷懒吃酒,没人管她。苏云晚揣好八文钱,从后墙狗洞钻出去,一路小跑进了灯市。
真好看啊。
满街灯火如星河,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看得她眼花缭乱。她花两文钱买了半包松子糖,用油纸小心包着,舍不得大口吃,一次只咬一粒,含在嘴里慢慢化。
甜。
拐进暗巷时,苏云晚脚步一顿。
巷子深处,靠着墙,半坐半躺着一个人。夜色浓,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一只手按着腹部,指缝间有暗色液体渗出,在地面汇成小小一滩。
血腥味混着冷风钻进鼻尖,苏云晚腿肚子发软。
她该跑的。
可她看见那人抬起头,月光斜斜打过来,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明明狼狈至极,那双眼睛却像狼崽子一样,凶狠中带着倔强。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包松子糖上。
苏云晚心一横,蹲下身,把油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你吃吗?”
男人怔住。
他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问他的第一句话是“吃吗”。
苏云晚见他不动,以为他嫌弃,连忙补充:“我还没咬过,干净的很。甜,吃了就不疼了。”
说着,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那是她编着玩的,原本想系在手腕上,眼下看他手臂伤口需要扎紧,便递过去。
“这个……给你绑伤口吧。虽然……虽然不太干净。”
男人沉默着接过松子糖,也接过红绳。他低头看了看红绳,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叫什么?”
“苏云晚。”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快走吧,我听见脚步声了。往西街跑,那边人多,好藏。”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没有看见,身后的男人捏着那根红绳,染血的嘴角微微勾起。
也没有听见,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那一年,苏云晚十四岁。
那一年,萧承烨十九岁,是大楚最不受宠的皇子,正被人追杀,命悬一线。
苏云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侯府。
上元夜之后,她依旧过着挨打挨骂的日子,冬天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直到那年夏天,宫变的消息传遍京城。
据说死了很多人,血把金銮殿的台阶都染红了。
据说那个最不受宠的七皇子萧承烨,杀兄弑弟,逼父退位,登基为帝。
据说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派人寻一个侯府庶女。
苏云晚被押到前厅的时候,满头雾水。柳氏和苏月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她的眼神又恨又怕。她来不及多想,就被几个带刀侍卫客客气气地请上马车。
“姑娘莫怕,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能动您一根汗毛。”
苏云晚缩在马车角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是不是上元夜的事发了?她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害怕,马车便停在宫门前。
宫门大开,仪仗森严。她被人扶下车,一路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停在金碧辉煌的昭华宫前。
萧承烨站在殿门前。
他穿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刀。和上元夜那个狼狈的少年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墨,只是不再凶狠,而是定定地看着她。
“苏云晚。”
他叫她名字,嗓音低沉。
苏云晚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民、民女参见陛下……”
“起来。”
萧承烨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他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瘦得发尖的下巴、布满薄茧的手、还有手背上尚未痊愈的冻疮,眉心渐渐拧紧。
“他们对你不好?”
“……”苏云晚不敢说。
萧承烨没再问。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根红绳。
洗得干干净净,放在贴身的锦袋里,绳结处微微起毛,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苏云晚呆住。
“上元夜,一包松子糖。”萧承烨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给了一个快死的人。”
“你说,甜,吃了就不疼了。”
苏云晚眼眶一热。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暗巷里的少年,竟是如今的皇帝。更没想到,他居然记得她,还留着那根不值钱的红绳。
“从今日起,你是贵妃。”萧承烨把红绳系在她手腕上,语气不容置疑,“朕的女人,没人敢再欺负。”
苏云晚被册封贵妃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朝野。
侯府上下,从柳氏到苏月柔,再到那些曾踩过她一脚的仆人,全部目瞪口呆。听说柳氏当场摔了茶杯,苏月柔哭了一整夜,而她的父亲苏侯爷,则是跪在祠堂里,连抽了自己十个耳光。
“逆女!逆女啊!当初怎么没好好待她!”
苏云晚坐在昭华宫的拔步床上,看着满屋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觉得像在做梦。
宫人端来热水给她洗手,她缩了缩手,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
“贵妃娘娘折煞奴婢了。”宫人恭敬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抬头环顾这间比侯府整个后院还大的寝殿,鼻子一酸。
上元夜那包松子糖,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苏云晚进宫之后才知道,皇帝宠一个人,可以宠到什么地步。
她想吃桂花糕,萧承烨直接让御厨房新设一个糕点房,八个厨子日夜待命,保证她任何时候醒来都有热乎的。
她想玩秋千,萧承烨命人在昭华宫花园搭了一架,绳子上缠着金丝,坐板上铺着软垫,连风吹过来都是暖的。
她怕冷,萧承烨把各地进贡的银霜炭全搬到她宫里,烧得屋里像春天。
朝臣们疯了。
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骂贵妃妖媚惑主、祸乱朝纲、骄奢淫逸。领头上奏的,是沈知微的父亲沈崇。
萧承烨看都没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火把折子烧了个干净。
“朕的贵妃,朕乐意宠。谁再敢多嘴,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后宫,苏云晚正窝在龙椅上啃桂花糕。
对,龙椅。
萧承烨批折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坐龙椅,靠龙枕,翘着脚,手里捧着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萧承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然后继续低头批折子。
“陛下……”苏云晚小声说,“大臣们是不是很讨厌臣妾?”
“他们讨厌他们的。”萧承烨头也不抬,“朕喜欢你就行。”
苏云晚咬着桂花糕,心里甜丝丝的。
她偷偷看他的侧脸。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龙袍领口微敞,露出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苏云晚脸一热,低头猛啃桂花糕。
萧承烨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耳尖上。
“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桂花糕好吃?”
“好吃。”
萧承烨低笑一声,探手过来,拇指擦过她嘴角,然后当着她的面,把沾了糖渍的指腹放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嗯,是甜。”
苏云晚整个人红成了煮熟的虾。
宫人识趣地退下,殿门合拢,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萧承烨把她从龙椅上抱下来,放在腿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苏云晚。”
“嗯?”
