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2012年4月6日,黑龙江省勃利县——这座鸡西与七台河之间的小城,春天来得晚,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风一刮,脸跟刀拉似的。
这天上午,县公安局派出所推门进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眼圈哭得通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嗓子都哑了——
"警察同志,我丈夫马德海,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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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自称苏玉梅,是马德海的结发妻子。她抹着眼泪,一桩桩往外倒:
马德海这个人,在勃利县可不是一般人。六家门面房往外出租,自个儿还养着一支运输车队,手下几十号司机给他干活。说白了,这就是个坐地收钱的主儿,家产上千万,在县城里横着走都有人递烟。
可有一样——马德海嗜赌。
赌桌上输钱,眼睛都不眨。几年下来,上百万往外扔。催债的三天两头上门,苏玉梅替他还了一茬又一茬。她心里清楚,这窟窿根本填不满,指不定外面还欠着多少。
"4月5号晚上他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电话关机,谁也找不着他。"苏玉梅哭道,"警察同志,他肯定是被人绑了!那些要债的什么干不出来?"
值班民警记了笔录,心里却犯嘀咕:报失踪,正常;可一上来就断定"被绑架",这反应是不是太快了点?
但人命关天,不敢耽搁。刑警队很快介入,以"失踪人员"立案,暗中排查马德海的社会关系。
报案第二天傍晚,苏玉梅急匆匆赶到派出所,脸色煞白——
"电话来了!他们要一百七十八万!"
据苏玉梅转述,绑匪在电话里说了两个意思:第一,拿钱赎人;第二,不许报警。至于交易地点、付款方式,一个字没提,就把电话挂了。
刑警队长老周听完,后背有点发凉。
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绑架案见过不少。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绑匪?狮子大开口要了一百七十八万——这个数字既不是整数,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最离谱的是,提了钱,却不告诉人家在哪儿交钱。
不要交易地点,不指定账户,不留任何二次联系的方式。
"这绑匪,是来搞笑的吗?"
老周没作声,心里已经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安排便衣在勃利县秘密走访,一面摸马德底的债主,一面查他最近的行踪。
到了第三天,苏玉梅又跑来提供新线索——
"绑匪又来电话了……说、说马德海自己跑了。"
满屋子民警面面相觑。
绑了人质,让人质给跑了?跑了就算了,绑匪还主动打电话通知家属?这是哪门子江湖规矩?
可现实是残酷的:马德海依然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走访了马德海的亲戚朋友,所有人口径一致——马德海好赌,输钱是常事。苏玉梅没撒谎。
直到马德海的两个朋友,在县城一条僻静胡同里,发现了他那辆黑色轿车。
老周带人赶到现场,围着车转了三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辆车,落地价三十多万。车里的手机、钱包、手表,一分钱东西没少。如果真是绑匪图财害命——车为什么不开走?车里的贵重物品为什么不拿?
唯一合理的解释:绑匪根本不是为了钱。这辆车,是故意停在这里的。
技术人员用鲁米诺试剂对车内进行血迹显现。很快,驾驶座下方的脚垫缝隙里,发现了几处针尖大小的喷溅血迹——量极少,被人用水粗略擦过,但没擦干净。
血迹送检DNA分型,结果很快出来:
一份属于失踪者马德海,另一份,属于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
两人的血液混在一辆车里。马德海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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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取马德海4月5日晚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归属一个叫何丽华的女人。
何丽华,时年29岁,勃利县本地人——她是马德外头最宠的一个情人。
而马德海那辆车被发现的胡同,离何丽华住的小区,走路不到五分钟。
警方传唤何丽华。这女人长得有几分姿色,一进屋就红了眼眶,说4月5号晚上马德海确实约她吃饭喝酒,吃完饭大概十点多,马德海自己开车走了,说是回家。至于车为什么停在她家附近,她全然不知。
她的话听上去没有破绽。
可如果马德海真回家了,苏玉梅为什么说他彻夜未归?
警方再次找到苏玉梅。这一次,苏玉梅说了个让人意外的情况——
她和马德海,早就分房睡了。原因不是感情不和,而是马德海外面女人太多,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过各的。
"4月5号后半夜,我确实听见大门响了一声。"苏玉梅回忆道,"我以为是他回来了,也没出去看。第二天一早他那间屋就空着,我以为他又出门了。"
她还透露:马德海至少有四个情妇。这几个女人之间争风吃醋,有一次两个情妇当街撕打,马德海拉偏架,还把最受宠的何丽华给打了一顿。
情杀?仇杀?
