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迟迟无法确诊的怪病，差点偷走他的球员生涯

2017年6月22日那个夜晚，费城人觉得自己等到了命运。为了这个来自华盛顿大学的年轻人，76人特意向上交易了两个顺位，郑重地用状元签摘下了马克尔-富尔茨。

那时的富尔茨几乎完美：能突破、能传球、能防守，跳投美得像一首诗，大学三分命中率高达41%。可事后有人嘀咕：波士顿那么痛快地把状元签让出来，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内幕？

时任76人篮球运营总裁科朗吉洛对此表示：“历史表明，状元签最有可能培养出建队级别的天才。”他们想象着富尔茨与恩比德、西蒙斯并肩作战的样子，那本该是东部最可怕的未来。

谁也没想到，噩梦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7月的夏季联赛，富尔茨的投篮还一切正常。到了9月，迷你训练营开营前，陪了他十几年的训练师基斯-威廉姆斯最先察觉异样：富尔茨的出手点不知何时从头顶滑到了胸口。威廉姆斯问他，富尔茨回答说，他感觉好像有人在压着自己的胳膊。

等到开始训练营时，富尔茨的投篮姿势已经变得别扭，与大学时期截然不同；第二天，时任球队主教练布雷特-布朗对外解释，这是富尔茨自己主动调整。富尔茨也顺着说，他只是在尝试不同的方法，看看球怎么才能进篮筐。

“从命中率来看，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射手，”布朗还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他才19岁。我认为其中存在身体层面的因素。”如今回头看，这句话几乎像一句谶语。

没过几天，布朗就公开表示对富尔茨的投篮感到不满，球队组建了“马克尔小分队”全天候帮他调整动作。布朗再次强调，这是富尔茨个人的调整，“他一定会没问题的”。

季前赛首秀，富尔茨投出他在NBA的第一个罚球：没有弯腰，没有屈膝，球还在头顶就已经开始出手，整段动作杂乱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赛后，他第一次对外承认肩膀酸痛。五天后接受采访，他说肩伤“时好时坏”，正是这种不适逼着他改了罚球动作。五场季前赛，他缺席了三场。

10月18日，富尔茨在他的家乡华盛顿迎来常规赛首秀。他后来回忆，赛前热身时他就觉得肩膀不对劲，可他太想在家乡打球了——结果是，他只打了18分钟，10分，球队输球，他的肩膀紧绷得像根弦。前四场比赛，他场均6分，投篮命中率33.3%，罚球命中率只有五成，一记三分都没敢投。

很快，经纪人布鲁瑟斯跟富尔茨叫到一边，然后告诉他：我们需要让你停赛，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可查清楚谈何容易。10月24日，布鲁瑟斯先是对媒体信誓旦旦，说富尔茨在赛季开始前做了肩部积液抽吸手术，随后又紧急改口，是注液而不是抽液。他说，之前的本意是让大家知道富尔茨一直感到不适，他们将与球队及医疗团队合作解决问题。

结果，第二天科朗吉洛和布朗就把矛头对准富尔茨，暗示是他乱改投篮动作才搞坏了肩膀，这与此前富尔茨声称的情况完全相反。

同一天，富尔茨的训练师威廉姆斯在费城电台里直接开火：“那是假的。那不是真的。这根本不是投篮动作的改变，这是因为伤病而产生的调整。”此时，富尔茨的怪病和投篮已经变成“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千古难题。

10月29日，76人宣布富尔茨无限期缺阵，官方说法是右肩酸痛、肩胛肌失衡——一个模棱两可、连球队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答案。

接下来的整个冬天，富尔茨跑遍诊所，核磁共振做了一遍又一遍，医生们盯着片子摇头：一切正常。有的医生给了他“肩胛肌失衡”的说法，有的医生则建议他物理治疗，可富尔茨清楚，他的肩膀就是有问题。“我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劲，他们却说没什么问题。”

更糟的是，富尔茨试着用加练投篮去“克服”它，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加剧神经的损伤，反而没有得到他需要的适当休息和治疗。

与此同时，76人对外的消息少得可怜。球队新闻稿的措辞越来越乐观，细节却越来越少。当地媒体忍不住质问：为什么透明度对这支球队来说这么难？教练不再回答伤病问题，队医从不接受采访，一切疑问都石沉大海。

2018年1月，富尔茨终于获准逐步回归。但他的投篮依旧生涩：一段视频画面里，他站在离篮筐只有4英尺的地方，像初学者一样从零开始学习投篮。他坦言，自己必须重新学习一套能用的投篮动作，而仅仅这一过程，就“已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3月底，富尔茨复出打了10场球，罚球命中率只有44.4%，只试投1记三分还投丢了。常规赛收官战，他成了NBA史上最年轻的三双先生；可到了季后赛，三场比赛加起来只上了23分钟。状元秀的新秀赛季，就这样草草收场。

转机没有来，谣言倒是先到了。富尔茨曾公开表示，骑摩托车是他早于篮球的初恋，所以有人猜测他骑摩托车出过车祸，把投篮摔没了。富尔茨通过恩比德牵线搭桥认识的新训练师德鲁-汉伦，在播客里公开下诊断：富尔茨得了投篮失常症，他完全忘记了如何投篮。

但富尔茨并不认同：“去年发生的事情是一次伤病。让我把这一点说清楚。那一次伤病，让我无法按照投篮所需的特定动作路径来完成投篮动作。”

