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进去了。”
这个周六,我们又走到那道门槛前。小满一路走得很慢,到了门口忽然站住。我当她是起床气没消,弯腰哄她:今天人少,猫在后面晒太阳,喂完猫就去买豆包。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稳的:“我以后也不想再陪你来。”
院里扫地的居士阿姨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脸上发烫,压低嗓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她摇头,手指抠着书包带,不肯看我,然后抬起手腕,对着电话手表按了几下。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前夫,三条消息连着来。“小满刚给我打电话,哭了。”“她说她担心你哪天会突然撑不住,也怕自己不肯上香,你会更难受,所以一直不敢跟你说。”“我没觉得你信佛有什么问题。但我想先把这个周末她的过夜调整一下,等我们三个人当面说清楚,她是不是在被迫照顾你的情绪。”
我把这三条读了三遍,越读越冷。什么“没觉得你信佛有什么问题”,话说得多体面,落点不就是过夜安排?他是要拿信佛当证据,证明我不配带女儿。
我站在台阶底下开始打字,从当年婚礼他迟到二十分钟写起,写到装修他没跑过一趟、没出过一分力,写到他妈逢年过节那些话,再写到这半年我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一条一条,我要让他看清楚谁欠谁。
打着打着手指发僵,删了重打,重打了又删。打完最后一句,一抬头,看见小满已经坐到台阶边上了,背对着我,怀里抱着书包,肩膀绷得直直的。我对自己说:先进去把香上了,出来再发。
殿里比外头暗,也静。我点香插进炉子,跪下去,把打好的一大段话在心里从头念给佛像听:迟到二十分钟的婚礼,装修,他妈妈的话,这半年。
烟直直地往上升,我念到一半停住了——这段话我背得最熟的部分全是怨气,细数下来,几句是真委屈,几句不过是说给他听的狠话;至于我今天到底要什么,要他收回消息,要他认错,还是要他把女儿留在我这边,我竟然说不上来。
我没有求佛替我评个输赢,这半年来这儿,我求的从来不是这个。我只是跪着,看香灰一节一节往下落,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什么时候复婚”,想起朋友饭桌上那句“想开点”。
满世界都有人给我递道理,只有在这儿,没人催我宽恕,也没人催我坚强。跪到腿麻,我起身找了块干净抹布,蹲在烛台边,把淌下来凝住的蜡油一点一点抠掉,把托盘擦亮。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活儿:手上有事做,心里那一条条的火,就跟着蜡渣一起掉下去了。
出来时小满还坐在原地,一见我就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我没提殿里的事,只说走,回家吃豆包。她跟在我半步之后,一路没吭声。
到楼下小店,她挑了两个豆包,一个非要塞给我。回到家她摊开作业本写生字,我坐在旁边,把手机里那段没发出去的长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把它整个删了。那些账都是真的,可它们管不了今天的事:我女儿怕什么,我到这会儿还没问过她一句。我重新打字,这回只有一行:“下午三点,小区门口的面馆,我们三个当面说。”
前夫回了一个字:好。小满趴在桌上写生字,我问她下午愿不愿意一起出去吃饭,她头也没抬:“去哪儿都行。”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我心里反倒沉了一下。
下午三点,面馆靠窗的桌子。前夫一坐下,先把一杯温水推到小满面前。小满坐在我们中间,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口没喝。我一路练好的开场白是解释——解释我没逼她,解释拜佛对她只有好处。
可真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我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出口的变成另一个问题:“小满,你跟妈妈说实话,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这个。她低头用吸管搅杯子里的水,搅了好几圈才开口。“我不怕佛,也不怕那个殿,”她说,“我还挺喜欢后面那只猫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哭。你每次哭完,都拉着我说,小满陪妈妈拜拜,拜了佛菩萨就保佑咱们。我就使劲拜,心里还数着,拜一下,妈妈就好一点。上个周末你接完电话哭,回头就把我拉到垫子上……”
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水在杯子里转出一圈一圈的纹。“我就想,我要是拜得不够好,或者我跟你说我不想去了,你是不是就垮了。”
