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导演 / 袁方正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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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勇“上辈子”是采棉工,“这辈子”成了快递员,“像他的塑料头盔一样耐摔耐打”,骑电动车灵巧如使用天生器官。从采棉到送快递,职业变了,打工人的身份没变,身体作为“打工”工具的实质也未变——人正变得像廉价工业品一样抗揍,被高强度的劳动重新塑形,或者异化。
张霞“上辈子”是保姆、月嫂,“这辈子”仍在躲避家暴的丈夫。括号中那句“这不是上辈子的事儿吗?”是关键所在——如果苦难的命运没有改变,所谓“这辈子”与“上辈子”又有何区别?重复出现的“淹死的儿子们”如噩梦回环,宣告了“忘掉”的不可能。
而“我”是通灵师,“我知道,我就是知道”,这是一种多么无奈却又摆脱不掉的异能,“像一个硬盘那样知道/像一个摔裂的硬盘/运转的时候,嗡嗡地响”。它既是诗人良知的隐喻,也是时代创伤的心理写照——我们承载了太多他人的苦难,系统已经碎裂了,却无法关闭。
其实所谓“上辈子”和“这辈子”,有时也不过是转换一次工种和身份的事情。被“打工”所消耗与异化的命运并不会因为“转世”而有任何改变;“前世”痛苦的记忆也只会“噩梦般回环”。通灵师天生的异能,就只能是“什么都知道”,但是没有什么用。
这首诗选自脱脱不花的最新诗集《普通炎症》。它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作者在诗中将“人”和“物”并置贯穿到底:“塑料头盔一样耐摔耐打”“像硬盘那样知道”,写出了人被物化、记忆被机械化的本质。
在作者的后记中,我读到了和这首诗有关的一段文字。文中提到,诗人在大学排话剧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保姆:
这位大姐经历崎岖:家暴,逃亡,孩子溺水,有家不能回。那部话剧本来就是有关性别议题的,我很朴素地认为,不能止步于表演,应该再做点什么。我带着法律系的朋友去那个小朋友家,给大姐做一次访谈,试试看能否提供一些法律援助。当时以为只要有热情,有正义感,再加一点专业知识,就已经算“帮助”了。现在想来,真是过于天真。
这就是诗中通灵师无力感的来源了。所以作者最后提出:还应该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迎上前去回应。写下这样一首诗,就是一种回应了吧。
荐诗 / 流马
诗人、作家、读睡主理人
著有诗集《日光暴涨》《夜晚怀疑我》
小说集《乌云来客》《幽暗的森林》等
个人公众号:
诗集《普通炎症》后记
文 / 脱脱不花
念小学的某一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蘑菇,鬼迷心窍,突然觉得未来可以当个诗人。我很快为此做出重大努力,斥资购置了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仿佛有了这本书,已经算半个诗人,心中难免壮怀激烈。然而这么多年过去,这本书翻开又阖上,反反复复,到头来只读过第一篇。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这块料。里尔克写给青年诗人的第一封信,就是我的“abandon”。
不过我一直记得这封信里的两个tips:一是不要轻易写情诗,容易俗;二是动笔前,要先问自己,是否有必须写的理由。前一条很好理解,后一条,让我一直困惑又着迷。我猜想,“必须写的理由”大概类似一种特异功能,某一天将注入我的身体,让我不能自已,落笔有神。
高考前压力巨大,每天都过得紧张、焦躁。某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北大街的尘土里浪荡,想起白天刚写的一首诗,赞叹欢喜,又不知道可以拿给谁看。我找到最近的IC 卡电话亭,拨出一个随机的陌生号码。
等对方接起,我直接问:“你可以听我念一首诗吗?”
一个杭州口音的中年人,竟然回我说:“好啊。”
现在已经不记得那首诗的内容了,大概是虚拟了一个玻璃杯的口吻,来写水被人喝掉的情景。念完就冷场。我攥着话筒,等电话自己断掉。当然没有。慌乱之下,我口不择言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对方仍然很平静:“你不是说,‘你不要说话’吗?”