“朕找了你五年。”
苏云晚鼻尖发酸。
她想起上元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想起他接过松子糖时的眼神。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好看得不像话,像藏着很多很多事。
“陛下……”
“叫承烨。”
“承烨。”
萧承烨低头,吻在她眉心。
“朕护你一辈子。”
烛火噼啪,满殿甜香。苏云晚靠在他怀里,觉得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的甜了。
她不知道,噩梦已经在暗处张开了网。
第一夜。
苏云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御花园里百花盛开。她坐在秋千上,萧承烨站在身后替她推,她笑得很大声。
然后画面一转,选秀大殿。
一个女子站在殿中,身姿如松,气度清华。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清丽的脸,眉眼间全是书卷气,不卑不亢。
太后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一个沈家嫡女。”
萧承烨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苏云晚站在角落,看着那一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画面再转。
昭华宫空了。她的首饰、衣裳、桂花糕,全都不见了。宫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有人尖着嗓子宣旨:“贵妃苏氏,骄横善妒,德不配位,即日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冷宫。
潮湿、阴暗、冷得骨头疼。她缩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单薄中衣,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何时断了。她想吃一口热饭,没人理她。她想见萧承烨一面,没人通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后她病了。躺在硬板床上,咳出一口血。窗外大雪纷飞,冷宫的门紧紧关着。她听见远处传来欢声笑语,有人喊“沈贵妃”,有人喊“陛下万岁”。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苏云晚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心口狂跳。窗外天刚蒙蒙亮,昭华宫里安安静静,炭火烧得正暖。她低头看手腕,红绳还在。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梦。只是梦。
她这么安慰自己。
可第二天夜里,她又梦见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同一个梦,反复循环。梦里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御花园移栽了一棵红梅,某个宫人从御前调去了尚衣局,太后在某日早膳时提了一句“选秀该办了”。
而这些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件一件,在现实中发生了。
御花园果然移栽了红梅。那个宫人果然被调走。太后果然在早膳时提了选秀。
苏云晚坐在昭华宫的窗前,看着外面飘飘洒洒的雪,手脚冰凉。
不是梦。
是未来。
她要死了。
将来有一天,萧承烨会不爱她,会喜欢上别人,会把她关进冷宫,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她心口。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娘娘,您怎么了?”贴身宫女春桃凑过来,担心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苏云晚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不想吃了。”
春桃慌了:“娘娘您最爱吃桂花糕了,是不是厨子做得不好?奴婢这就去——”
“不用。”
苏云晚拉住她,挤出一个笑:“真的没事。”
夜里,萧承烨来了。
他脱了外袍,坐在床边,看她脸色不好,伸手探她额头:“病了?”
“没。”
“那怎么闷闷不乐?”
苏云晚看着他。烛光下,萧承烨的脸依旧好看得过分,眉目深邃,唇线锋利,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独一份的温柔。
她想问:你以后会不要我吗?
可她不敢。
万一问了,他真说“会”呢?
万一问了,他嫌她疯癫,反而更快厌弃她呢?
苏云晚把话咽回去,往他怀里钻了钻,闷声说:“就是困了。”
萧承烨低笑,揉了揉她头发:“那就睡。”
他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苏云晚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眶渐渐湿了。
她好贪恋这个怀抱。
可死亡悬在头顶,她不能一直躲下去。
苏云晚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娇娇,你不想死。
那就得想办法。
开春,选秀如期而至。
苏云晚坐在昭华宫里,听春桃念内务府送来的秀女名册。念到“沈知微”三个字时,她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娘娘!”春桃吓得赶紧蹲下收拾,“有没有烫着?”
苏云晚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耳边嗡嗡作响。
沈知微。
梦里的那张脸,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她……沈家嫡女?”苏云晚声音发干。
“是呢,”春桃一边收拾一边说,“听说沈家这位小姐才情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懂医术和兵法。太后娘娘特意派人去沈家传了话,要她一定来选秀。”
太后。
梦里,太后就是扶持沈知微的那个人。
苏云晚攥紧了手腕上的红绳,指节发白。
选秀那日,她坐在萧承烨身侧。太后坐在另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殿下的秀女们。
沈知微站在人群中,一身素净衣裙,不施粉黛,却比旁边那些浓妆艳抹的秀女都亮眼。她身量高挑,腰背挺直,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一开口,嗓音清朗。
“臣女沈知微,参见陛下、太后娘娘、贵妃娘娘。”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孩子,抬起头来。”
沈知微抬头。
苏云晚的心沉到了底。
梦里那张脸,此刻就在眼前。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不妖不媚,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人挪不开眼。
萧承烨看了沈知微一眼。
苏云晚死死盯着他的侧脸。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她注意到了。她看见他目光微顿,看见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在思考,在衡量。
“留牌。”
萧承烨开口,封沈知微为嫔,赐居毓秀宫。
苏云晚坐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
选秀结束后,太后特意留了沈知微说话,赏赐了许多东西。宫里传开消息:太后娘娘极喜欢沈嫔,说她“才情卓绝,是后宫难得的清流”。
夜里,苏云晚又做梦了。
梦里沈知微封了妃,封号“淑”。梦里萧承烨去毓秀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来昭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梦里她站在昭华宫门口等了一夜,等来的只有一句“陛下今夜歇在淑妃处”。
苏云晚惊醒时,枕头湿了一片。
春桃端来早膳,她看着满桌糕点,一口都吃不下。
“撤了吧。”
“娘娘,您好歹吃一点——”
“我说撤了。”
春桃不敢再劝,红着眼把早膳端走了。苏云晚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觉得它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紧了。
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
沈知微入宫不过半月,便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不争宠,不献媚,每日晨起去太后宫里请安,陪着太后说话解闷,替太后读折子、讲典故。太后本就喜欢她,如今更是把她当半个孙女疼。
“知微啊,哀家听说你懂医术?”
“回太后,臣女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过一些。”
“那好,哀家这几日头风又犯了,你来给哀家看看。”
沈知微便每日去慈宁宫给太后按头、开方、煮药。太后头风好了大半,逢人就夸:“沈家这孩子,比太医院的御医还管用。”
消息传开,后宫风向悄悄变了。
以前,宫人们挤破头往昭华宫钻,因为贵妃受宠,跟着贵妃有肉吃。如今,开始有人往毓秀宫跑了。沈知微虽然位份不如贵妃,但太后撑腰,又得陛下青眼,谁知道将来如何?
苏云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拉拢沈知微。有一回,她在御花园碰见沈知微,主动搭话:“沈嫔妹妹也来赏花?”
沈知微行礼:“贵妃娘娘安好。”
“不必多礼。”苏云晚递过去一碟桂花糕,“尝尝?御厨房新做的。”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接过糕点,道了谢,却没有吃。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苏云晚想找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从小没学过怎么跟世家贵女打交道,翻来覆去只会说“这花真好看”“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微倒是坦然,主动开口:“娘娘手上的冻疮,是小时候落下的?”
苏云晚一愣,低头看自己手背:“你怎么知道?”
“冻疮反复发作,皮肤会留暗痕。”沈知微说,“我那儿有自己配的药膏,娘娘若不嫌弃,我让人送些过来。”
苏云晚心里复杂极了。
梦里这个人抢走了她的一切,可眼前这个人,说话温和,眼神坦荡,看不出半点敌意。
“你……为什么要给我药?”
沈知微顿了一下,轻轻笑了:“娘娘觉得,我该对您做什么?”
