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亲戚家住了32天,我算是开眼了。一家五口一个月挣回来27万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汉口老巷的居民楼前,表姨穿着褪色的围裙接过我的行李,楼道里飘着热干面的芝麻酱香。当晚,我听见表姨夫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这个月流水27万,纯利……对,还是老样子。”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纹,想起白天看到表姨在菜场为三毛钱和摊主争执的画面,怎么也无法把这两个数字联系起来。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汉口老巷的居民楼前,六楼,没电梯。表姨穿着褪色的碎花围裙从楼道里迎出来,伸手就要接我的箱子。
“别别别,姨,我自己来。”我侧身躲了一下。
她不由分说地拽过拉杆:“你这孩子,跟姨客气么事唦。”她五十出头,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意扎着,鬓角有汗,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气,混着楼道里经年不散的芝麻酱香。
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老中医治腰突。每层转角处都堆着些杂物,纸箱子、旧花盆、落满灰的泡菜坛子。到六楼时我后背已经汗透了,表姨倒跟没事人似的,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摊着表弟的作业本,电视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重播新闻。靠墙放着一张自动麻将桌,桌布上印着广告,某家藕汤馆的订餐电话。
“快进来快进来,热坏了吧?武汉这个天,跟火炉一样。”表姨把箱子靠墙放好,从冰箱里端出一碗绿豆汤,“先喝了,冰的。”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她看着我喝,脸上露出那种长辈特有的满意神情,然后转身朝厨房喊:“老李,小杰来了!”
表姨夫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在啤酒肚上,笑呵呵的:“来了啊。先坐先坐,马上开饭。”
这是我第一次来武汉的表姨家常住。母亲说,我这次来武汉找工作,就住表姨家,别去外面租房子浪费钱。表姨家一家五口:表姨、表姨夫、表弟小杰,还有表姨的公公婆婆,都住在这套大概八十平的房子里。我来之前还挺不好意思,怕挤,怕添麻烦。
晚饭很丰盛。排骨藕汤、清蒸武昌鱼、油焖大虾、一盘红苋菜,还有一盘切好的皮蛋拌豆腐。表姨夫开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工作慢慢找,不急。”表姨夫嚼着藕,藕丝拉得老长,“武汉机会多,但也要看准了。”
表弟小杰埋头扒饭,他刚高考完,考得不理想,打算复读。表姨的公公婆婆话不多,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公公耳朵不太好,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还在盘算这顿饭得花多少钱。武汉的物价比我想象中高,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瓶水,都比老家贵五毛。
晚上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表姨给我铺了厚厚的褥子,又点了盘蚊香。蚊子还是嗡嗡地绕着我耳朵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表姨夫压低的声音,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嗯,这个月流水27万,纯利……对,还是老样子,刨去人工房租水电,到手差不多这个数。”他顿了顿,又说,“行,那批货明天我去看。嗯,好。”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以为自己听错了。27万。一个月。纯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表姨和表姨夫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豆浆油条和一碗热干面,用盘子盖着。小杰在房间里大声读英语,婆婆在阳台上侍弄她的几盆绿萝。
我吃完热干面,决定出去转转。下楼时,我特意看了看这栋楼。六层的老房子,外墙的水泥有些剥落,一楼是门面房,开了家理发店和一家卖五金的小铺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月入27万的地方。
在楼下,我碰到了刚买菜回来的表姨。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蔫了的小白菜和几个西红柿。正跟菜贩子为三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你这个菜昨天还卖一块五,今天怎么就一块八了?”
“大姐,进价都涨了,我也没办法。”
“一块六,行就行,不行我去别家。”
菜贩子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拿去拿去。”
表姨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了递过去。她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了啊?吃早饭没?厨房有豆浆。”
我点点头。看着她把菜篮子的塑料袋翻过来,抖掉上面的水珠。三毛钱。
那天中午,表姨夫回来了一趟。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像是要出门办事。他没多待,喝了口水就走了,临走前从鞋柜顶上摸出一包烟揣兜里,我瞟了一眼,是黄鹤楼,六十多一包的那种。
表姨在厨房喊:“老李,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了,有应酬。”门在身后关上。
表姨嘟囔了一句:“天天应酬。”然后继续择她的菜。
我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下午去楼下网吧改简历。回来时路过一楼那家五金店,看见表姨夫站在门口跟老板说话。他夹着烟,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老板频频点头。我走近了点,听见他说:“……那批货下周到,你这边先留个位置,二十箱,少一箱都不行。”
我走过去叫他:“姨夫。”
他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了,从那种生意场上的笃定变成了家常的温和:“哎,回来了。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在投简历。”
“嗯,慢慢来。”他拍拍我的肩,“晚上想吃什么?让你姨做。”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摸出了一些规律。
表姨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然后去菜场。她永远在跟人讨价还价,为了几毛钱能争半天。但她买排骨一次买三斤,买虾一次买两斤,从不含糊。
表姨夫经常出门,有时候西装革履,有时候穿着工装。他打电话永远是在阳台上,而且总是压低声音。他的公文包从不离身,有次我帮他拿到桌上,感觉沉甸甸的,不像只装了几张纸。
小杰复读的学校是私立,学费不便宜。婆婆每周要去医院做两次理疗,公公每天要喝一种进口的营养粉。这些开销,都从哪儿来的?