桌上静了几秒。我记着的全是我这边的事:我哭过,她很乖,拜完我确实缓过来一些。我从没问过她记下的是什么,更没想过她把“陪妈妈拜拜”当成了一项任务,一项做不好就要出事的任务。我张了张嘴想说“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前夫先开了口。
他先看了小满一眼,才转向我。“我没有要你放弃信佛,你要怎么拜,是你的事,我从来不掺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是接到她电话才知道,我这女儿这半年都在干什么。一个九岁的小孩,天天惦记的是妈妈今天稳不稳定、拜佛认不认真,不然妈妈会垮。这不是她该背的东西。我说要调整过夜,不是要跟你抢她,是我想先把她背着的这个卸下来。”说完他就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
我备了一肚子的账,一条条摆出来,跟他今天说的对不上。他没说佛半个字的坏处,没提抚养权,从头到尾绕的都是小满。我又看向她,她还在搅那杯水,眼睛盯着杯底。
早上她在殿门口说“以后也不想再陪你来”的时候,我听见的是背叛;这会儿我才听出别的东西——那不是嫌那座殿,是九岁的人扛不动我,又不敢撂挑子。这个念头一落地,我准备好的每一句话都成了废纸。
接下来的话,比我预想的好谈。我当场把新规矩说了出来:往后上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一个人去、一个人拜,不用她陪跪,也不用她管我哭没哭;她要是想殿后那只猫了,可以跟我去喂猫,喂完就走;不想去,咱们就约别的地方。
小满小声问:“那我拜不拜?”我说你想拜就拜,不想拜就喂猫。她想了想,说喂猫,又抬起头问猫粮还在不在阳台上,我说在,一直给她留着。
前夫点头,说这个周末照旧,小满跟我过;一个月以后,看小满这阵子实际的感受,我们再坐下来谈一次。临出面馆,小满拽了拽我的袖口:“那下个周末呢?”我说,你不是一直念着要看天文展吗。她“嗯”了一声,声音一下子亮了。
两个星期后,又轮到我的周末。出门前,我从阳台上抓了把猫粮装进兜里,一个人去了观音殿。像过去半年里无数次那样,点香,跪下,把这个礼拜攒下的话一条一条说给佛像听:工作上的坎儿,母亲的电话,还有小满那句“你是不是就垮了”。
说到这句我停了停,跟佛像讲,这一条您不用管,我自己在改。殿后的黄猫卧在烛台底下舔爪子,我把猫粮倒在手心喂它,又蹲下去把烛台擦了一遍。
收拾停当,我没有给小满发“要不要一起来”——这条规矩是我自己定的,头一个周末就得作数。
十点整,我在小区门口接到她。她背着小书包跑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今天去哪儿,而是仰起脸:“妈,你今天自己去殿里了?”我说去了,拜完了,烛台也擦了。
她“哦”了一声,扭头去翻她爸爸给她打印的星图,没有下文。天文展在科技馆三楼,她把脸贴在陨石标本的玻璃罩上哈气,擦掉,再贴上去;她讲土星的光环是冰块和石头做的,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她就从陨石讲到黑洞,讲了一路,讲到我们坐在长椅上分吃一根烤肠。
我看着她。这半年我看她,总在找证据——她开不开心,她怨不怨我;今天我什么都没找,我就是在看她。
晚上九点多,母亲来电话,问的还是那几句,最后照例落在“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复婚”上。我应了两声,说小满睡下了,我也乏了,先挂了。
屋里静下来,小满在她房间里睡熟了,胸口那块熟悉的东西又压上来,又闷又沉,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搁在从前,这种时候我有两条现成的路:要么抓起外套带小满去殿里,要么把她叫醒,让她陪我在客厅坐着。
我站到她房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她今天看了一下午星星,睡前还在背土星的光环是什么做的。我把手放下去,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在床沿上坐下,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睡了吗?我现在心里很难受,就想跟人说十分钟话,你听着就行,不用劝我。”离婚的事传开那年,她打电话劝过我“为了孩子也得想开”,之后我们逢年过节才互通几句客套。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回了两个字:可以。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她没问出了什么事,只说:“你说吧,我听着。”我握着手机开口,声音有点抖,没有断。
这个周末的过夜照旧,一个月后我们三个还要坐下来,听小满自己讲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而今天早上,我先把攒下的话说给了佛像,到了夜里,离婚半年来我头一回向活人开口,只要了十分钟,姐姐在那头说,不急,你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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