苏云晚答不上来。
沈知微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那天晚上,苏云晚坐在窗前,看着毓秀宫方向亮着的灯火,心里翻来覆去。
她不该相信沈知微。
可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沈知微和梦里那个沈清歌,不是同一个人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宫中疫病爆发了。
先是几个宫人发热咳嗽,然后是更多。御医束手无策,宫里人心惶惶。太后下令封锁宫门,不许进出,可疫病还是蔓延开来。
萧承烨几日没来昭华宫,苏云晚知道他忙,也不敢打扰。她把自己关在宫里,逼着自己回忆梦中的细节。
梦里,沈知微献了一个防疫方子。
具体是什么方子她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几个关键词:艾草、雄黄、隔离、焚烟。
苏云晚把梦里记得的东西写下来,犹豫再三,还是让人送去了御书房。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如果沈知微的方子能救人的话……
三日后,疫情稳住了。
沈知微献上防疫方略:将病者集中隔离,以艾草雄黄焚烟消毒,配以汤药调理。太医院照方施行,病者日渐好转,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
朝野震动。
“沈嫔娘娘真乃奇女子!”
“懂医术,懂防疫,比太医院那群老古董强多了!”
太后更是高兴,在慈宁宫设宴,亲自给沈知微夹菜:“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
萧承烨也赏了沈知微,赐了许多珍玩绸缎,还特许她随时出入御书房,商议医政之事。
消息传到昭华宫时,苏云晚正在喝粥。
她放下碗,愣了很久。
“娘娘……”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没事。”
苏云晚扯了扯嘴角,站起来往内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春桃。”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陛下这几日……去过毓秀宫吗?”
春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去过两次。都是议疫病的事,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
小半个时辰。
苏云晚闭上眼。梦里那些画面又浮上来:萧承烨在毓秀宫用膳,萧承烨陪沈知微赏花,萧承烨说“淑妃才情高,朕与她说话投契”……
“娘娘,您别多想。”春桃急了,“陛下心里只有您,谁不知道啊?”
“我知道。”
苏云晚睁开眼,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我就是……有点累。”
那天夜里,萧承烨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黑,一看就是连日操劳没睡好。进门第一句话:“晚晚,听说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
苏云晚坐在床边,看着他。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依旧好看。可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毓秀宫的方向。
“陛下,”她轻声问,“沈嫔……很能干吧?”
萧承烨解外袍的手顿了一下。
“她懂医理,防疫有功。”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苏云晚低头,抠着手指,“就是觉得……她挺好的。”
萧承烨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苏云晚。”
“嗯?”
“你最近不对劲。”
苏云晚心口一紧。
“从选秀之后就不对劲。”萧承烨目光沉沉,“你在怕什么?”
苏云晚张了张嘴,差点就要说出来了。她几乎要把那些噩梦、那些恐惧、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全部倒出来给他听。
可她忍住了。
万一说了,他以为她疯了怎么办?万一说了,他觉得她善妒不容人怎么办?万一说了,他反而疏远她怎么办?
“没有。”她挤出一个笑,“就是……月事快来了,肚子疼。”
萧承烨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
苏云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眼眶发酸。
她贪恋这个怀抱。
可死亡悬在头顶,她不敢全然交付真心。每次他流露出对旁人的看重,她心底就会冒出“我快要走向死亡”的寒意。
甜蜜和猜忌,像两条蛇,日夜撕咬着她。
北境战事吃紧。
蛮族骑兵南下,连破三城,边关告急。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武将主战,文臣主和,萧承烨连着几日没合眼,御书房的灯彻夜亮着。
苏云晚送去的参汤,原封不动退回来。
她坐在昭华宫,看着那盅冷掉的参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以前他再忙,也会喝一口她送的东西。可现在……
“娘娘,”春桃匆匆跑进来,“奴婢听说,沈嫔去了御书房。”
苏云晚手指一紧。
“她……去御书房做什么?”
“说是沈嫔娘娘通晓军务,陛下召她商议边关战事。”
苏云晚闭上眼。
梦里,也有这一幕。
沈知微上书剖析边境军情,提出粮道、伏兵、边防之策。萧承烨召她议事,多次至深夜。之后,便是越来越多的召见,越来越多的赏赐,越来越远的距离。
苏云晚站起来,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儿?”
“御书房。”
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可她不想坐在昭华宫,眼睁睁看着事情往噩梦的方向发展。
御书房外,她看见了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殿门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在跟御前侍卫说什么。她一身月白宫装,身姿如竹,说话时目光清正,声音不急不缓。
御前侍卫见了苏云晚,连忙行礼:“贵妃娘娘!”
沈知微转头,微微屈膝:“贵妃娘娘安好。”
苏云晚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沈知微坐在萧承烨身侧,两人低声议事,偶尔相视一笑。
“你……”苏云晚声音发紧,“陛下在里面?”
“是,臣妾来送边关舆图。”
“给我吧。”
沈知微一愣。
“臣妾送进去就行。”苏云晚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回去歇着。”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把舆图递给她,行礼告退。
苏云晚捧着舆图,站在御书房门前,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是想争一次。哪怕只是送一份舆图,她也要让萧承烨看见她,记得她还在。
推开门,萧承烨正埋头批折子。
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晚晚?你怎么来了?”
苏云晚把舆图放在案上:“沈嫔送的边关舆图,臣妾顺路带进来。”
“顺路?”萧承烨挑眉,“从昭华宫到御书房,跟毓秀宫是两个方向。”
苏云晚咬着唇不说话。
萧承烨放下笔,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苏云晚,你在跟朕赌气?”
“没有。”
“那舆图明明可以让宫人送,你非要亲自来。”
“你在怕。”萧承烨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怕朕跟沈知微走得近,怕朕喜欢上别人。”
苏云晚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萧承烨伸手,把她扳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朕说过,朕心里只有你。这句话,一辈子作数。”
苏云晚鼻子酸得厉害。
“可是……”她声音发颤,“你是皇帝。你要权衡朝堂,你要礼遇世家,你要……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万一有一天,你顾不过来呢?”
萧承烨沉默了。
那一瞬间的沉默,像一根针,扎进苏云晚心里。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萧承烨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心紧锁。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件很大的事。而这件事,正在把她从他身边一点点推开。
苏云晚开始躲萧承烨。
他来昭华宫,她就说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他派人送东西来,她收了,却不去谢恩。他召她去御书房,她推说头疼。
如此反复几次,萧承烨也恼了。
“苏云晚,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昭华宫内殿,声音压着怒意。苏云晚坐在妆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臣妾没有闹。”
“那你为何躲着朕?”
“臣妾不敢。”
“不敢?”萧承烨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梳子,“你苏云晚有什么不敢的?朕的龙椅你都敢坐,朕的怀里你也敢钻,如今连看朕一眼都不敢了?”
苏云晚被他拽着手腕转过来,一张小脸煞白,眼眶泛红。
萧承烨心一软,语气缓和下来:“晚晚,你到底怎么了?”
苏云晚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她好想告诉他。好想把那些噩梦、那些恐惧、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全部说出来。可她不敢。梦里她被废入冷宫时,萧承烨连最后一面都没来见她。谁知道说了之后,他会不会觉得她疯了?
