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水泵的老头被人顶了下来!加代在院里陪了四天,钥匙交回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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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穆金山蹲在水房门口,把一只铁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一九九一年秋天,县里那家厂子的水房在院子西头。一间平房,里头一台水泵,外头一根铁闸门杆,杆子上缠着一圈麻绳。院子当中立着水塔,塔底下接着两根管子,一根往东边的两栋楼去,一根往西边的车间去。水房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六把,一把大门的,一把闸门柜的,剩下四把是各个管井的。

看水泵的叫穆金山,六十一岁,在这个水房守了十一年。他左边耳朵上有个豁口,是早年磕的,豁口上长不出肉,一直那么豁着。

加代是晌午到的。远刚把车停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人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加代一个人从厂门口走进来,绕过水塔。

“穆叔。”

穆金山站起来,把扳手插在腰后头。“你咋来了。”

“路过。”加代说,“听说水房归后勤了。”

“归了。”穆金山说,“说是往后一天两趟。”

“我头一回到厂里干临工,就在你这水房底下。”加代说。

穆金山把扳手从腰后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水房底下干过活的人多。”

“八〇年。”加代说,“管子崩了,水从底下往上冒,我在下面铲泥,是你把我拽出来的。你拽我那一下,耳朵磕在管子上。”

“耳朵的事我记不住。”穆金山说,“那天雨大。”

“你耳朵上这个豁口,就是那天磕的。”

穆金山抬手在豁口上摸了一下。“豁了十一年了。”

“那天你在底下,水已经到腰上了。”加代说。

“我记得水。”穆金山说,“水到腰上,管子就撑不住了。”

“你拽我的时候,一只手拽我,一只手还抓着泵边上的扶手。”

“不抓扶手,两个人都得下去。”穆金山说,“泵房底下三根管子,一根进水,两根出水。进水那根在最里头,漏了最难修。”

“难修在哪儿。”

“在水底下。”穆金山说,“得先把进水那头关了,人才敢下去。”

“水塔的水位一天看几回。”加代又问。

“两回。”穆金山说,“早上六点一回,下午四点一回。水位低了就补,高了就放。压力表看的是泵,水位看的是塔,两样不是一回事。”

“管子漏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穆金山说,“漏得小,声音像衣裳晾在风里;漏得大,是管子里面有人敲。”

水房那头过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蓝褂子,胳肢窝底下夹着一块木牌。

“穆师傅。”他站在水房门口。

“郎干事。”穆金山说。

“水房往后归后勤管。”郎玉山说,“三天,你把水房的东西清一清。”

“三天。”穆金山说。

“三天。”郎玉山说,“第四天钥匙换手。”

“清什么。”

“你自己的东西。”郎玉山说。

“这屋里没有我自己的东西。”穆金山说,“扳手是厂里的,油壶是厂里的,阀门是厂里换下来的。”

“看水泵的也叫技术工种?”郎玉山说。

“算不算,我不争。”穆金山说。

“你不争就对了。”郎玉山说,“一天来两趟,看看压力表,顺手把水放一放,这活我小舅子也会。”

“你侄子在哪儿干过。”

“在食堂。”郎玉山说,“食堂也算后勤。”

“食堂跟水房不一样。”

“在我这儿一样。”郎玉山说。

“郎干事,”加代说,“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他摸出来的。”

“你是谁。”郎玉山回头。

“我姓加。”

“加师傅。”郎玉山说,“谁给你开的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就是外人。”



加代手上刚给泵上过油,两只手掌心黑乎乎的。他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没往身上蹭,也没往裤子上蹭。

“穆叔。”郎玉山走了以后,加代进了水房。

“你别管。”穆金山说。

“钥匙是他要拿的。”

“钥匙是厂里的。”穆金山说,“他要拿,拿就是了。”

“水房底下那回,你把我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扳手。”

“那时候年轻。”穆金山说,“加代,你听我一句。这人你缠上,他天天在后勤那间屋里坐着,你还进不进这个院。”

