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新诗集《时间的真相树&20年诗选》,像一个巨大的胃,吞下尽可能多的中西文明历程,诗人欲与一流诗人并肩的宏愿,则成为消化这一切的胃酸,而诗中的独特认识和语言,可视为消化吸收后的营养。因诗集包罗万象,宏阔壮观,本文以采样的方式,主要着眼全书六辑中的前两辑,对诗集作管窥式的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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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真相树&20年诗选》
作者:赵四
版本:作家出版社
2026年5月
人如鲱鱼
置于卷首的引诗《暮》和组诗《人之诗》,传递出在经年累月探索后,诗人试图协调、整合人内心诸多矛盾的种种努力。即在心理层面,“发现”和印证历史与文明运行的内在逻辑。譬如,她为难以自洽的人类,找到了非常贴切的比喻“鲱鱼”(《人如鲱鱼》),这种饱含悖论的黑暗料理,既臭又能赢得味蕾的王冠,还具备历史的普适性,“饥饿的人,不畏腐臭一路走来”,“存储在人味觉密码里的/生存智慧,那臭味的刀锋”。人类的以往,是多数人像海鱼般“被处理”的时代,底层人有着受压且坚韧活着的艰难命运。诗中以鲱鱼之“腐臭”对于味蕾的“王冠”价值,来暗示人类历史的真相,即喂养文明的恰恰是腐臭。
臭味既被文明排斥,又成为养活文明的胃,臭味成了成就文明的资本,比如曾推动荷兰持续的海上贸易等,而海上贸易含有的掠夺,依然难脱臭味。“臭味的刀锋”则暗示人类的“生存智慧”,此智慧早已沉淀在“人的味觉密码里”,是与臭味共舞的生存悖论。“如果我们和一条鲱鱼没什么区别/至少,请把我做成酒渍的,而非醋渍的”,醋是酒继续发酵的产物,一旦开启醋化,那么在持续“醋化”命运中的那些人,将无从选择自己会成为酸臭的命运。诗人对于“酒渍”的请求,意在阻断它继续发酵,封存住酒的醇香,哪怕它比臭味更呛人。诗人笔尖的微妙转向,让诗摆脱了只谈悲悯的苦难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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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unsplash
既臭又爱,乍看只是味蕾的遴选机制,实则也是现代人精神的遴选机制。是否可视为人类原始期的腐食者生涯在精神中的遗存?尤其现代性的降临,让人对“坏”有了渴求,甚至视“坏”为美。但包括“臭”在内的“坏”,从被动的生存策略变成主动选择的审美立场时,其中的区别则显而易见。鲱鱼的“臭”来自拯救饥饿的发酵,现代人追捧的“坏”,却来自对旧的崇高作“醋化”发酵,新的“抗酸”信念出现之前,“坏”便上位。究其实质,是在罹患精神的厌食症后,以重口味刺激已生茧的味蕾。所以,赵四以脸为喻,发问道:“从天真到练达”“从迷恋到冷漠”“在显露和遮蔽间”“暌隔着多少重文化和偏见的沉沉面纱?”(《人的脸》)诗人似在反思:现代的“坏”,可能源自思考不济时,急于用带刺的面具作自我辩护,仓促导致的标新立异情绪,会将消化不良的文化残渣(即偏见),珍视为自己的立场。
同时赵四的东方修养,让思辨的诗行里,还有让人超脱的智慧,“一个受恩宠的胖人儿站着等车,/远离苦大仇深、暴戾横生”“笑容可掬/道出一偈:也无风雨也无晴”(《人如弥勒》)。“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逃避,而是在臭味与坏味之外,辨认出第三味:不选边,不站队,不主动给“脸”戴上某种面具。现代焦虑中的二元对立,非好即坏,遭遇到了古老偈语的化解之力。当人类被迫发酵,能做“酒渍”而非“醋渍”的人,不是靠锋利的立场独善其身,而是像酒一样维持住更纯的精神力。赵四的这些“酵母菌”之诗,将文明中的结节、积食、肿块,皆酿成了回甘无穷的温醇之酒,显示出她对中西文明历程中诸多问题的理解,具备了通透的消化力。
失败之书
十年前的诗集《消失,记忆》中,虽然短诗《清空》《恋舞》《乘》《小朵》等(皆入该书《赵四诗选》辑中)的诗性表达颇为引人瞩目,但现实显然像思辨一样不再是这位谙熟“抒情性”诗人的目的地,而成为一条隐喻的通道。诗人用“现实主义的车轮”,来提示其中的用心。自从卡夫卡用《城堡》书写了土地测量员K的失败,“失败之书”就成了现代诗人们的一种立场,即他们就像中国古代的文人隐士,自愿与主流的成功脱钩,甘愿站在失败一边。赵四同样书写了这一情结,只是“失败”的隐喻边界,在她笔下也扩展到世俗的街头文化,“所有的纸片啊,也未能/未能在永恒之墙上/留下一句‘吉劳埃到此一游’”(《失败之书》)。