“臣妾……”她低下头,“臣妾就是善妒。看见你跟沈嫔说话,心里不舒服。”
萧承烨皱眉:“朕跟沈嫔议事,为的是边关战事。”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苏云晚抬头,挤出一个笑,“是臣妾不懂事。陛下别生气。”
萧承烨看着她那个笑,胸口发闷。
她的笑里藏着太多东西。委屈、害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苏云晚。”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朕不要你懂事。朕要你像以前一样,想吃什么就吃,想闹就闹,想坐龙椅就坐龙椅。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苏云晚眼泪掉下来。
“你顶不住的。”她轻声说,“有些事情……你顶不住的。”
萧承烨心头一震。
他还想追问,苏云晚却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抱抱我。”她闷声说,“就抱一会儿。”
萧承烨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心里翻江倒海。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拼了命地往温暖处钻。
他心疼,却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他只知道,他在失去她,一点一点地失去。
那天夜里,苏云晚又做梦了。
梦里,她已经被打入冷宫。冷宫的墙很高,门很厚,她怎么敲都没人应。她喊萧承烨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然后她醒了。
枕边是空的。
萧承烨不知何时走了。春桃守在床边,见她醒了,连忙端来热水:“娘娘,陛下天没亮就走了,说是不吵您。”
苏云晚看着空荡荡的枕侧,心口一阵钝痛。
她坐起来,摸着手腕上的红绳。
“春桃。”
“奴婢在。”
“把我在侯府带来的那个小匣子找出来。”
春桃一愣:“娘娘,那匣子里不就是些旧帕子、半截梳子……”
“找出来。”
春桃不敢多问,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苏云晚打开,里面放着几件旧物,还有她攒了多年的几两碎银。
她把碎银倒出来,数了数。不多,但够她在宫外租间屋子,过一段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可梦里冷宫的冷,她记得太清楚了。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哪怕这条后路,要用她最珍视的一切去换。
三月三,宫中设宴。
太后兴致高,请了各宫嫔妃,连几个外命妇也召进宫来。昭华宫和毓秀宫都得了帖子,苏云晚本不想去,但春桃劝她:“娘娘,您若不去,旁人还以为您怕了沈嫔。”
苏云晚想了想,换了身衣裳,去了。
宴席设在御花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太后坐在上首,沈知微坐在她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萧承烨坐在正中,目光扫过苏云晚时,微微顿了一下。
苏云晚在他另一侧坐下,隔着几个嫔妃,离他远远的。
宴席上觥筹交错,苏云晚无心吃喝。她看着沈知微跟太后谈笑,看着萧承烨偶尔点头,心里翻来覆去。
忽然,一个宫人端着酒壶过来,给她斟酒。
苏云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
酒色清亮,跟寻常的酒没什么两样。可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异味。
梦里,有一杯酒。
她在梦里见过这一幕:宫宴上,有人在她的酒里下毒,嫁祸她毒害沈知微。她喝了,当场吐血,萧承烨震怒,将她打入冷宫。
苏云晚指尖发凉。
“娘娘?”宫人催了一声,“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赏的桂花酿,您尝尝?”
苏云晚抬头,看了那宫人一眼。那人低着头,手微微发抖。
她没喝。
“放着吧,”她语气淡淡,“本宫今日不饮酒。”
宫人急了:“娘娘,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
“本宫说放着。”
苏云晚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那宫人僵了一下,放下酒壶退下了。
沈知微坐在对面,目光扫过来,落在苏云晚面前的酒杯上,眉心微动。
苏云晚没理她,招手叫来春桃,低声吩咐了几句。春桃脸色一变,悄悄退下。
片刻后,春桃带着御前侍卫折返,将那宫人截住。一番搜查,从宫人袖中搜出一包药粉。
毒。
全场哗然。
萧承烨脸色铁青,站起来走到苏云晚身边,低头看她:“你没事?”
“没事。”苏云晚摇头,“臣妾没喝。”
萧承烨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被押跪在地的宫人,眼神冷得像刀子:“谁指使的?”
宫人哆嗦着,目光往某个嫔妃那边瞟了一眼。那嫔妃脸色刷白,扑通跪下:“陛下明察!臣妾冤枉——”
萧承烨没听她辩解,一挥手:“拖下去,严审。”
宴席不欢而散。
沈知微走到苏云晚面前,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娘娘警觉。”
苏云晚看着她。
“酒里的毒,是冲我来的。”沈知微声音很轻,“有人想借娘娘的手害我,再借我的手害娘娘。一箭双雕。”
苏云晚心头一凛。
“你知道?”
“刚知道。”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娘娘怎么知道的?”
苏云晚没回答。
两人对视片刻,沈知微没有再问,行礼告退。苏云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个沈知微,跟梦里那个沈清歌,也许真的不一样。
可梦里的事,一件件都在应验。
她不敢掉以轻心。
苏家出事了。
柳氏在外头收受贿赂,替人跑官卖爵,被人告发。苏月柔更离谱,仗着贵妃姐姐的名头,强抢民女做丫鬟,闹出了人命。苦主告到京兆府,京兆尹不敢接,折子递到了御前。
朝堂上弹劾贵妃的折子又堆成了山。
“贵妃外戚仗势欺人,天理难容!”
“苏家如此横行,全赖贵妃纵容!”
“请陛下严惩苏家,以正国法!”
萧承烨把折子压了三天,最终还是发了火。他召苏云晚到御书房,把折子扔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苏云晚捡起来,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臣妾……不知道。”
“朕知道你不知道。”萧承烨揉了揉眉心,“可苏家是你母家。你那个嫡母和嫡姐,在外面打着你的旗号作威作福,朕不能不管。”
苏云晚跪了下去。
“陛下,臣妾愿意受罚。但请陛下饶过苏家……”
“饶?”萧承烨看着她,“晚晚,朕饶了他们,朝臣不饶。朕饶了他们,国法不饶。”
苏云晚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她知道萧承烨说得对。可她也记得梦里的结局:苏家垮台,她被废入冷宫,孤苦死去。如今苏家出事,是不是意味着噩梦马上就要成真了?
“陛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臣妾求你,给臣妾一点时间。臣妾回去管教苏家,让他们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把害死的人命赔了。求陛下……给臣妾一次机会。”
萧承烨看着她跪在地上求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按进怀里。
“朕没说要废你。”
“可是……”
“苏家的事,朕会处理。你老老实实待在昭华宫,别管外头的事。”
苏云晚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他护着她。可她也知道,梦里那个结局,正在一步步逼近。苏家出事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沈家得势、她被诬陷、废入冷宫……
她得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昭华宫,苏云晚翻出那个旧木匣,把里头的碎银数了又数。
“春桃。”
“奴婢在。”
“你帮我打听打听,京城里租一间屋子,一个月要多少银子?”
