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锤子落在钎头上的那一声,隔着半个坡也听得见。一声落下去,钎子转半圈,又是一声。
沙玉良六十岁,蹲在石壁底下,右手握着那根钢钎。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都是弯的,伸不直,是四年前塌方那回压的。钎子插在石缝里,钎头露在外面,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往上头落。
矿在山腰上,坡上一共有十二个炮眼,排成三层。工棚搭在坡脚,四根木柱,顶上铺着油毡。工棚门口靠墙立着一排钢钎,一共九根,钎头顶着墙。
一九九二年秋天,加代带车上来拉矿石,在坡上住了两天。
“沙师傅。”
“加代。”沙玉良把锤子搁下,“你怎么上来了。”
“拉一批矿石下山。”加代说,“八八那年我在这矿上干过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零四天。”加代说,“塌方那回,你把我按在石头后头,你自己挨了一下。”
“记着这个干什么。”
“我记着。”
“挨一下的事。”沙玉良说,“塌方的那天下了雨,坡上的石头往下走,谁站在前头谁挨。”
“你那天站在前头。”
“我是掌钎的。”沙玉良说,“掌钎的得站在最前头,钎子跑不跑,只有他知道。”
“你那只手就是这么弯的。”
“弯了也握得住。”沙玉良把手在钎子上按了一下,“钎子在我手里,没跑过一回。”
“十二个眼,位置怎么定的。”
“看石头的纹。”沙玉良说,“纹是斜的,眼就得斜着开。眼一正,石头不崩,光掉渣。”
“纹你怎么看。”
“看石粉。”沙玉良说,“钎口里冒出来的粉,白的松,青的紧。青的地方是整块石头,眼得往青的那边挪半寸。”
“这话你教过谁。”
“教过三个。”沙玉良说,“两个走了,一个去年摔断了腿。”
“矿上现在没人会了。”
“有没有人会我不知道。”沙玉良说,“我会。”
坡上下来一群人,前头那个穿着新棉袄,手上戴着皮手套。牛长庆四十一岁,山外来的,带着钱和一支打眼队,上个月把这座小矿的采掘包了下来。
“老沙。”
“牛老板。”
“你下山吧。”牛长庆说。
“下山。”
“这矿上不用掌钎的了。”牛长庆说,“掌钎的,换个谁都行。”
“换个谁都行。”沙玉良说,“那你换。”
“我带来了六个打眼的。”
“他们掌过几年钎。”
“他们打得快。”牛长庆说,“一天两个眼,我这儿有数。”
“打眼快不算数。”沙玉良说,“钎子一跑,眼就歪。”
“歪了重打。”牛长庆说。
“重打一个眼,搭半天。”沙玉良说。
“半天我认。”
“你认,山下那三辆车不认。”沙玉良说,“车空着开回去一趟,油钱是你出。”
“车是拉矿的,不是拉你的话。”牛长庆说,“老沙,你听我一句。山上要的是眼,不是人。”
![]()
加代往前站了半步。
“牛老板。”他说,“这矿上十二个炮眼,位置是他排的。”
“哪来的。”
“加代。”
“加代。”牛长庆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是拉矿石的。”
“我是拉矿石的。”
“拉矿石的管矿上的事。”牛长庆说,“塌方的事我不听。”
“我说的是炮眼的事。”加代说。
“你这只手,还能握住东西吗。”牛长庆转过头对沙玉良说,“下山去吧。”
加代没接这句。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是刚才工棚里的人递的,里头是热水。他把碗端稳了,一口没喝。
那天上午,牛长庆在工棚门口摆了一张矮桌,把工分本摊开。他拿笔把沙玉良的名字划了一道,后头写着半个工。
“上个月你干了二十六天。”牛长庆说。
“二十六天。”
“按半个工算。”牛长庆说,“十三天。”
“二十六天是一个整月的工。”
“打眼的人没打够。”牛长庆说,“矿上的活是按眼算的,不是按人品算的。”
“我掌钎,不打锤。”
“掌钎的不算工。”牛长庆说,“你没打眼。”
“二十六天。”沙玉良说,“我天天下坡上来。”
“你上坡下坡是你的事。”牛长庆说,“我这儿记的是眼。”
“眼在石壁上,你自己数。”
“我数了。”牛长庆说,“十二个。那是上个月以前的。这个月的眼在哪儿。”
坡上的人围了一圈,谁也没说话。沙玉良站在矮桌对面,手上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牛老板。”加代说,“二十六天,一天不少。”
“你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工数。”
“工数我算。”牛长庆说,“你说不上。”