我算了算,就算表姨夫工资高,但武汉的平均工资摆在那儿,一个月能有多少?表姨自己呢?我从未听她说起过工作。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照顾老人。
第八天,表姨让我陪她去一趟汉正街。她说要进点货,一个人拿不动。
汉正街的人潮汹涌,表姨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批发市场之间。她跟那些老板打招呼的方式很熟络,像是老主顾。在一家卖服装的档口前,她挑了十几件女装,打包付钱。老板娘笑着说:“王姐,最近卖得怎么样?”
“还行,凑合。”表姨一边数钱一边说,“你这边有新货记得通知我。”
“那肯定的。”
她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我接过来拎着,沉得勒手。我问她:“姨,你这是在卖衣服?”
“嗯,微商。”她轻描淡写,“朋友圈发发,有人要我就来拿货。”
“能赚多少啊?”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够吃饭。”
但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有人给她转了三千八,备注是“三件大衣”。她收了钱,回了个“好的,明天发货”。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
表姨的微信几乎没停过。她有个小号,头像是一束花,朋友圈里全是各种衣服鞋子的照片,配文是“新款到货”“秒杀价”“最后三件”。我翻了翻,每条下面都有十几个赞,评论区里问价的人不少。
她还有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谁拿了什么货,什么时候付的钱,还差多少尾款。本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帮她找老花镜时无意中翻到的。
表姨夫那边呢?有次他让我帮忙送个文件到楼下五金店。老板接过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递给我,说:“给老李的。”我数了数,三千。
我把钱带回来给表姨夫,他随手揣进兜里,说了句:“辛苦了。”
第十五天,小杰去学校补课了。晚上家里只有表姨、我和两位老人。婆婆早早睡了,公公在客厅看电视。表姨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玻璃门还是听到了几句。
“……这批货有问题,你赶紧退回去……不行,不能要……我知道你急,但砸手里更麻烦……听我的,退。”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才转身进来。
第二十天,我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生活。我跟表姨说我想搬出去住,总麻烦她不好意思。
她一边炒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搬什么搬,住着。等你发了工资再说。”
那天晚上吃饭时,表姨夫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他问了我工作的公司在哪里,做什么业务,老板是哪里人。我一一回答。
他听完,夹了一筷子鱼,说:“你那公司,老板姓刘对吧?湖北仙桃人。”
我愣了一下:“姨夫你怎么知道?”
“他那公司我去过。”他嚼着鱼,“他那边的货,有一部分是我供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继续吃,像是随口一提:“所以你在那边好好干。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沙发床上,听着这个家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表姨夫的鼾声,小杰翻身的动静,公公偶尔的咳嗽。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住着五口人,其中至少两个人,在做着我完全想不到的生意。
我想起白天在楼下碰见邻居大妈,她拉着我问:“你是王姐家亲戚吧?她家可真会过日子,你看她天天买菜都挑便宜的,衣服也穿得朴素。”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十天,小杰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比预估的高了四十分,能上省内一所不错的一本。表姨高兴得眼圈都红了,张罗着要请客吃饭。
那天晚上,一家人去了楼下的藕汤馆。表姨夫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白云边。他举起酒杯,对着小杰说:“好好读,以后接我的班。”
小杰撇撇嘴:“我才不要做你那生意,累死累活。”
表姨夫笑了,没接话,只是把酒一口干了。
饭吃到一半,表姨夫接了个电话。他走到外面说了几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表姨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句“没事,货的事”。
但那天结账时,我看到他钱包里厚厚一沓现金,一张一张数给老板。那顿饭吃了八百多,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三十二天,我准备搬走了。新公司提供宿舍,我提前去看了,条件一般,但便宜。
表姨帮我收拾行李。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往箱子里塞了一袋热干面、一罐芝麻酱、一包藕粉。
“带过去吃,别浪费钱在外面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叠衣服,突然发现她头上的白发比我刚来时多了不少。她的手指粗糙,指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姨。”我叫她。
“嗯?”
“你每个月赚那么多钱,干嘛还这么省?”
她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语气很平静:“钱是赚出来的,也是省出来的。你以为那27万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分都是辛苦钱。”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拉链,抬起头看着我:“你姨夫在外面跑货,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我在家也没闲着,打包发货回消息,经常弄到一两点。你以为我们容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笑了笑:“行了,走吧。有空常来。”
我提着行李箱下楼,走到巷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表姨正晾衣服。她的身影在晾晒的床单后面时隐时现,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
我想起这三十天里,她为三毛钱跟人争执的样子,她穿着褪色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她压低声音打电话的样子。也想起表姨夫夹着公文包出门的样子,他阳台上抽烟的样子,他递给我一沓钱让我转交的样子。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藏在琐碎日常底下的,才是真正的生活。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巷子口那家热干面摊飘来熟悉的芝麻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
武汉的夏天,真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