春桃脸色大变:“娘娘!您——”
“别问。”苏云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打听就行。”
春桃红着眼圈退下了。
苏云晚坐在窗前,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想起上元夜那个狼狈的少年。他接过松子糖时,眼睛很亮,像是许久没见过光的人,忽然被什么照亮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皇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疼得嘴唇都白了,还硬撑着不吭声。
她分了他一包糖。
他给了她一整个天下。
可如今,这个天下好像要塌了。
苏云晚闯了御书房。
那天沈知微在里头议事,苏云晚听春桃说了,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她站在御书房门口,被御前侍卫拦住,却不管不顾地往里闯。
“臣妾有要事见陛下!”
萧承烨在里面听见动静,皱着眉出来:“苏云晚?你来做什么?”
“臣妾……”
苏云晚一眼看见沈知微站在龙案旁,手里拿着一份舆图。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让她心口一阵刺痛。
“臣妾听说,陛下又召沈嫔议事。”她咬着唇,“臣妾想问问陛下,是不是以后都不用臣妾送参汤了?”
萧承烨脸色沉下来:“苏云晚,你在胡说什么?”
“臣妾没胡说。”苏云晚盯着他,“陛下日日跟沈嫔议事,臣妾连御书房的门都进不来。臣妾是不是可以收拾收拾,搬去冷宫了?”
话一出口,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沈知微放下舆图,行礼:“臣妾先行告退。”
“不必。”萧承烨冷声说,“你留下。”
他看着苏云晚,目光里有怒意,也有失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云晚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知道。”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是妖妃,我知道大臣们都骂我善妒跋扈,我知道我不配坐在贵妃位上。陛下若要废我,一道旨意就是了,不必这么日日冷着我。”
萧承烨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沈知微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娘娘误会了。臣妾与陛下议事,只为边关军务,绝无半点私情。”
苏云晚转头看她。
“你当然没有私情。”她轻声说,“可你是太后选中的人。你背后有沈家,有太后,有满朝文武。我背后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个陛下,可陛下……”
她看向萧承烨。
“陛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萧承烨没有追。
他站在御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被掏空了一块。他想追,可追上去说什么?说朕只爱你一个?说朕不会废你?
他做得到吗?
帝王有帝王的难处。沈家盘根错节,太后步步紧逼,边关战事吃紧。他需要沈知微的才干,需要沈家的支持,需要太后的配合。
可苏云晚不懂这些。
她只看见他跟沈知微议事,只看见他来昭华宫的次数少了,只看见自己离冷宫越来越近。
当天下午,朝堂上弹劾贵妃的折子又来了。领头的几个大臣跪在殿前,痛陈贵妃“善妒失德”“欺凌嫔妃”“外戚横行”,请求陛下废黜贵妃,以正后宫。
萧承烨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手里攥着折子,指节发白。
他最终没有烧折子。
“此事再议。”
他站起身,宣布退朝。
消息传到昭华宫时,苏云晚正在收拾那个旧木匣。她听了,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碎银往里放。
“娘娘……”春桃哭了,“陛下没有废您,陛下说再议……”
“我知道。”
苏云晚把木匣盖上,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只是……还没有想好。”
萧承烨发现那个绢帛,是偶然。
他去昭华宫看苏云晚,她不在寝殿,去了花园。他坐在床边等她,手无意间碰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
他抽出来,展开。
上头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是苏云晚的笔迹,有些地方墨迹未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三月初七,御花园红梅移栽。”
“三月十二,尚衣局调走林宫人。”
“三月廿十,太后早膳提及选秀。”
“四月十五,沈知微入宫。”
“四月廿三,沈知微献防疫方。”
“五月初九,沈知微上边关舆图。”
“五月十七,陛下召沈知微议事至深夜。”
“六月初三,陛下赏沈知微……”
一条一条,全是已经发生的事。
萧承烨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后面,绢帛上的字开始变了,不再工整,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七月,沈家得势。”
“八月,苏家获罪。”
“九月,臣妾被诬。”
“十月,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十一月,冷宫大雪。”
“十二月,臣妾……死。”
最后两个字写得极轻极乱,像是落笔时几乎握不住笔。
萧承烨攥着绢帛,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她为什么日渐消瘦,为什么惶恐不安,为什么看见他跟沈知微议事就失控,为什么偷偷攒银子准备后路。
她不是善妒。她是在等死。
萧承烨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花园里,苏云晚正蹲在花圃前,拿小铲子挖土。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手上的泥。
“陛下怎么来了?”
萧承烨没说话,把那块绢帛递到她面前。
苏云晚脸色刷地白了。
“你……”她嘴唇哆嗦,“你翻我东西?”
“苏云晚。”萧承烨声音发沉,“这是什么?”
苏云晚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
“没什么?”萧承烨逼近一步,“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你日日记录的这些东西,是什么?”
苏云晚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廊柱上。
“陛下别问了。”
“朕偏要问。”萧承烨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梦里都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苏云晚眼眶红了。
“告诉你又怎样?”她声音发颤,“告诉你,我梦见你以后会爱上沈知微,会把我打入冷宫,会看着我死在里面。告诉你,我梦见苏家垮台,梦见我孤零零死在冷宫,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告诉你,然后呢?”
萧承烨僵住。
“然后你就会觉得我疯了。”苏云晚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就会觉得我善妒,我不容人,我拿这些荒唐的梦来骗你。你就会更快地厌弃我,更快地把我丢进冷宫。”
“苏云晚——”
“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上元夜我分你松子糖,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好不容易不用挨打,不用挨饿,不用睡柴房。我不想死。”
萧承烨胸口剧痛。
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死死抱住。
“你不会死。”
“我会。”苏云晚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我梦见了,我看见了。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在发生。我逃不掉的。”
“朕是皇帝。”萧承烨捧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朕说不会,就不会。”
苏云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上元夜那个少年。可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陛下,”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江山和我,只能选一个呢?”