我对西方建筑立面上的涂鸦文化,早已从当初的新奇,转为对其千篇一律的厌恶,甚至学会用它来辨识某个街区的落败。“吉劳埃到此一游”代表的涂鸦文化,证实了平权时代人人的心愿:期待留痕。哪怕结局如诗人所言,“一个从头读到最后一行的天赐知己/400年后读到了最后一页的遗嘱遗赠”(《失败之书·4号》),或如安迪·沃霍尔所言,每个人都能当十五分钟的明星。无论哪种,人都要经受变动不居的现代性折磨,而陷入人自身的悖论:既要又要。少有人能像阿米亥那样,不把变动固化成永恒,“他以坚持不拿到博士学位/为实践哲学方法论/以让他体内那个根深蒂固的人/一生都有机会修订自己/不定型思想的版本”(《未定稿·阿米亥轶事一则》)。诗人意识到了这一悖论的社会来源,即科学与诗的貌合神离,“科学时代,‘自然’成为最高神祇/诗人们也是自然法则之信徒”“我们体会到了/艺术根本就是不自然的,从古至今/即便在现实主义风潮之下/它也仅仅只是貌似自然”(《自然诗人》)。街头文化也好,著述也好,艺术也好,皆期盼有科学那样确定的永恒性,所谓捉住变化令其不变,这恰恰又违逆艺术的变化本性,即人的变化本性。这样就有一类人格外令人钦佩,如诗人所提示的“大智大勇”的恺撒、项羽,“世间有如此登对的一双人/留下同一条不留后路的历史不归路”(《一双人》)。这并非简单的英雄史观,毋宁说,诗人要确认何为突破基因限制的杰出,譬如项羽不回江左东山再起,令其事业跃出常与变的悖论,把永恒的负重及叹惋抛给他人,由此完成他千古一绝的“失败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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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unsplash
这本诗集最动人处就在于,现实是进入历史和幻想的入口和出口,读者经历的诗中“游历”,如同出门旅行,会带回更多意味无穷的想法,和沉浸其中的情绪。譬如,《宽窄》借助现实意象椅子,将通天塔、汉人的席地而坐、按摩椅、弹射椅、梵高的椅子等诸多时空串联,产生类似电影蒙太奇的幻觉,即由诗人提示的独属椅子的“意识”,前后连贯,在历史中一直延绵不绝,“椅子都是一个宽慰的怀抱/尽管那椅子空空如也,孤寂存世”“休闲躺椅许你片刻浮生如梦”“你也知它承载着人的深情如海”。这一物道思想,也意味对人的行为进行自我审视和约束。譬如,诗人在《巨大的裙岛》中,展示了人的私欲可有多大——有人想把外太空申请为私产,“世界错愕了三十年/1967年,人类最终出台《外层空间条约》”,令其申请的妄想破灭。让现实意象在幻想中“游历”,还会产生诸多超验的“体验”,“我把这秘方告诉了另一个牙疼的人/她加大剂量/放了一蓬花椒/结果你为她施行了麻醉手术/连她的月亮也被麻翻”(《月亮与花椒》)。即使是现代人,也忘不掉月亮的传统意味,它“被麻翻”,可视为现代人安顿传统的方式:我们给自己做局麻,给传统做全麻。如果真有人像诗人那样,非要坚守那份纯真的传统之爱,就得忍受痛,“你若爱我,今晚我能看见三颗星/若不爱我,一只野鹿前蹄疼”“晚上我看见了三百颗/我的胃里鹿扬蹄/一直疼到了大清早”(《爱的代价》)。诗人甚至巧用工业意象,来为虔诚如宗教的情感效力,“在你们的手机新教堂里,我是/最早受月光宝盒洗礼的忠诚小苹果”(《受洗的小苹果》)。
读完诗集,我尤为激赏诗人的思辨力和博学,它们没有让诗人遗忘诗歌与情感的永恒联系,没有让智性成为诗歌的目的地,而始终是通道,通向更勇敢的去处:诊断我们时代被分裂困扰的人。她用完整性的诗来弥合内在的冲突。这里的“完整性”,不是万花筒般的包罗万象,而是让悖论得以安身。赵四洞悉现代性的真相:现代人的困境从来不是“选择”,而是被“既要又要”撕扯——要成功也要自由,要永恒也要变化,要现代性的利刃也要传统的温厚。她的诗不解决这些悖论,而是这些悖论共存的容器:鲱鱼的臭与味蕾的王冠共存,失败与千古共存,手机的“新教堂”与月光的古老洗礼共存。这一共存容器,正是经由她对人性、对文明通透的消化力所锻造。
虽然诗人体会到的人生常常是,用“‘永远的痛苦’去铸一尊‘一时的欢乐’”(《宠儿》),但赵四注入了独有的智慧,她以词为“酵母”(“一个词是一粒酵母”《现代诗歌》),用“酵母菌”去发酵痛苦,让快乐成为副产品。这才是她给予我们的那个“黄金的世界”:不必在古今、中西、常变之间被迫站队的世界,可以在悖论中从容呼吸的世界。或许这正是当代诗歌稀缺的一种能力——不是对抗时代的锋利,而是化解时代的无动于衷。
撰文/黄梵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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