“你不要说话”,是那首诗里复沓再三的一句。
这一刹那,我愣在原地,几乎有一种言出法随的晕眩。原来一句写在纸上的话,真的会落到人身上。
打这个电话,不过出于自恋和无所事事,但对方“当真”的回应,赋予了这次对话一种严肃性。我隐约明白了什么是“必须写的理由”。听到、读到的人会当真的,写的人就不能不当真。只有当你心里有某样东西,需要被自己认真对待,不能不把它拾掇妥当、付诸语言,并准备好了经受细读的检验,敢于认领它在别人生命中留下的痕迹,那才值得动笔。
写出来的话,不只是在描述、刻画这个世界,更是伸手碰触它,介入它。写,而不只是被写出的内容,本身就是邀请,或者冒犯,是行动,也是交互,不可避免地处在一种伦理中。写作不是一个人在纸上完成的事,等文字进入他人的经验里,你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陶醉于被人读到,之后几年,我常常拉着中学和大学同学听我念诗,半强迫性质,只希望复刻那样的体验。当然总适得其反。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去阅读别人,自然不知道如何邀请别人阅读自己。
多年后,朋友王小一、袁方正和我发起了线下诗歌活动“小马路诗歌公园”。每次活动,我们围绕一个主题选诗,弹唱、朗诵、细读。我负责细读,这才重新学习如何去读。
大学时我读中文系,从作品、文学史到各种理论,也算有过专业训练,自以为很会读了。可到了活动现场,那套本领却常失灵。如何把兴趣各异的人收拢到同一个问题跟前,如何让没有太多写作经验的人看清楚诗人的手艺,我有点不知所措。而小一和方正用乐器、人声做出的现场演绎,更能一下攫住大家的注意力。
起初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表达方式不同。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并非如此。弹唱和朗诵同样建立在大量的细读工作之上。为已经给定的歌词作曲,比先有曲再填词难得多。小一总是反复揣摩,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和诗中所言细细比勘,摸索深埋文字之下的气口、停顿、颤抖和暗流。许多句式不整饬又无韵脚的诗,到了她手里,也会被剥出内在的韵律。
所以阅读不只是把一首诗拆成几个概念,证明它用了什么修辞,属于哪条谱系。这些固然也有用,但若不能推进你和文本之间的对话,那就只是一种自说自话的表演。真正的细读,应该是调动全部感官和经验,去迎接一首诗,感受它带来的每一次扰动。它首先不是判断,而是困惑;不是归类,而是关心。真的关心才会真的困惑,才会愿意承受困惑带来的难熬,暂时松开对于自我之整一的执念,让自己和这世界不可名说的那一部分缠抱在一起。这正是我从读诗这件事里得到的训练:对复杂本身的诚实,不急于给出论断的耐心,对话语背后悬停、躲闪、反复和未能说出口之物的敏感。
在一起细读他人作品的同时,我和两位战友也在彼此细读。“小马路”一直在探索各种诗歌表演的形式,因此常和不同的艺术家接触,寻找合作可能。有一次,和一位专业音乐人聊具体方案,对方看过我们提供的诗歌文本,很快概括出一条大致的情绪走势:哪里压低一些,哪里抬起来,最后再收回去。那一刻,我和“小马路”的伙伴交换眼神,彼此会意:这样的做法不该发生在诗与音乐的合作中。诗当然可以进入音乐,但不能被如此迅速地压缩成一条起伏线。文本真正要紧的东西,恰恰藏在那些不能被立刻归纳的地方。阅读不是把疑问抹平,而是在褶皱处停留、逡巡、细细辨认。
没有对他者真正的好奇和关心,何谈合作。合作不该只是技术上的分工,而首先应该建立在人和人之间的细读之上。你得愿意相信,对方不是一个可供调用的功能,而是一个值得你慢慢理解的人。
技术与伦理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或许可以说,细读就是爱,就是在追求友谊。
大学时排话剧,有个学龄前小女孩的角色,我邀请了宿舍楼下理发店老板的女儿来扮演。小朋友那时还不到三岁,却很有舞台感,亮相不过两分钟,收获了全场持续的掌声和欢呼。