萧承烨沉默了。
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她绝望。
那天夜里,苏云晚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她坐在昭华宫内殿,抱着膝盖,把那些梦一五一十讲给萧承烨听。从选秀开始,到沈知微入宫,到防疫、边关、宫宴下毒,到苏家获罪,到她被诬陷、被废、被打入冷宫。
最后,她说到冷宫里的那个冬天。
“很冷。”她声音很轻,像是陷入回忆,“墙很高,门很厚。我敲了很久,没人开门。我想见你,没人通传。最后我病了,咳血。床上只有一床薄被,怎么裹都冷。”
萧承烨坐在她对面,拳头攥得死紧。
“我死的那天,下着大雪。”苏云晚抬头看他,眼眶通红,“我听见外面有人喊‘淑妃娘娘’‘陛下万岁’,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别说了。”
“我想喊你的名字。”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可我已经喊不出来了。”
萧承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对不起。”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你日日做这些梦,日日活在恐惧里,朕却以为你只是善妒、只是闹脾气。朕……”
“我不怪你。”苏云晚靠在他肩上,“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不信,怕你嫌我疯癫,怕你反而更早厌弃我。”
萧承烨闭上眼。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一截,久到窗外起了更声。
“苏云晚。”
“嗯。”
“朕是皇帝。”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朕不能直接杀了沈知微。”
苏云晚的心沉下去。
“她没有罪。”萧承烨声音很沉,“她防疫有功,上边关舆图有功,沈家盘根错节,太后又护着她。朕若贸然动她,朝堂会乱,世家会反,边关会趁乱起事。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是整个大楚的百姓。”
苏云晚闭上眼。
“我知道。”
“但朕可以护你。”萧承烨握住她的手,“朕可以布局,可以拆解沈家和太后,可以慢慢把那个结局改掉。朕要你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那个梦碎掉。”
苏云晚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上元夜他接过松子糖时,像他登基后第一道私令找她时。
她信他。
可她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问:万一呢?万一那个“江山”,终究比你重呢?
“陛下,”她轻声说,“若将来有一日,必须在江山和我之间选……”
“不会。”
“万一。”
萧承烨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朕选江山。”他说。
苏云晚心口一凉。
“但朕也会选你。”萧承烨握紧她的手,“朕是皇帝,江山是朕的责任。可你是朕的命。朕两个都要,一个都不放。”
苏云晚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躲。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那你快点。我撑不了太久。”
萧承烨搂紧她。
“朕知道。”
沈知微察觉到了变化。
萧承烨依旧召她议事,但每次时间变短了,问的问题也更刁钻了。他不再单纯听她的见解,而是反复追问细节,追问沈家的动向,追问太后的态度。
沈知微心里有了数。
她回到毓秀宫,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家族给她的密信还在袖中,催她尽快争宠,尽快怀上龙嗣,尽快把苏云晚拉下来。
她拿出密信,又看了一遍。
父亲沈崇的字迹,冷硬如铁:“贵妃不倒,沈家不宁。你入宫为妃,为的是沈氏百年荣辱,莫要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
沈知微苦笑。
她跟萧承烨之间,哪有什么儿女情长?从头到尾,都只是君臣罢了。她敬他的才干,他重用她的能力。至于情爱……她从未奢望过。
可苏云晚不这么想。
沈知微见过苏云晚看萧承烨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依恋,有不安,有恐惧,也有孤注一掷的爱。苏云晚把萧承烨当成全部的命,而萧承烨给她的,远远不够让她安心。
沈知微叹了口气,提笔回了一封信。
“父亲,收手吧。”
她只写了这四个字。
可她知道,沈崇不会收手。沈家的野心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停不下来了。
另一边,昭华宫里,苏云晚和萧承烨正在冷战。
自从那天说开之后,苏云晚不再躲着他,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他。她依旧会笑,会吃桂花糕,会坐在龙椅上看他批折子。可她的笑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纱。
萧承烨知道她在等。
等他把那个噩梦的结局彻底打碎。等他证明,江山和她,不必二选一。
可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苏云晚最缺的东西。
“陛下,”苏云晚窝在龙椅上,手里捧着桂花糕,忽然开口,“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说。”
“若臣妾真的进了冷宫,别让春桃跟着。”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糕点,“她还年轻,放她出宫嫁人吧。”
萧承烨放下笔,转头看她。
“苏云晚。”
“嗯?”
“朕说了,你不会进冷宫。”
“臣妾知道。”苏云晚抬起头,笑了笑,“臣妾就是……提前说一声。万一呢。”
萧承烨胸口发闷。
他伸手把她从龙椅上捞过来,放在腿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没有万一。”
苏云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你长得真好看。”她轻声说,“上元夜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那时候你浑身是血,可我还是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萧承烨喉咙发紧。
“所以你分了我松子糖?”
“嗯。”苏云晚笑,“我想,这么好看的人,不能死。”
萧承烨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怕碰碎她。苏云晚闭着眼,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微微发颤。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朕也不会让你死。”
苏云晚睁开眼,看着他。
“那你要快一点。”
“好。”
沈家要动手了。
沈崇联合了几个武将,暗中囤积粮草,伪造圣旨,打算在边关制造一场败仗,借此弹劾萧承烨指挥不力,逼迫太后临朝听政。
沈明远负责联络宫中,让沈知微配合。计划很简单:在宫中制造混乱,诬陷苏云晚勾结外戚、毒害太后,逼萧承烨在群臣压力下废黜贵妃。
只要苏云晚倒了,沈知微就是后宫第一人。到那时,沈家借沈知微的手影响朝堂,逐步架空皇权。
沈知微看完密信,手在发抖。
他们不仅要苏云晚的命,还要萧承烨的江山。
她坐在毓秀宫的窗前,一夜没睡。
天亮时,她写了一封信,封好,叫来心腹宫人。
“送去御书房,亲手交给陛下。”
宫人领命而去。
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昭华宫的方向,轻声道:“苏云晚,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我姓沈。”
她闭上眼。
“沈家要反,我不能跟着反。”
与此同时,昭华宫里,苏云晚正对着绢帛发呆。
她最近不怎么做梦了。偶尔梦见一些碎片,也看不清。她知道,那是因为现实变了,梦境也跟着变了。原本注定的轨迹正在被打乱,未来变得模糊。
这是好事。
可模糊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恐惧。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跳得厉害。
她怀孕了。
半个月前她就发现了,没敢告诉萧承烨。她怕。怕这个孩子像梦里一样,成为别人构陷她的把柄。梦里有“皇嗣风波”这一段,她记不清细节,只记得自己因为皇嗣的事被人污蔑,说她假孕争宠。
她不敢说。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瞒不了多久。
“春桃。”
“奴婢在。”
“去请太医。”
春桃眼睛一亮:“娘娘,您终于肯看太医了?”
苏云晚点点头。
太医来诊了脉,喜上眉梢:“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两个月有余。”
春桃喜极而泣:“娘娘!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苏云晚摸着肚子,鼻子发酸。
她终于有一件,梦里没有的事了。
这个孩子,是她和萧承烨的。梦里冷宫的苏云晚,没有孩子。梦里到死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可她现在有了。
“春桃,”她轻声说,“去御书房,告诉陛下。”
春桃欢天喜地地跑了。
苏云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嘴角弯了弯。
“小家伙,”她轻声说,“娘一定让你活着。”
萧承烨拿到沈知微的密信时,正在批折子。
他拆开信,看完,脸色沉下来。
信上写得很详细:沈家联络了哪些武将,囤了多少粮草,打算在何时发动。甚至连伪造圣旨的印鉴藏在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来人。”
“陛下。”
“去查。查沈家所有往来账目、密信、私兵。动作要快。”
“是。”
萧承烨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昭华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他知道苏云晚在等他。春桃方才来报,说她有喜了。
他本该立刻去看她。
可他不能。
沈家要反,他必须先下手。否则等沈家动了,苏云晚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第一个被牺牲的。
“晚晚,”他低声说,“再等等朕。”
昭华宫里,苏云晚等到半夜,没等来萧承烨。
春桃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许是忙……”
“我知道。”苏云晚笑了笑,“他忙。”
她摸着肚子,靠在床头,心里很平静。他忙着拆解沈家,忙着打碎那个噩梦。她信他。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萧承烨一直没来。
苏云晚开始慌了。她让春桃去打听,春桃回来支支吾吾:“陛下……这几日都歇在御书房。沈嫔娘娘也常去议事。”
苏云晚心口一紧。
明明知道是议事,明明知道是布局,可她还是忍不住多想。万一呢?万一沈知微假意倒戈,其实是帮沈家传假消息呢?万一萧承烨分不清真假,上了当呢?
