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七宗罪》中被强迫撑死的胖子)
「14 世纪英国诗人 William Langland的长诗《Piers Plowman》里有个暴食者,他本来想走去教堂赎罪,然而却被一家酒馆的老板半路拦住。酒馆里的好酒和下酒菜瞬间俘获了他,他于是很快喝得烂醉、身上的家当被酒馆里的其他人变卖一空、最后撑得晕倒在了酒馆的地板上,一醉就是两天。醒来之后,他的第一句话仍旧是“碗在哪里”?」
几天前,“超长蛋挞”四个字再次登上微博热搜,然而这一次,跟在这款网红甜品后面的,却是它即将下架的消息。不少商家认为“超长蛋挞”的生命周期已经过去,是时候让这场仅持续了1个月的“全民大蛋挞时代”结束了。
![]()
(短短十几天,“超长蛋挞”的热搜经历了从“爆火”到“陆续下架”的过程)
60cm的超长外观、一时间供不应求的广阔市场、多人分享都很难吃光的超大分量,这些要素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七宗罪”中的“暴食”。它排名第六,刚好处于一个从“心理罪”到“身体罪”之间的交接位置。
![]()
(动画电影《千与千寻》中,千寻的父母在汤屋外无人值守的饭店内因为贪吃变成了猪)
把买蛋挞和一重罪孽联系在一起,乍一听可能会有些夸张,但回忆起那些排得一眼望不到头的蛋挞采购队伍,再看看网友们“蛋液太少、脆皮太厚”“好几个人都根本吃不完”的吐槽:
![]()
(网友们对“超长蛋挞”的吐槽)
我们可能还是会不由得叩问自己的内心:
当初醉倒在酒馆里的那个“暴食者”,如今是否早已悄然化身成了人群中的每一个你我?
![]()
谁能拒绝在家里囤上这么一个超长超大的蛋挞呢?
——哪怕它根本无法长时间存放、一两次吃不完只能扔掉、跟米面粮油相较起来更可以说是毫无性价比。
从原始社会开始,基因就决定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囤积本能。在无法预测的危险环境下,越大、越高热量的食物,也就代表着越安全、越能够支撑生存。
![]()
(人类对高糖高油食物的囤积欲是与生俱来的)
这样的动物天性并没有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总体的富裕而退化殆尽,反而转换成不同的形态,作为心理上的一种“暴食”,在现代人的生活中日益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会员日从零食批发店拎出的大袋小袋、书架上积灰已久的实体书,收藏夹中越堆越多的健身视频、游戏里永远清不干净的系统背包,就连看漫剧也要首选“末日来临,我和闺蜜打造钢铁超市城堡”。
![]()
(以“末日”为关键词检索,与“囤货”挂钩的视频在播放量和数量上均占据优势)
“囤积”早就不再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而是慢慢演变成了一种“我得拥有”的控制性心理,似乎囤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需要特别上心的大事。
是什么加固了这种本能、又将它塑造成了如今的形态?
我们这一代人,普遍成长在计划生育的浪潮中,家中的孩子少了,家长的注意力也就集中了,童年时期的我们大多都承受着过量的关注。对于人格发育期的孩子来说,家长们这样无私地“给予”,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掠夺”;它掠夺了我们操控自己生活的机会、掠夺了许多自由选择的权利、于是进一步掠夺了我们学会“自负盈亏”的成长空间。
![]()
(网友发帖讨论父母的掌控欲对自己产生的影响)
长期失权的我们长大后,仍旧对徘徊于渴望和失去之间那种模糊不清的忐忑心有余悸,因此,一旦有机会,几乎没有“缺衣少食”过的我们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去囤积那些可能根本用不上、但却能在某一瞬间让我们感到“心下一动”的东西,潜意识里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消解不安,宴请年少的自己。
![]()
(用ai为自己生成的模拟人生中也有一堆垒成山的衣服)
和几千万一套的房子、几百万一颗的珠宝相比,几十块的“超长蛋挞”显得那样经济实惠。躺在现实与虚幻共同构成的安全屋中,亲手“囤积”的一切都成了抵抗噬魂怪的呼神护卫。
![]()
事实上,“超长蛋挞”并不是第一个如此火爆的网红食物。在此之前,草莓塔、奶皮子糖葫芦、厚切炒酸奶等等都曾在网络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
(不少网友发现网红食物的受众群体似乎有着一定的规律)
“超长蛋挞”的走红与它们相比,同样的是,华而不实的它们都是网络舆论和消费主义共同造势成功的结果,不同则在于,“超长蛋挞”的吸睛并不在于精致的外表、食材的噱头和新奇的口感,人们如此疯狂地追捧它,恰恰仅仅是因为它的「奇怪」,它什么都没有变,没有加任何东西,只是单纯地被放大了。
![]()
(单纯地“放大”,给人以视觉冲击的同时却不至于引起反感,底层逻辑似乎与动画电影《龙猫》中躲雨的这一情节有异曲同工之妙)
卡尔在《浅薄》里写道:互联网不仅改变了我们“读什么”,更改变了我们“怎么读”。社会加速了,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所有产出者都在千方百计地利用猎奇的欲望去抓住受众的眼球,人们注意力的阈值被拉得越来越高,网红食品成为“网红”的门槛也在逐年提高。疲惫的大脑对「锦上添花」已经司空见惯,超现实的「奇怪」才能唤醒越来越贪婪的多巴胺。
熟悉的蛋挞打破又圆又小的认知概念,骤然变得又大又长,刷视频时纯粹的视觉刺激、咀嚼巨型脆皮时带来的听觉刺激、巨量糖油散发的浓郁气味刺激和钓鱼佬捧大鱼一般沉甸甸的触觉刺激,共同构成了“超长蛋挞”带给人感官层面的巨大冲击。
![]()
(“超长蛋挞”长而直的造型成为其最大的卖点)
如果说现代人对全方位信息入侵的需求就像一只想要捕获一切的八爪鱼,那么这根60cm长的蛋挞可以说是给这只章鱼的每一个吸盘都分配了一款恰到好处的奶头乐,嘬着嘬着,不知不觉间就满足了感官上的“暴食”欲。
另外,在提倡减脂养生、健康饮食的生活语境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禁忌感同样给予了我们源源不断的精神刺激。偶尔“暴食”的放纵营造了类似“奖励”的快感,再加上“超长蛋挞”火于国庆假期的“生逢其时”,可以说,这场“数着日子等放假”“哄自己上班上学”的游戏中,我们每个人既是摇铃的巴普洛夫,也是眼巴巴流着口水的小狗。
![]()
(冲刺珠峰登顶段仅需消耗30个蛋挞的热量)
天时地利人和,如果不囤它,又该囤谁呢?
