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芳今年三十四,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离过一次婚,前夫叫赵大柱,是个水电工。大柱那个人不坏,可他就是懒。家里的灯泡坏了,他能摸黑过三天,等她下班回来换。洗衣机漏水,他拿个盆接着,接满了倒掉,接着漏,接着接,愣是不修。催他,他说急啥,又不耽误用。
他那水电手艺,在外面给人干活利索得很,一回到家就跟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刷,啥也不管。周晓芳跟他过了六年,六年里她像个保姆,伺候他吃伺候他喝,还得伺候他那些没干完的活。
离婚那年她三十二,没孩子,房子是前夫爹妈留的,她没要,拎着两个箱子回了娘家。她娘说,离了就离了,你还年轻,再找。她说,不找了,累。
可她娘闲不住,没出三个月就托人给她介绍。介绍谁呢,介绍她前夫的大哥,赵大强。
赵大强比赵大柱大四岁,在镇上开农资店,卖种子化肥农药。周晓芳跟他认识十几年了,当年嫁到赵家,他是大哥,她是弟媳,逢年过节一个桌上吃饭,话没说过几句。他那人闷,不爱说话,跟他弟不一样。赵大柱嘴甜,会哄人,当初她就是被他那张嘴哄住的。赵大强嘴笨,见了面就喊一声晓芳,然后就没了。
他媳妇五年前跟人跑了,撇下一个闺女,他一个人带着,又当爹又当妈,把闺女拉扯到上初中。村里人都说,大强是个实在人,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媳妇。
媒人来提的时候,她娘先动的心。她说大强好,人踏实,能干活,对闺女也好,你嫁过去受不了罪。周晓芳说,他是大柱的哥,我嫁他,人家不笑话?她娘说笑话啥,你又不跟他弟过了,你嫁的是他,又不是他弟。再说了,他弟那个懒货,谁提起来不摇头,你离了是跳出火坑了。
她娘还说,大强跟媒人讲了——晓芳人好,就是命苦,跟了大柱没享着福。要是她愿意,我好好待她。
那句话传到周晓芳耳朵里,她坐在屋里哭了半天。跟大柱过了六年,大柱从来没说过“我好好待你”这种话。他觉得她伺候他是应该的,他觉得嫁给他就是他的人,他不用干啥,她就该守着。可大强说,我好好待你。就五个字,她哭了。
她跟大强处了半年。说是处,其实就是隔三差五见个面,在他店里坐坐,帮他理理货,有时候他闺女放学回来,她给她做顿饭。他闺女叫赵小雨,十三了,瘦瘦高高的,不爱说话,跟她爹一样闷。刚开始见了她,低着头喊一声阿姨,就进屋写作业去了。她不怪她,她那个妈走了五年,她心里有疙瘩。她每次去,都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根头绳,有时候是超市里打折的小零食。她不说谢谢,可下次见了她,会多看她一眼。那一眼,她就知足了。
大强对他闺女,那真是没话说。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回来给她检查作业,周末带她去镇上洗澡,衣裳给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回小雨发烧,大强关了店,守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周晓芳来了一看,他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坐在床边给小雨敷毛巾。她说你歇会儿,我来。他说不用,你坐着。她说你都这样了还不用。他看了看她,站起来,说那你看着,我去熬点粥。
他去了厨房,她坐在床边,摸着小雨的额头,心里想,这个男人,跟大柱是亲兄弟,咋差这么多。
半年以后,大强跟她说,晓芳,咱领证吧。她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她说不怕人家说闲话。他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日子是咱自己过。她问小雨同意吗。他说我问了,她说行。她说她真说行了。他说她说周阿姨好。她笑了,说那行。
领证那天没办酒,就请了两桌亲戚。赵大柱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周晓芳有点尴尬,大强倒是自在,端着酒杯过去敬了一杯,说大柱,以后晓芳就是你嫂子了,你规矩点。大柱嘿嘿笑,说哥你放心,我懂。那天他没闹,喝了酒就走了。
真正让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是同居第一晚。
那天晚上,亲戚都散了,小雨去她奶奶家住了,屋子里就剩她跟大强。她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干啥。大强在客厅收拾东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进来了。他坐在椅子上,没往床上坐。她说你咋不坐过来。他说我坐这儿就行。她说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他笑了笑,说有点。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当年跟大柱结婚的头一晚。大柱猴急猴急的,进门就往床上扑,啥话没有。干完了翻个身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觉得跟没结婚一样,还是一个人。那时候她以为男人都这样,娶媳妇就是为了那个事,事办完了就完了。后来六年里,大柱一直是那样。她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他说有啥好说的,睡觉。她就不说了。
可大强不一样。他坐在椅子上,跟她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他说晓芳,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委屈。大柱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从小就那样,好吃懒做,我爹活着的时候天天骂他,没用。你跟他过了六年,苦了你了。她说都过去了。他说没过去,你心里有疙瘩。她说啥疙瘩。他说你怕男人,怕跟男人睡觉。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他说你别怕,我不急。咱俩以后日子长着呢,你啥时候愿意了,咱再说。今晚我就坐这儿,你睡你的。