她坐不住,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她看见了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殿门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行礼。
“贵妃娘娘。”
苏云晚看着她。
“你又来议事?”
“是。”
“议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娘娘还是问陛下吧。”
苏云晚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沈知微。”
“娘娘。”
“我不喜欢你。”苏云晚轻声说,“从你入宫第一天起,我就不喜欢你。你太聪明了,太能干了,太后喜欢你,朝臣夸你,连陛下都重用你。你什么都有,有家族,有靠山,有才名。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陛下。”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吗?”苏云晚继续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被废入冷宫,孤零零死在那里。我恨你,恨了很久。”
沈知微脸色微变。
“可后来我发现,梦里的你,跟现在的你,不太一样。”苏云晚顿了顿,“现在的你,至少没有背后捅我刀子。”
沈知微垂眸,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娘放心。我沈知微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苏云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眼底有一丝疲惫。
“沈家逼你了吧?”她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行了个礼,转身进了御书房。
苏云晚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没有那么恨她了。
沈家终于动手了。
第一招,下毒。
有人在苏云晚的安胎药里掺了红花。幸好苏云晚因为噩梦的缘故,对入口的东西格外警惕,每碗药都让春桃先闻一闻,尝一尝。春桃尝了之后肚子绞痛,苏云晚当场摔了药碗,把送药的宫人扣下。
一审,审出是沈家安插在太医院的人。
第二招,构陷。
有人伪造苏云晚与苏侯爷的往来书信,信中“苏云晚”指使父亲勾结外戚、图谋不轨。书信被偷偷塞进御书房的折子里,被萧承烨当场截获。
萧承烨看了一眼,冷笑,直接扔进了火盆。
“这字迹,连苏云晚的笔锋都仿不像。”
第三招,流言。
宫中忽然传开消息,说贵妃假孕争宠,太医被收买,诊脉结果全是假的。
苏云晚坐在昭华宫,听着外头的风言风语,气得手抖。
“娘娘,要不要去跟陛下解释?”春桃急得团团转。
“不去。”苏云晚咬着牙,“他若信,不必我解释。他若不信,解释也没用。”
话虽这么说,夜里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爹要是不要咱们了,娘带你走。”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
第二天,萧承烨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进门第一句话:“谁跟你说朕不要你了?”
苏云晚坐在床边,红着眼瞪他。
“你几天没来了?”
“朕在布局。”
“布局布局,你就知道布局!”苏云晚把枕头砸过去,“你知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我是假孕!说我收买太医!说我想害沈知微!”
萧承烨接住枕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朕知道。”
“你知道还不来?”
“朕来了,不就坐实了朕偏袒你?”萧承烨叹了口气,“晚晚,朕得让沈家把招数全使出来,才好一网打尽。”
苏云晚别过脸去。
萧承烨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你瘦了。”
“没瘦。”
“腰都细了。”
“……”苏云晚捶了他一下。
萧承烨低笑,下巴抵在她发顶。
“再忍忍。快了。”
苏云晚靠在他怀里,闷声说:“沈知微帮你了?”
“嗯。”
“她为什么帮你?”
“她说,她姓沈,但不想跟着沈家一起反。”萧承烨顿了顿,“她还说,她欠你一句对不起。”
苏云晚愣住。
“她欠我什么?”
“她说,她入宫之后,明知道太后拿她制衡你,却没有拒绝。”萧承烨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苏云晚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轻声说,“她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我自己,被梦吓着了。”
萧承烨搂紧她。
“梦快醒了。”
沈知微送出了最关键的一份证据。
沈家伪造的圣旨、私囤粮草的账册、勾结边将的密信,全部誊抄了一份,暗中交到了萧承烨手里。
萧承烨拿到证据,连夜召集禁军统领,调兵遣将,把沈家安插在京畿大营的人全部换掉。
沈崇还蒙在鼓里。
他以为沈知微还在按计划行事,以为宫中流言已经动摇了萧承烨对苏云晚的信任,以为再推一把,苏云晚就倒了。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萧承烨的算计之中。
那天夜里,沈知微来昭华宫找苏云晚。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来昭华宫。
苏云晚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进来了。两人坐在内殿,春桃上了茶,退到一旁。
“娘娘,”沈知微开口,“我来跟你道别。”
苏云晚手一顿。
“道别?”
“沈家要倒了。”沈知微语气平静,“陛下已经拿到了所有证据,明日早朝就会动手。沈家一倒,我也不会再留在宫里。”
苏云晚看着她。
“你……不争了?”
“从来没争过。”沈知微笑了笑,“我入宫,为的是家族。如今家族要倒了,我还争什么?”
苏云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霸着陛下,恨我挡了你的路。”
沈知微笑了一声,摇摇头。
“娘娘,我对陛下,只有君臣之义。我从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苏云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
“沈知微。”
“嗯?”
“对不起。”苏云晚轻声说,“我在梦里恨了你很久。醒来之后,也一直防着你、怕你。其实你什么都没做。”
沈知微看着她,眼神温和。
“娘娘,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你分得清就好。”
苏云晚点点头。
沈知微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娘娘保重。”
苏云晚站起来,亲自送她到殿门口。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沈知微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苏云晚站在门前,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梦里那个跟她争到死的沈清歌,走了。
噩梦的链条,断了最重要的一环。
早朝。
萧承烨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峻。殿门外,禁军甲胄森然,刀光映着晨光,晃得人眼疼。
沈崇站在朝臣前列,还不知大祸临头,正准备上奏弹劾贵妃。
“陛下,臣有本——”
“沈崇。”萧承烨打断他,“朕也有本。”
他抬手,御前太监捧出一摞证据,摔在沈崇面前。
伪造的圣旨、私囤粮草的账册、勾结边将的密信、还有沈明远亲笔写的谋逆计划。一样一样,摊开在满朝文武眼前。
沈崇脸色刷白。
“陛下!这是诬陷!臣——”
“诬陷?”萧承烨冷笑,“沈知微亲手交给朕的,算不算诬陷?”
