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报出楼栋和名字,电话确认后才放行。老小区,没电梯,她拎着箱子爬上三楼。
门开了。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灰色家居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侧身让她进来,说别叫大哥,叫老赵就行。拖鞋在鞋柜里,新的。
房子不大,收拾得利索,但透着长期一个人住的冷清。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电视开着。他把泡面碗端走,顺手关了电视,推开次卧的门说,你住这间。
床单被罩是新换的,浅蓝色,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放下箱子,挽起袖子问,厨房在哪儿。
当天下午她把厨房擦了个遍。灶台的油垢、抽油烟机的积灰、橱柜角落的霉点,全清了出来。他坐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有点不习惯——这房子三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妻子走的那年,女儿还在上高中。后来女儿考去北京,就剩他一个人。上班、下班、吃泡面、看电视、睡觉,日子像一条直线。请保姆是女儿的主意,说总得有人给你做口热饭。他拗不过,去家政公司挑了人。苏小蝶的资料是他自己选的。
她干活确实利索。第一天擦了厨房,拖了客厅,浇了阳台的花,连厕所瓷砖都刷得雪白。傍晚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摆在桌上,那张老旧的餐桌都亮了些。
他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嚼了两下停住了。她问是不是咸了。他摇头,说正好。低头扒饭,吃得很快。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第二天她整理他的衣柜,一边叠一边说,这件毛衣袖口磨破了,我帮你补补。补好拿给他看,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翻了翻,说了句手挺巧。她笑了,嘴角的梨涡露出来,浅浅的。
第三天她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第一口,忽然问,你放糖了?她说放了冰糖,一小粒,提鲜的。吃完饭他没急着走,坐在餐桌旁看她收拾。他问起她以前在松北那家的事。她说那家是两口子,都上班,忙,她每天给他们做晚饭。后来他们搬家了,搬去南方了。
日子过了四五天,两个人慢慢熟了。她问他工作累不累,问他女儿多久打一次电话,问他周末去不去公园散步。他一开始答得简短,后来话也多了。他说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十几年。说女儿在北京读研,学新闻,忙,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说周末一般不出去,就在家待着。
第四天晚上,她端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说,老赵,你头发长了,该剪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她说她会剪,她爸以前都是她剪的。他抬头看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她搬了把椅子放在客厅中间,给他围上旧床单,拿着剪刀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花白的头发,凉凉的,轻轻的。他低着头看地板。她剪得很慢,每剪一绺就停下来看看两边对不对称。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家常的。
剪完他照了照镜子,比理发店剪的都好。她在扫地上的碎发,他说谢谢。她没抬头,说客气啥。
第五天她休息,出去买东西。他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觉得屋子特别空。中午泡了碗面,吃着吃着放下了筷子。面还是那个面,但没味儿。下午浇了花,拖了地,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好。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又关了。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晚,外面灰蒙蒙的,树枝上连个芽都没有。
迷迷糊糊的时候门响了。她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脸被风吹得红红的。买了水果,还有排骨,说晚上给他炖汤。她弯腰的时候,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颈那一小截白白的皮肤。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天晚上她炖了排骨玉米汤。汤是清的,玉米是黄的,排骨炖得脱了骨。他喝了两碗。喝完坐在沙发上,忽然叫了她一声。他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个儿子,八岁了,跟他爸。离了三年了。她的声音很轻,说他不让她见,她每个月打钱过去,他们收了,但人不让见。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茧子,不像三十六岁女人的手。她身上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沉,平时不显,偶尔会露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抽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又露出来,说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不一样了。她做饭的时候会多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他下班的时候会顺路买点她爱吃的水果。他看报纸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择菜,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空的,现在的沉默是满的。
第六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进门快十点。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看见他回来,站起来问吃了没,要给他热饭。他说吃了,其实没吃,加班的时候啃了个面包。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厨房热了一碗汤,煎了两个鸡蛋。煎蛋是溏心的,他喜欢的那种。他吃了一口,忽然说,小蝶,你来了之后,这屋子像个人住的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低着头吃煎蛋,没看她。她没说话,过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再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吃。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他老了,但老得不难看。
他吃完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他一声。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围裙还没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笑了一下,问,明天想吃什么。他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系在腰上。她低头择菜的时候,后颈那一小截白白的皮肤。她笑的时候嘴角那个梨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心跳得很厉害。他五十三了,他觉得自己疯了。
第七天早上她敲门叫他起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咸鸭蛋,一碟咸菜。他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两个人沉默着,跟以前一样。但那种沉默里有东西在跳,像水面下的鱼,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他吃完站起来要去上班。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跟过来了,站在玄关靠着墙,两只手绞在一起。他抬起头。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扎。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犹豫,有害怕,有一样她说不上来但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开口,又停住了。咬了咬嘴唇,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来。她说,你下班早点回来,我今天做锅包肉。
他看着她。喉咙紧了。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太大了,太沉了,他五十三岁了,说不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声音很轻。
他推开门出去。楼道里有点暗,他扶着栏杆往下走,心跳得很快。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想着她靠在玄关墙上的样子,想着她说你下班早点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一个人站在楼道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有点疼。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下楼。外面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走出单元门,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她大概在收拾碗筷,大概在哼什么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回去的时候,那碗锅包肉会在桌上等着他。热的。
他加快了脚步。五十三岁的男人,走在上班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赶着去干什么似的。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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