警方排查了马德海身边所有有矛盾的人,包括那几个争风吃醋的情妇——没有一个人有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她们的生活轨迹清晰得像一张白纸。
老周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案卷抽了整整一包烟。
他意识到一件事:苏玉梅提供的每一条线索——赌博欠债、绑架赎金、人质逃跑——全都是假的。真正的线索,恰恰被她用表演的方式给盖住了。
这案子,不能再让苏玉梅知道太多。
从2012年4月到2014年底,勃利县刑警队对这起失踪案,展开了长达两年的秘密侦查。
这两年里,苏玉梅"演"得相当卖力:找警察哭晕过去好几回,一到关键问题就抽风、就昏厥;她对外塑造的形象,是一个被赌博丈夫坑惨了的可怜女人,是一个苦苦等待丈夫归来的贤妻。马德海的亲属提起这个弟妹,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玉梅是个好人,德海不在家,里里外外全靠她撑着。"
可暗线调查的结果,完全是另一幅图景。
2013年,也就是马德海失踪第二年,苏玉梅把勃利县的房子一卖,举家搬到了山东日照。
一个丈夫下落不明的女人,不去苦苦寻人,反而火速变卖家产远走高飞——这本身就反常。
更让办案民警警觉的是:在日照当地小区物业的配合下,他们发现苏玉梅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男人。两人出双入对,手挽着手,邻里问起,苏玉梅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对象。"
在东北话里,"对象"就是丈夫。
一个丈夫"被绑架"、生死未卜的女人,凭什么敢在新城市公开跟另一个男人同居?除非她早就知道——马德海,永远回不来了。
这个男人叫张宝军,吉林人,已婚,在山东日照安了家。他和马德海八竿子打不着,两人此前连面都没见过。
可一查行踪,问题大了。
马德海出事前后那段时间,张宝军频繁往返于山东日照和黑龙江勃利之间。火车票、高速记录、酒店开房记录——他和苏玉梅在勃利县和七台河市,开过不止一次房。而且,这些开房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马德海还活着的时候。
也就是说,苏玉梅在丈夫还在家的时候,就已经跟张宝军暗度陈仓了。
2014年12月,时机成熟。办案民警驱车赶赴山东日照。他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张宝军住的小区附近蹲守了两天,等到他家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取走了那袋生活垃圾。
就是这袋垃圾,成了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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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人员从纸巾、烟蒂上提取到了张宝军的DNA样本,与马德海车内提取到的第二份血迹DNA进行比对——
同一认定,比中率99.99%。
车内那第二份血迹,不是别人的,正是张宝军的。
抓捕行动在一个清晨展开。张宝军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看到门口站着的警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没有反抗,只是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
"我跟你们走。"
审讯室里,张宝军只提了一个条件——
"让我见她一面,我就全说。"
这个"她",警方心里有数。
张宝军交代了杀人事实。马德海的尸体,被埋在吉林省他父亲家的地窖里。
民警押着张宝军,驱车赶到吉林农村那座老房子。刨开地窖里积年的冻土和煤灰,一具蜷缩的尸体露了出来——经过两年的掩埋,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但骨骼完整,衣物残片仍在。经DNA鉴定,死者正是失踪两年零八个月的马德海。
法医尸检报告显示:死者颅骨有多处钝器击打造成的凹陷性骨折,创口边缘不规整,符合锤类物体反复打击所致;颈部有勒痕,舌骨骨折——说明马德海在被击打后并未立即死亡,而是被进一步扼颈窒息。死亡时间,与4月5日夜吻合。
也就是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冲突,而是一场冷静的、有预谋的杀害。
张宝军被押解回勃利的第二天,苏玉梅也从山东日照被带上了回程的火车。一路上她还在哭,反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张宝军血口喷人。可当她得知张宝军已经招供、尸体已经找到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
铁证面前,苏玉梅终于开口了。
她说的话,让办案民警唏嘘不已。
马德海有钱之后,人就变了。外面的女人走马灯一样换,前前后后跟了四个。苏玉梅是结发妻子,当年马德海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她就跟着他吃苦、创业、攒下这份家业。可现在呢?丈夫在外花天酒地,回来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分房睡了好几年,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守活寡。
苏玉梅提过离婚。
马德海当时正在饭桌前喝酒,听了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眯着眼笑了——
"离婚?行啊。财产你一分别想多拿,我就给你一套房子。可丑话说在前头,这套房子你要是敢再找男人、敢再嫁人,你连那套房子都住不上。到时候有命拿,没命花。"
这不是商量,是威胁。
苏玉梅后来说,她那一瞬间觉得浑身冰凉。她跟这个男人过了十几年,从一无所有到千万家产,到头来,丈夫要把她扫地出门,连下半辈子的活路都不给她留。
就在这个时候,张宝军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张宝军是她老家叔叔的邻居,也是她年轻时的初恋。多年不见,两人在一次回乡探亲时碰上了。一个婚姻名存实亡,一个早已成家生子,可旧情复燃这东西,跟年纪没关系——两人很快搅到了一起。张宝军一次次从山东坐火车来勃利,两人开房、幽会,苏玉梅把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倒给了他。
杀了他。
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2012年4月5日晚上,马德海在外面喝得烂醉,被人送回了家。苏玉梅照常用一碗热水,给他服下了碾碎的安眠药。等丈夫睡死过去之后,她给张宝军开了门。
后面的事情,就是张宝军干的。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锤子,对着昏睡中的马德海的后脑,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把尸体塞进车后备箱,连夜开回吉林老家,埋进了他父亲家的地窖里。
第二天一早,苏玉梅就去派出所报案,编造了一套"赌博欠债、丈夫被绑架"的故事。她甚至自导自演了那通绑匪电话——用一个不记名的临时卡号打给自己,录下声音,演了一场好戏。
她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可她忘了一件事:一个真正焦急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不会在丈夫失踪不到一年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变卖家产、远走他乡、跟另一个男人以夫妻相称。
女人啊,你的名字不叫脆弱——叫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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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七台河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本案作出一审判决:
被告人张宝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苏玉梅,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宝军不服,提出上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行刑那天,据说张宝军面无表情,只提了最后一个要求——他想见苏玉梅一面。可这个要求,没有被批准。
而苏玉梅,将在漫长的铁窗生涯里,用余生去想一个问题:当年那一晚,她端给丈夫的那碗安眠药,到底是端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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