沈崇身子一晃,差点站不住。
“沈家意图谋反,罪证确凿。”萧承烨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着即拿下沈崇、沈明远,抄没家产,三族之内,一律收监候审。沈知微揭发有功,免死,逐出宫门,永不录用。”
禁军涌上来,把沈崇和沈明远按在地上。
沈崇挣扎着抬头,目眦欲裂:“萧承烨!你不得好死——”
“拖下去。”
萧承烨一挥手,禁军把人拖走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太后坐在后宫,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
她召来心腹宫女,传话给萧承烨:太后即日交出干政之权,从此安心礼佛,不再过问前朝。
萧承烨准了。
沈家倒台,太后退隐,盘踞朝堂多年的两股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昭华宫时,苏云晚正在喝安胎药。
她听完,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药喝完。
“娘娘,”春桃喜极而泣,“沈家倒了!沈嫔……沈知微也走了!您不用再怕了!”
苏云晚放下药碗,摸着肚子。
“嗯,不怕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忽然笑了。
梦里的冷宫,梦里的寒冬,梦里的孤苦死去。那些缠绕她无数个夜晚的恐惧,终于散了。
可她没有松太久的气。
残余的逆党还不甘心,最后反扑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沈家倒台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摸进了昭华宫。
苏云晚睡得浅,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站在床前。她张嘴要喊,却被一把捂住口鼻。
“别出声。”
声音沙哑,是沈明远。
他居然逃出来了。
“苏云晚,”沈明远压低声音,刀尖抵在她脖颈上,“你害得我沈家家破人亡,今日我要你偿命。”
苏云晚心跳如鼓,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想起梦里自己死在冷宫,孤零零一个人。可如今她有了孩子,有了萧承烨,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她不能死。
“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她尽量让声音平稳,“禁军就在外面,你逃不出去的。”
沈明远冷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举起刀。
苏云晚咬牙,猛地抬膝撞向他要害。沈明远吃痛,手一松,她翻身滚下床,顺手抄起妆台上的铜镜砸过去。
“来人!有刺客!”
门外禁军冲进来,沈明远挥刀反抗,被乱刀砍翻在地。
苏云晚缩在墙角,捂着肚子,浑身发抖。
萧承烨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脸色煞白,几步跑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晚晚!你怎么样?”
“没事……”苏云晚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发颤,“孩子……孩子没事……”
萧承烨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转头厉声吩咐:“太医!传太医!”
太医来诊了脉,说动了胎气,需要静养。萧承烨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
天亮时,苏云晚醒了。
她看见萧承烨坐在床边,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冒出青茬,狼狈得很。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苏云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承烨。”
“嗯?”
“你以前说,江山和我,你都要。”
“嗯。”
“现在呢?”
萧承烨低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现在还是都要。”他闷声说,“可你排第一。”
苏云晚鼻子一酸。
她抽回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头发乱了。”
“不管。”
“胡子也长了。”
“不管。”
“丑死了。”
萧承烨抬头,瞪她一眼。
苏云晚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萧承烨。”
“嗯。”
“我好像……不用死了。”
萧承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嗯。你不用死了。”
苏云晚昏迷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冷宫,又冷又黑。她缩在墙角,咳着血,等着死。
可这一次,冷宫的门开了。
萧承烨走进来,穿着龙袍,踩着满地冰雪,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苏云晚。”
他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朕来接你了。”
苏云晚在他怀里,浑身冰冷,嘴唇发紫。
“我……要死了。”
“不会。”
萧承烨抱着她往外走。冷宫的墙在身后坍塌,黑暗散去,阳光照进来。
“朕说过,护你一辈子。”
苏云晚睁开眼。
眼前是昭华宫的帐幔,熟悉的甜香,还有萧承烨的脸。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见她醒了,眼眶一红。
“你睡了三天。”
苏云晚看着他。他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眼睛里全是疲惫。
“你一直守着?”
“嗯。”
苏云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承烨。”
“嗯。”
“梦里你来接我了。”
萧承烨握住她的手,嘴唇发颤。
“朕说了,不会让你死在冷宫。”
苏云晚笑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信你。”
萧承烨低头,吻在她眉心。
“沈家倒了,太后退了,沈知微走了。”他声音发哑,“没人能再伤你。朕把那个噩梦,打碎了。”
苏云晚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萧承烨。”
“嗯。”
“江山和我,你选谁?”
萧承烨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朕选天下。”他说,“可朕的天下里,必须有你。”
苏云晚鼻子一酸,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
“你这个人……”
“嗯?”
“说话真好听。”
萧承烨低笑,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阳光明媚,昭华宫里暖融融的。苏云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那个夜夜缠绕她的噩梦,终于散了。
风波平息后,日子过得飞快。
苏云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萧承烨把御书房搬到了昭华宫偏殿,一边批折子一边陪她。她想吃什么,他亲自喂。她想散步,他扶着她在花园里慢慢走。
朝臣们不再弹劾贵妃了。沈家倒台后,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大多是萧承烨的心腹,对贵妃娘娘恭敬得很。
苏云晚有时候坐在龙椅上,看着萧承烨批折子,会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笑我以前好傻。”苏云晚晃着脚,“天天怕你把我扔冷宫,天天攒银子准备跑路。”
萧承烨放下笔,走过来,把她从龙椅上捞起来。
“跑哪儿去?”
“不知道。反正跑得远远的,让你找不着。”
萧承烨低头,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敢跑,朕就把天下翻过来找你。”
苏云晚缩着脖子笑,推他的脸。
“别闹,痒。”
萧承烨不松手,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
“晚晚。”
“嗯?”
“谢谢你。”
苏云晚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上元夜那包松子糖。”萧承烨声音很轻,“谢你没跑。”
苏云晚鼻子一酸,转身搂住他。
“谢你找我。”
两人抱了一会儿,苏云晚忽然推开他,捂着肚子。
“怎么了?”萧承烨脸色一变。
“肚子……肚子疼……”
萧承烨慌了,冲外头喊:“太医!快传太医!”
那一夜,昭华宫灯火通明。
苏云晚疼了整整六个时辰,萧承烨在产房外走了六个时辰,走得靴底都快磨穿了。
天亮时,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
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恭喜陛下!贵妃娘娘诞下龙凤胎!皇子健壮,公主秀气!”
萧承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冲进产房,苏云晚躺在床上,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可眼睛亮亮的。
“承烨……”她声音虚弱,“孩子……”
“孩子很好。”萧承烨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辛苦了。”
苏云晚笑了笑。
“给他们起名字吧。”
萧承烨想了想。
“皇子叫萧念安。公主叫萧慕宁。”
苏云晚念了一遍,笑了。
“念安,慕宁。”
她看着萧承烨。
“念念不忘,劫后余生。安宁相守,再不分离。”
萧承烨低头,吻在她额头。
“嗯。再不分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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