![]()
美拉尼西亚的土著人曾经被天上飞行的飞机搅得心醉神迷,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在他们那里降落过,但白人每次都成功地将它们接收,土著人认为,这全都是因为白人们在地面的某一区域布置了相似物,用以引导飞机的飞行。于是,土著人便用树枝和藤条建造了一架模拟飞机,精心划出一块夜间照亮的地面,然后就守着这模拟的“飞机场”,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真飞机前来着陆。
![]()
(网红食物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体现别人对自己情感重视的载体)
商家和网络赋予“超长蛋挞”各种符号化的标签,仿佛只要购买蛋挞就可以拥有聚焦的视线、超快的冲浪速度、“善待自己”的人设,甚至是有人与你同食一份蛋挞的陪伴。
这些符号共同组成了那条简单而虔诚的跑道,人们站在跑道的尽头,等待想象中的完美生活真的降临。
![]()
(电影《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哈利在厄里斯魔镜前看到了自己和已故的父母站在一起,校长邓布利多提醒他不要沉溺于没有实现的幻象)
“囤货”充其量只能是一个动作,并不能算作是完成时。大家已经不能满足于单纯地获得,而是开始执着于“让别人知道我也有”。似乎在今天,只有完成“晒单”这个仪式,才能算真正的“拥有”。
![]()
(大家纷纷晒出自己拥有的“超长蛋挞”)
“暴食”的概念于是逐渐从填满的“胃的空洞”变为填满“心的空洞”,情绪性进食、冲动性消费的背后,是巨大的生活压力下人们精神出口的转向,是我们越来越旺盛的想要取得关注和认可、以希由此获得价值感的需要。
![]()
(我们会愿意为了“感觉”而付费)
进一步地,价值感往往与对比相伴相生。然而,太过发达的经济让多种多样的“不同”变得如此唾手可得,以至于“不同”逐渐与“相同”交换位置、成为了新的恐慌。我们为以“超长蛋挞”为代表的一系列商品付出更多注意力的同时,也期待着同样的注意力能通过囤积的行为落到自己的身上。正是因为隐怀着这样的想法,“别人都有而我还没有”才能成为如此强力的消费推手。
表面上人们对“超长蛋挞”潮流趋之若鹜,实际上,蛋挞只是个容器,它不重要,它所能带来的拥有感太过短暂,须臾之间,更大的空虚就会卷土重来。
真正重要的是,人们实际上想要拥有的,可能不仅是一时的口腹之欢,更是能够抓住什么东西的确定感、和暂时还没有被整个时代抛弃的安全感。
![]()
(电影《重庆森林》中,男主小武不断地买临期罐头,却始终找不到“不会过期”的东西)
“超长蛋挞”已经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线,但可以预见的是,一种商业模式的大规模成功,必然昭示着换汤不换药的“复制品”批量出现的未来,而且,这个未来只会比现在更夸张、更狂热。等终于有一天,不再有人为这种形式买账,新的形式又会应运而生,周而复始。
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跟风”的批判似乎从未缺席。或许环境确实能够成为我们暂避风头的屋檐,毕竟,我们谁都很难说清到底是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更无法预测、还是枯燥与跌宕叠加态的现代社会更让人难以琢磨。
![]()
(简单的快乐应该被允许存在,但它应该怎样存在呢)
弗洛姆在《占有还是存在?》中区分了两种根本不同的生存方式:以物质积累与控制为核心的「占有」模式,以及以创造性、爱、分享与内在主动性为核心的「存在」模式。填满胃的空洞也许能够通过对巨量食物的占有来实现,但填满心的空洞则需要用真实的“存在”来慢慢弥合精神的缺口。
长诗中那个屡教不改的“暴食者”最后在妻子的劝服下,真诚地向上帝忏悔了自己的罪孽,获得了属于他的救赎。
问题的答案似乎早在700年前就已经给出:
或许,只有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完整灵魂,才能抵挡住各种诱惑,从肤浅陈旧的欲望和秩序中彻底逃脱。
(图片来源于网络)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