她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她说你坐一宿?他说嗯。她说你傻不傻。他说不傻。她说你过来躺下,我不怕你。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躺在她旁边。他没碰她,就那么仰面躺着,手搁在肚子上。
她侧过身看他,他的侧脸跟大柱有点像,可眉眼不一样。大柱的眉眼是飘的,看着就不安分。大强的眉眼是沉的,看着就踏实。她说大强。他说嗯。她说你媳妇当年为啥走。他说嫌我穷。她说那你恨她吗。他说不恨,她就是想过好日子,我给不了,不怪她。她说那你现在咋想。他说我现在就想把小雨养大,把店开好,跟你好好过。她说就这些。他说就这些。她说那我呢。他说你是我媳妇,我好好待你。
她伸手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又粗又硬,掌心上全是茧子,是常年搬化肥袋子磨出来的。她攥着他的手,搁在自己胸口上。她说大强,我跟你过。他说嗯。她说我不是因为你是大柱的哥才跟你过的。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是觉得你这个人行。他说嗯。她说你咋老嗯。他说我不会说话。她笑了,说不用你说,你做就行。
那天晚上他搂着她,搂了一宿。他的手搁在她腰上,热乎乎的,踏实。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跟大柱的不一样。大柱的呼吸粗,跟拉风箱似的。大强的呼吸细,匀,像是一点一点地在过日子。她在那个呼吸声里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他跟着进了厨房,说我来。她说你会做饭?他说会,以前我媳妇走了以后,都是我做。她给他让了地方,他系上围裙,切菜炒菜,手脚利索得很。小雨回来了,坐在桌前,吃着她爸做的饭,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周阿姨你吃。她说嗯,你也吃。她说我爸做饭好吃吧。她说好吃。她说比你做的好吃。她笑了,说是比我做的好吃。大强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大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送小雨上学,再去店里开门。中午回来吃饭,吃了饭在店里歇个晌,下午接着干。晚上关了店回来,帮她做饭,吃了饭一家三口看电视,有时候小雨写作业,大强在旁边看报纸,她织毛衣。十点准时睡觉,他搂着她,她靠着他。日子平平淡淡的,没啥大事,可她心里踏实。
大柱那六年,她天天心里悬着,不知道他啥时候又犯懒,啥时候又惹事。大强这里,她心里不悬,他就在那儿,稳稳当当的,跟棵老树似的,风吹不动。
有一回她在超市碰见大柱了。他瘦了,胡子拉碴的,穿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在买方便面。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嫂子。她说嗯。他说你跟我哥过得咋样。她说挺好。他说那就好。他拿了方便面要走,她叫住他,说你以后别老吃这个,对胃不好。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圈有点红,说嫂子,我以前对不住你。她说过去的事别提了。他说我哥比我强。她说你知道就好。
晚上回家她跟大强说了。他说碰见大柱了。她说嗯。他说他咋样。她说还那样,买方便面呢。他说回头我给他送点米过去。她说你管他干啥。他说他是我弟。第二天大强真拎了一袋米去大柱那儿了,回来跟她说,屋子乱得跟猪窝似的,我给他收拾了收拾。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心软。他说不是心软,他是我弟,我不管谁管。
她跟大强结婚快两年了,小雨管她叫妈了。头一回叫的时候,她正给她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妈,你梳得比我爸好。她手一抖,梳子差点掉了。她看了眼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说你叫我啥。她说妈。她说你再说一遍。她说妈。她抱着她哭了,她也哭了。大强从外头进来,看见她们俩抱在一起哭,愣在那儿,说咋了。她说没咋,你闺女认我了。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早就认了,就你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睡觉,她躺在大强旁边,想起以前的事。她想她跟大柱那六年,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梦里头她是个工具,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伺候他睡觉,可他从来没把她当个人。跟大强这两年,她才知道,原来男人跟女人睡觉,不光是那个事。原来可以说话,可以拉手,可以搂着睡,可以啥也不干就躺在一块儿。原来男人可以做饭,可以洗碗,可以给孩子梳头。原来男人可以不懒。
她前夫很懒,跟他离婚后,她嫁了他大哥。同居第一晚,他和前夫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她说不清,可她知道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你躺在他旁边,心里不慌,不堵,不憋屈。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睡。他搂着你,不是要干啥,就是搂着。那个搂,比啥都值钱。她三十四了,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当个女人,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