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点名《癌细胞》主编涉嫌索贿，出版方回应：正在核查

近日，国际学术期刊编辑是否存在索贿受贿行为，成为国内科研圈热议的话题。

10月13日，北京大学教授、首都医科大学原校长饶毅在其微信公众号“饶议科学”发表题为《中国应该抵制索贿受贿的期刊编辑》的文章，点名国际肿瘤学期刊《癌细胞》主编毛云涛（Steve Mao）。文章称，多个重要国际学术期刊出现索贿受贿的编辑，甚至主编。如果是主编有问题，中国科学家应抵制其主编的刊物。第一个应抵制的是Cancer Cell（《癌细胞》），直到Steve Mao辞职或被开除之后。

图为北京大学教授、首都医科大学原校长饶毅（资料图）

此前一天，饶毅已连续发文，称“有部分中国科学家指出部分国际学术期刊的杂志编辑索贿受贿，要求给其个人经费，才帮助国内一些人发表论文”，并公布了一条信息：一名临床医生与某杂志的一名编辑面谈，对方第一次开价200万。他还公布了与这名编辑的英文邮件往来。对方称，这一说法完全虚假、毫无根据，要求他立即撤回。

《癌细胞》由美国细胞出版社出版，是肿瘤学领域的顶级期刊之一，2025年影响因子为56.1。10月14日，细胞出版社一位发言人回复《中国新闻周刊》称，出版社非常重视编辑流程的诚信问题，正按既定程序核查此事，并正在联系饶毅，请他提供可能掌握的支持性证据。10月15日，该发言人再次回复称，核查仍在进行，暂不对个案及相关细节作进一步评论。近日，《中国新闻周刊》通过毛云涛的多个邮箱联系采访，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主编的权力有多大？

熟悉国际期刊运作的资深出版人周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细胞》《自然》《科学》三大期刊的主刊和绝大部分子刊的编辑，均为全职和专职编辑。其中，《细胞》《自然》两个系列的期刊分属爱思唯尔和施普林格·自然两家上市出版集团，商业化程度较高。

一篇论文从投稿到录用，要过几道关。第一道是初筛。张程皓曾是美国一所高校的生物学研究者，长期为多本国际期刊审稿。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初筛阶段，负责论文的编辑权力很大。有的稿件会拿到每周的编辑会上讨论，编辑认为较好的，可以自己决定送审。曾多次在《癌细胞》发表论文的美国一所高校的科研人员林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类期刊约九成投稿还未送审就会被编辑部直接拒掉。

第二道是同行评审。通过初筛后，编辑通常会将稿件送给外部审稿人专家做同行审议。林远表示，送给谁审、审稿意见不一致时如何取舍，都由编辑决定，编辑对一篇论文命运的影响至少占八成。周宁说，从初筛到审稿人选择等环节，有些编辑部会集体讨论，形成制约。细胞出版社回复本刊时表示，该社及母公司爱思唯尔坚持严格、独立的同行评审和最高的出版伦理标准，编辑决定只基于科学价值。

审稿意见返回后，稿件去留由编辑部定夺。“主编对发表哪些文章有重大影响。”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玛嘉烈公主癌症中心医学肿瘤学荣休教授伊恩·坦诺克在回复《中国新闻周刊》的邮件中谈到，在高影响力期刊中，评审意见积极的论文，会交由主编主持的编委会讨论，决定接收还是拒稿。

谁来约束顶刊主编的权力？周宁坦言，为保护编辑的独立性，整个审稿流程的诸多环节，出版集团管理层无权干预编辑部的决定，更多是基于对主编和编辑部的信任。出版社任命主编前可能会做背景调查，比如看其此前有无伦理和纪律问题；主编上任后，通常只有在负责的期刊表现差或违反伦理道德规范甚至触犯法律时，出版社才会将其解雇甚至追责。“目前对主编的约束机制仍不足。”主编对期刊的影响不止于单篇稿件。周宁谈到，比如一本期刊偏好发表什么样的研究、论文录用标准，往往也体现出主编的风格和喜好。

