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月准时转来一千五,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伙食。
那天他喝了酒,手搭上我肩膀:“夫妻生活总得有吧?”我指了指冰箱上贴的二维码:“先扫五百,这是市场价。”
我四十一岁那年,和赵志刚搭伙过日子。说是搭伙,其实更像两个合租的会计,每天在核算成本。
我们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说介绍也不准确,就是在公园跳广场舞的时候,王姐把他推到我面前,说“你们都是一个人,处处看”。他那时候还穿得挺利索,夹克衫拉链拉到顶,头发刚染过,黑得不自然,像戴了个帽子。他说他在物流公司做调度,老婆前年跟人跑了,儿子在念大专,负担不重。我说我在超市做收银,女儿跟着前夫,也不用我操心。
“搭伙过日子嘛,”王姐在旁边敲边鼓,“又不领证,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多简单。”
简单。我那时候也觉得简单。一个人租房子住是住,两个人搭伙也是住,还能省点房租。他搬进来那天带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他的锅是铁锅,沉甸甸的,我的锅是不粘锅,轻飘飘的。最后我们用他的锅炒菜,我的锅煮面。他说铁锅炒菜香,我说不粘锅省油。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各用各的,灶台上摆着两口锅,像两个互不干涉的邻国。
生活费AA是他提出来的,我没反对。头一个月他转了八百,我算了算,买菜买米买油,八百不够,自己贴了两百多。第二个月我列了单子给他看,他才改成一千五。每个月一号,准时微信转账,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伙食。有时候我觉得那两个字挺有意思,伙食,伙,食,人和食物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关系。
矛盾是从他搬进来第三个月开始的。那天他喝了点酒,白酒,装在矿泉水瓶子里带回来的,说是客户送的。他喝得不多,脸微红,舌头有点大,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手就搭到了我肩膀上。
“你看咱们,”他说,声音黏糊糊的,“都住一块儿了,这夫妻生活,总得有吧?”
我正低头织毛衣,针尖顿了一下。女儿下个月生日,我想给她织条围巾,粉色的,她说她喜欢粉色。那针是铝的,握在手里凉凉的,我把它往毛线里插了插,没抬头。
“就那个嘛。”他的手往下滑了滑,停在我后背,“正常需求,你懂的。”
我懂。我懂他每个月转那一千五的时候,心里都记着账呢。一千五,房租水电煤气网费全包,还附带一个做饭洗衣的女人,确实不贵。现在他想把那一千五再物尽其用一点,添个暖床的服务。
“行啊。”我把毛衣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先扫五百,这是市场价。”
他愣了一下,手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什么?”
“五百。”我指了指冰箱上贴的二维码,那是交水电费用的,绿色的二维码,旁边还贴着便签纸,上面记着这个月买菜的账,“市场价,一次五百。”
他的脸更红了,这回像是真被烫着了,连脖子都红起来。他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贴在那儿。然后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看电视。我把毛衣织完了,粉色的围巾躺在膝盖上,像一片软塌塌的晚霞。我想起女儿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我给她买新衣服,她穿着在镜子前转圈,问:“妈妈,我好看吗?”好看,当然好看。那时候我还年轻,还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相信那个男人会改,相信只要我够努力,什么都能留住。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我正煮面。他的铁锅在灶台上,我的不粘锅在旁边的电磁炉上,两个人各煮各的。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锅里,滋滋地响。
“那个,”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像在报当天的车次,“这个月水电费,我多出十块吧。”
我把面捞起来,过凉水,放进碗里,浇上昨天剩的西红柿鸡蛋卤。没说话。
这之后他老实了几天。电视看到九点准时关,洗完澡穿得整整齐齐的,卧室门关得紧紧的。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能听见里面打火机“咔嗒”响,烟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缕一缕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他去楼下小卖部买烟,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瓶护手霜。小护士牌的,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粉色的管子,包装纸都磨白了。“给你,”他把护手霜放在茶几上,眼睛看着别处,“天冷了,你手都裂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每天洗碗洗菜,确实起了倒刺,指关节那里还有两道小口子。“多少钱?”我问。
“护手霜,多少钱?我给你。”
他的脸又红了,这回是猪肝色的红,连耳朵尖都透着光。他“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你这人怎么这样?”
“非得什么都算清楚?”
我把护手霜拿起来看了看,管底印着价格,十二块五。“市场价,”我说,“十二块五。”
他盯着我,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听起来干巴巴的,像冬天树上的枯叶,风一吹就碎了。“行,”他说,“行,你厉害。”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那门是旧门,门框上还有上一任房客贴的挂钩,被他一摔,震下来两个,掉在地板上,“啪嗒”两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里,听见他那边放收音机,滋滋啦啦的,不知道什么节目,偶尔传来一两句广告词:“想要拥有幸福生活吗?请拨打……”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被他换台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想起第一次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过日子,日子过好了,什么都好了。后来才知道,日子就是一笔一笔的账,算得清的,算不清的,到最后都成了糊涂账。前夫走的那天,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账本翻出来,水电费、房租、孩子的学费、买菜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我算了一整夜,算到最后天亮了,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贴钱。贴钱,贴时间,贴感情,贴到最后,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和一个还没还完的房贷。
所以后来我就学会了。学会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把每一分钱都记明白。钱这个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灶台上的铁锅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旁边是我的不粘锅,也洗了,水珠顺着锅底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冰箱上贴的二维码还在,便签纸还在,我写的那些字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护手霜钱,从下月伙食费里扣。”
我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行,扣十二块五。”
写完我把笔放下,去阳台上收衣服。他的衬衫挂在晾衣杆上,被我收进来,叠好,放在他房间门口。他的鞋子摆在外面,鞋头朝外,像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的两口锅上,一口铁锅,一口不粘锅。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两个互不打扰的邻居。我想,这样也行。搭伙嘛,搭的是日子,不是别的。其他的,都得另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