演出前带孩子参加排练的,是保姆。攀谈得知,这位大姐经历崎岖:家暴,逃亡,孩子溺水,有家不能回。那部话剧本来就是有关性别议题的,我很朴素地认为,不能止步于表演,应该再做点什么。我带着法律系的朋友去那个小朋友家,给大姐做一次访谈,试试看能否提供一些法律援助。当时以为只要有热情,有正义感,再加一点专业知识,就已经算“帮助”了。现在想来,真是过于天真。
那天小朋友的父母都不在。朋友在一旁和大姐说话,我就负责陪小朋友玩。虽然一起排过话剧,但她起初还是有些怕我,慢慢地才靠近过来。小孩子的信任并不基于抽象的因果,而是非常具体的,你陪她一会儿,回应她说的话,她就会把你算进自己世界里一个暂时可靠的位置。等我们要走,她突然哭闹得非常厉害,怎么也不放我们离开。
我们最终什么忙也没帮上。大姐后来去了其他城市生活。为了躲避夫家的骚扰,她不得不频繁更换电话号码。我从她偶尔打来的电话里,努力勾勒她生活的轨迹:摆摊烧烤,从一个县换到另一个县,交了男朋友,好像对她还不错。那时候,我自己也生活得毫无头绪,更不知道怎样向她提供有效的支持。或许大姐感受到了我的不知所措,她的电话越来越少,最终完全失去了联系。
从大姐处得知,排话剧那段时间,小朋友的父母在闹离婚。我这才意识到,之前她分别时夸张的哭闹并非任性,而是成长经验造成的分离焦虑。一个长期生活在争吵、离散和不安中的孩子,对陌生人的接纳,本身就是很冒险的事;她好不容易松一点手,让一个人进来,可这个人很快离开,又一次把她抛下了。
孩子后来判给了妈妈。我设法联系上她妈妈,约了日子,去看望这位年纪最小的演员。再次见面,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大人之间的亲疏、边界、试探,像一些看不见的线牵扯在一起。孩子呢,虽然只大了一岁,却明显比从前更警觉,更懂得察颜观色。我带她去看电影、逛商场,她好几次跟我要零食和玩具。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手头窘迫。理性上我明白,她在通过观察我回应她需求的态度,反复判断我是否接受她,会不会又很快走掉。可明白并不等于会应对,强烈的窘迫让我有点害怕再去看望她。很快我离开那座城市,再也没有见到她。我又一次把她抛下了。
那时候我已经可以熟练使用各种社会学理论来描述她们的处境,我以为我的热情、正义感和专业知识足以提供帮助。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帮到。从保姆大姐,到这位小朋友,整件事给了我两轮深重的挫败。语言可以描述、命名、分析,却不能替代在场、承担和回应。卡夫卡就曾说过:“写下的吻不会到达它们的目的地,而是在中途就被幽灵们吮吸得一干二净。”我被自己所操用的语言骗了,把“说清”和“读懂”错当成了“抵达”。
真正困难的,是你能否持续在场,持续回应。施予是一种姿态,回应却是一种冒险,因为那意味着卷入你无法预先划定好边界的关系,承受你还没有准备好承受的期待。
这是我从旷日持久的细读训练中学到的第三件事:读出对方的意思常常是不够的,还应该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迎上前去回应。
非常幸运的是,我得到过这样的回应。这部诗集,就是在朋友们的阅读、追问和批评中得到修正、获得确认,才有今天的样子。他们手把手地教我如何阅读,如何回应。
谢谢夏笳,听我念了很多年诗,如此及时地接住我,让我没有最终涣散。谢谢阎以任,允许我狐假虎威,借他的镜头为这些诗撑开一层纵深。谢谢王晶、尚斌、张铎瀚、吕紫娴、康苏埃拉、陈咨睿,他们读过部分或全部诗稿,给我写作上的教益,也给我珍贵的友谊。谢谢余静双,没有她的倡议、催促和耐心,就没有这次结集。
再见到你们,我要迎上前去,抱住你们。
三 行 诗 · 通 灵 师
本周三行诗,我们就以“通灵师”为题
邀请诗人脱脱不花为嘉宾评委
10月23日截止,我们将选出10位优胜者
送出脱脱不花最新诗集《普通炎症》一本
第4968夜
守夜人 / 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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