《癌细胞》创刊于2002年，次年起由苏立国担任主编，直到其2019年退休。苏立国曾在美国得克萨斯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担任实验室负责人。周宁回忆，那时该刊偏重临床前研究，编辑部的大部分稿件都要集体讨论，“非常透明”。

2020年2月，毛云涛接任主编后，《癌细胞》的办刊定位随之发生较大变化。此前，他曾任《细胞》科学编辑、《科学》高级编辑，2022年起又兼任细胞出版社出版总监，目前还担任细胞出版社中国及亚太区编辑与战略总监。

在2025年4月的一篇社论中，毛云涛回顾说，五年前编辑部提出扩大该刊范围，不再只发表癌症生物学的突破性发现，也要发表转化研究、临床肿瘤等领域的成果，把《癌细胞》打造成连接实验室与临床的顶级研究平台。

这几年，该刊的影响因子明显上升。公开的历年数据显示，2012—2019年，该刊影响因子大致维持在20多；2019年为26.6，2022年升至50.3，随后连续两年回落，2025年又升至56.1。在林远看来，这与该刊转向临床研究有关。

近几年，中国作者在《癌细胞》上发表的论文明显增多。记者查阅PubMed数据库发现，该刊由中国团队主导的原创研究论文，2019年只有5篇左右，2020—2022年每年十篇左右，2023年起明显增加，2025年达到37篇。这里的中国团队主导，是指第一作者和主要通讯作者都来自国内机构。这些论文主要出自上海、广州、北京、重庆等地的高校和医院。

近年来，《细胞》《自然》两个系列的期刊还招募了越来越多常驻中国的编辑，其中也包括华人编辑。周宁表示，这是很多出版集团的业务发展策略之一。

红线在哪儿？

一线编辑直接接触作者和论文，参与论文处理和录用决定，不能向作者索取或收受个人钱款，不过也有例外。周宁说，编辑在业余时间帮人改稿和利用自身专业背景提供一些咨询服务，只要不涉及投给自己期刊的稿件等利益冲突，出版机构通常也会允许。“但不能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编辑要规避自己的亲属、导师学生或其他有利益冲突的稿件。

在周宁看来，期刊主编的收入还算体面。记者查询发现，某社交平台的公开招聘信息显示，细胞出版社旗下的《细胞·生物技术》（Cell Biotech）和《设备》（Device）两本期刊近期都在招聘全职主编，标注的年薪均为9.53万—15.88万美元，约合人民币64万—107万元，一名业内人士表示，主编通常还有额外的奖金收入。

对于编辑向作者索贿的说法，多位受访者都表示此前从未听说。在周宁看来，这条红线非常明确，这种事很难想象。张程皓听到200万这个说法时，第一反应是震惊。坦诺克说，他没听说过编辑或审稿人收取个人报酬。有些期刊确实会收投稿费，但这笔钱归期刊，用于行政管理和出版成本，而非编辑个人。

记者查阅国内外公开报道和研究文献发现，国际上已曝光的案例多是论文工厂收买编辑。2024年1月，《科学》杂志与撤稿观察网站的联合调查显示，有论文工厂在社交媒体上招揽期刊编辑，许诺以大笔现金换取对方录用论文。除了直接收买编辑，论文工厂还会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期刊编委会，以确保论文顺利发表。调查找到30多名疑似参与其中的知名期刊编辑，其中不少是特刊的客座编辑，也有几人是期刊的常规编辑或编委。当时，爱思唯尔一名发言人表示，每周都有论文工厂向其旗下编辑提出以现金换取论文发表。

在坦诺克看来，任何群体里都会有个别人越界。《癌细胞》的论文通常质量很高，如有错误或科研不端，读者和审稿人很快会发现。他表示，如果针对《癌细胞》主编的指控被证实，当事人将被解职，很可能还会被所在机构开除，并面临法律追究，期刊今后录用论文也会格外谨慎。

张程皓认为，顶刊对编辑索贿受贿应零容忍，但他强调，前提是有确凿证据。

（文中周宁、林远、张程皓均为化名）

记者：牛荷

编辑：杜玮