那天下午,加代去找了牛长庆一趟。
“掌钎这个活,不是谁都能干。”
“矿上不缺人。”牛长庆说,“我带了六个。”
“六个里有一个掌过钎吗。”
“没有。”牛长庆说,“我教。”
“你掌过吗。”
“我不用掌。”牛长庆说,“我出钱。”
“你出钱,眼还得人打。”
“打歪了算我的。”牛长庆说,“你操心你的车。”
“你带了六个人,一天出几个眼。”加代说。
“两个。”
“两个眼要是都歪了呢。”
“歪了我认。”牛长庆说。
“你认不了。”加代说,“歪一个眼,得重开一个眼。重开一个眼要先定石头上的纹,定了纹还得有人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的不止他一个。”
“那今天下午怎么没开出来。”加代说,“你的人都上山了,石壁上还是那十二个眼。”
牛长庆没接这句,转身走了。
![]()
那天夜里,沙玉良把加代拽到工棚后头。
“加代,你别管。”
“沙师傅。”
“我六十了。”沙玉良说,“矿上但凡有第二条路,我早走了。”
“他们把工钱按半个工算。”
“半个工也是钱。”沙玉良说,“我家里等着。”
“这不是钱的事。”
“我跟你说,是钱的事。”沙玉良说,“你这一管,明天我连半个工都拿不上。”
“沙师傅,这坡上哪块石头里是什么纹,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走了,纹谁看。”
“石头的事我不管。”沙玉良说,“你回吧。”
第二天早上,牛长庆的人把沙玉良手边那几根钎子拿走了。
拿走的是工棚门口靠墙立着的那一排,一共九根。拿钎子的人把它们从墙根提起来,一根一根撂在坡边的一块平石上,撂完踢了一脚,有一根滚到坡沿上,半根悬在外头。
“这排钎子占了地方。”那人说,“以后搁这儿。”
“那是我用了二十年的钎子。”
“二十年的钎子也是铁条。”那人说,“牛老板说搁这儿。”
“钎子有数。”加代说,“九根。”
“九根一根不少。”那人说,“搁在平石上,谁也丢不了。”
“搁在平石上,下雨就锈。”
“锈了再打。”那人说。
沙玉良走过去,把那根悬在坡沿上的钎子拖回来,跟别的一起摆在平石上。他摆得很齐,钎头朝一边。
加代那天带着江林去了一趟老工头的棚子。江林在加代身边跑外场,请人的事归他。老工头六十三岁,下了三十年的井,这矿上的老规矩归他说。
“老工头。”加代说,“掌钎的手,是矿上的老规矩认的。”
“规矩是老规矩。”老工头说。
“你去说一句。”
“我说不上。”老工头说,“他是外面来的,带着钱,带着人。我说不上话。”
“你下了三十年井。”
“三十年是我下的。”老工头说,“钱是他带的。”
“老工头,矿上的老规矩还在不在。”
“在。”老工头说,“规矩在石壁上,不在人身上。”
那天傍晚,牛长庆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提着那根钢钎。钎子是沙玉良的那一根,钎尾上磨出一圈亮,是他二十年握出来的。
“牛老板。”加代说,“这根钎子他握了二十年。”
“握二十年也是一根铁条。”牛长庆说。
“我明天让人下坡找。”
“找着了也是我的。”牛长庆说,“他要不干,钎子归矿上。”
牛长庆走到坡沿上,一甩手,把那根钢钎扔了下去。
钢钎在石头上磕了两下,滚过一片碎石,落到坡底下一丛草里,看不见了。
“掌钎的没有钎子,就下山。”牛长庆说。
沙玉良站在坡沿上,往下看。坡底下是灰的,草是黄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工棚门口的雨顺着油毡往下淌,砸在石板上噼啪响。
沙玉良蹲在门口,把那几根钎子一根一根立起来,钎头顶着墙,钎尾朝外,码成一排。
加代从车上下来,站在他后头。
“沙师傅。”
“我码钎子。”
“你先睡。”
“我睡不着。”沙玉良说,“坡底下那片草,我记得在哪儿。”
“明天早上我让人下坡去找。”
“他们找不着。”沙玉良说,“那根钎子在水里泡一宿,第二天握不住手。”
“明天下雨。”
“下雨也得找。”沙玉良说,“钎尾那圈亮是我握出来的,我摸着亮就知道是不是它。”
雨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沙玉良从坡底下上来了,裤腿上全是泥,两只鞋里灌着水。
“沙师傅。”加代站在工棚门口。
“我下去看看。”
“找着了吗。”
“找着了。”沙玉良说,“卡在石头缝里。”
他把那根钢钎靠到墙根,跟那几根立成一排。钎尾那一圈亮被雨冲过,还是亮的。
沙玉良把两根手指弯着的那只手,按在了那根钢钎上。
那天早上,加代把车开到坡脚。马三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