整个夏天，富尔茨都在跟汉伦重塑投篮动作，后者信誓旦旦地说道夏天结束时一切会完美无缺。9月20日，富尔茨也宣告自己的跳投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好。10月18日，他命中生涯第一记三分，富国银行球馆的球迷几乎沸腾。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状元要回来了。

可故事没有朝着人们期待的方向走。赛季前15场，他场场首发，却常常下半场被按在板凳上，投篮还是一团糟。11月5日，汉伦发推文暗示富尔茨“仍未完全康复”，随后删除。布朗在媒体面前反驳：“没人能永远健康。富尔茨没问题，根本不存在什么阴谋论。”

但比赛不会说谎：1月12日对阵热火，他投出一记罚球，犹豫、抬脚跟、假投、再出手，动作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唱片。更早几天，他弯腰系鞋带，起身时手臂毫无征兆地一抽。这几段视频被全网疯传。橄榄球球星阿马里-库珀甚至在自己的达阵庆祝里模仿他的罚球，逗得全场哄笑。富尔茨转发了视频，只配一句“上帝保佑我”。

11月13日，富尔茨与汉伦分道扬镳。11月20日，经纪人布鲁瑟斯单方面宣布，富尔茨已预约肩部专家，暂停一切训练比赛，而76人管理层是从社交媒体上看到这条消息才知情。隔天，媒体又爆出他手腕也有问题，甚至传出他想被交易，布鲁瑟斯立刻否认。随即有消息传出，费城已经拒绝了针对富尔茨的几份报价，因为对方提供的回报不对等——正如一位记者所言，这恰恰说明了全联盟当时怎么看待这名曾经的状元秀。

直到2018年12月4日，才终于有专家给出富尔茨怪病的答案：神经源性胸廓出口综合征。

所谓胸廓出口，是锁骨与第一肋骨之间的一条窄缝，神经和血管都要从这条缝里穿过。一旦缝隙变窄，锁骨和第一肋骨就会像钳子一样夹住里面的神经，手部麻木、刺痛、无力随之而来。反复的过顶动作会让缝隙更窄，而投篮恰恰是最典型的过顶动作。

这种病在棒球投手里并不罕见，可在篮球运动员中却鲜有先例，斯坦福大学的杰森-李医生专治这种病十五年，从未治过一位篮球运动员。更要命的是，这种病多数时候在MRI上根本检查不出来，只能靠排除法一项项排除。

富尔茨说，当医生把他所有症状一条条讲出来时，他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没错，这正是我所感受到的。”布鲁瑟斯憋了一年的那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你不可能作为状元秀，却突然无法稳定地举起手臂投篮……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确诊是解脱，治疗却仍是悬崖：要么保守康复，要么切除第一根肋骨。富尔茨后来回忆，他当时最怕的就是手术，“我第一个问题是：这样能保证病症完全消失吗？而答案是否定的。”于是，他选择了康复。

前NBA球员本-乌佐是与富尔茨同病的极少数球员之一。在确诊消息传出后，他托人传话给富尔茨：倾听身体，一天一天来，离社交媒体远点。他当年在NBA打球时右臂渐渐失去知觉，却从不敢声张，直到离开联盟多年后才确诊，那段无人相信的岁月，他比谁都懂。

可时间不等人。在确诊消息传出时，富尔茨已经打完了他76人生涯的最后一场球——2019年2月，76人把他交易到魔术，换来乔纳森-西蒙斯和几个选秀权。彼时的76人已经拥有恩比德、西蒙斯和新来的巴特勒，不再需要等待一个谜团。

魔术总裁韦尔特曼在富尔茨大学时就考察过他，“能得到像他这样水准的球员，机会并不多见。”他们告诉富尔茨：按你自己的节奏来，身体上、心理上都别急。他利用剩余赛季做肩部康复，接受球队心理医生辅导，在一个加州的健身房里每天三练，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在变好。

2019-20赛季，富尔茨在奥兰多的第一个完整赛季，打了72场，场均12.1分5.1助攻，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可命运再次翻脸：2021年1月，前交叉韧带撕裂袭来，两个赛季加起来只打了26场。他又一次爬了起来，2022-23 赛季60场全部首发，场均14分5.7助攻3.9篮板，还练出了31%的三分。那个曾被嘲笑永远不会投篮的状元，如今也有了拿得出手的答案。结果到了2023-24赛季，膝伤又让他缺阵近两个月。

虽然命途多舛，但在奥兰多，富尔茨成了更衣室最受尊重的老将。同样作为状元，班凯罗比谁都清楚富尔茨经历过什么，“做到他所做的一切，绝非易事”；萨格斯说，最让他感同身受的，是富尔茨如何屏蔽噪音、守在自己人身边，最终等到回报；主帅莫斯利说：“他在各个方面都遭遇了打击，却始终面带微笑——每当踏上球场时流露出的纯粹喜悦，这真的很特别。”

富尔茨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寄望成为门面的状元，却活成了另一种传奇。“我曾经名不见经传，靠努力爬到顶峰；我也曾是状元；我引以为豪的是，我从不放弃、从不退缩。”

布雷特-布朗至今遗憾，觉得自己没能真正有机会执教他，也总觉得费城没能真正有机会看到他的风采。可富尔茨早已释然：“不，我很感激。有些事情本可以处理得更好，但我从这些经历中学到了很多。”

“难过没关系，”他说道，“遇到糟糕的日子也没关系。我们都是人。一旦我意识到这一点，其他事情对我来说就真的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期望是我对自己设定的，正是从那时起，生活变得轻松多了。”

没人能说清那场怪病究竟该怪谁。它毁掉了一个完美的开头，却没毁掉一个人。

（NBA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