第二天早上,穆金山放在窗台上的东西不见了。一只油壶、一把铁扳手、一卷麻绳、一只换了新皮垫的旧阀门,全被清到水房外头的墙根底下,堆在垃圾斗边上。油壶的嘴朝下扣着,壶里剩的那点油淌了一地。

加代当天去找郎玉山。

“郎干事,”加代说,“东西不该清。”

“后勤的事我管。”郎玉山说。

“那台泵他修过八回。”

“修过八回也是后勤的事。”郎玉山说,“你有话,去找后勤上那位说。”

当天下午,加代托了厂里的老工人。

“老哥,”加代说,“你替穆师傅说一句。”

“我说不上。”老工人说,“他是后勤那位管事的人的妻弟。我说了,我这个月就没活干了。”

“你只说一句。”

“我说一句,他记一年。”老工人说,“加代,你在厂外头有你的路子,厂里头的事你别硬碰。”

当天傍晚,加代把墙根底下那堆东西一趟一趟搬回水房。油壶搁回窗台原来的地方,嘴朝上;扳手挂在墙上那颗钉子上;麻绳绕成三圈挂好;那只旧阀门他拿布擦干净,搁在泵边上。搬完,他把水房门口那摊油水扫了,扫到门口的下水道里。

第三天上午,郎玉山来了。他先看见窗台上的油壶,什么也没说,走到墙跟前,抬手把那串钥匙从钉子上摘下来。

“这串是旧的。”他说。

“旧的能用。”穆金山说。

“能用不能用,后勤说了算。”郎玉山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冲身后那个年轻人一扬下巴。“小顺,拿着。”

那串钥匙是从穆金山手边摘走的。六把,一把没少,铜面上那层亮是十一年摸出来的。穆金山的手往起抬了一下,又放下来。

谭小顺接过钥匙,往腰上一别。他别钥匙的时候把褂子下摆撩起来,露出来里头扎着的皮带,皮带是新的。

“往后一天两趟,你来看。”郎玉山说,“水位、压力、管子漏不漏,都记在你手里那串钥匙上。”

谭小顺拿着钥匙在厂里转了一下午。他开了水房的门,进去站了十分钟,出来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那把大门的钥匙。

“闸门怎么开。”他问穆金山。

“你问怎么开。”

“我问你往哪边拧。”

“往东拧到底。”穆金山说,“拧一半不算开。”

“我拧一半就够了。”谭小顺说,“一天两趟,用不着到底。”

谭小顺走了以后,加代去了一趟后勤。后勤那位在开会,加代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

“水房的事我知道。”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说,“水房的钥匙该归谁,让后勤自己定。”



马三那天在厂门口蹲了一天,回来跟加代说。

“哥,郎玉山在厂里没名分。”马三说,“他是后勤聘的临时工,一个月六十八块,管院里的水、电、扫院子。”

“临时工怎么管到水房。”

“管水房是上个月的事。”马三说,“后勤那位说,水房的活轻,交给能跑腿的办。”

“谭小顺呢。”

“谭小顺是郎玉山媳妇那边的弟弟。”马三说,“在食堂帮过灶,上个月才从食堂出来。”

周强是那天傍晚来的。他当过兵,在厂里干了七年,厂里的老人都认他。

“问过了。”周强说,“后勤那位是郎玉山的姐夫。上个月水房的活拨给后勤,是厂里定的,拨的是活,不是钥匙。”

“那位知道钥匙的事吗。”

“他说不知道。”周强说,“他还说,钥匙换手他没听谁说过。”

当天夜里,穆金山回了一趟水房。他绕到泵后头,蹲下来,把泵壳上那六个螺栓一个一个用手拧一遍,试松紧。六个,一个不落。试完他站起来,又蹲下去,从底下再试一遍。

“穆叔。”加代站在门口。

“这泵有点松。”穆金山说。

“哪儿松。”

“说不准。”穆金山说,“听着不对。”

第四天早上,水房里出了事。西边那根管子的接头松了,水从接头缝里往外滋,滋了一墙。谭小顺拿着钥匙来了一趟,看了看,拿扳手拧了两下,没拧住,把水房的闸门拉了一半就走了。

水从门缝底下流出来,流到院子里,淌成一条线,一直淌到水塔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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